他的声音染上些许哀求意味:“让我去吧,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添乱的!我只想亲口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晏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样子的受害者家属,他已经有处理经验了。
沈晏舟面不改色,缓缓拒绝:“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他那句话很有可能是发给警方看的,而且犯罪嫌疑人的心理已经异化,他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沈晏舟:“你对他的了解,不能成为你评判他安全的标准。”
这话说得很残忍,甚至让盛嘉大哥忍不住往更深处联想:盛嘉跟冯东才是真正的初中就认识的发小,他们的感情更加亲厚,如果了解真的有用,盛嘉就不会死在他手上。
沈晏舟:“请你相信我们,我们会还盛嘉一个公道的,现在我们获得了冯东的确切位置,只有将他抓回去仔细审问,我们才能早日给出结果。”
魏丁这时候也走上前来,“盛先生,请你耐心等等吧,我们也必须要保证群众的安全,安心待在这里。”
盛嘉大哥知道自己再闹下去只会妨碍警察的工作,他们对自己可能也不会这么客气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僵硬着点了点头。
行动组配备好武器后迅速出动,医院的人一直很多,为了减少群众恐慌,他们穿的是便装。
医院的护士非常配合,闻听他们来意后虽然脸已经白下去了,但还是立刻把沈晏舟引到了最近的医生办公室。
筛选结果不负众望,他们很快就查到了冯东的入住信息,近期入住医院叫冯东的病人只有他一个,住院原因是上臂锐器割伤。
原因下面的诊断写得更详细:住院人上臂有严重切割伤,肱二头肌、肱三头肌缺失,有治疗痕迹,身体失血严重,另患者左右手掌心皆有中度烫伤。
几个警察的心彻底大定,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连续的巧合,冯东一定就是杀害盛嘉的凶手!
这间病房里只有冯东一个人住,里面的护士被调开后,沈晏舟与田震威立刻持枪冲了进去。
病房里的景象与他们猜测的最好情况重合了——躺在床上的人满脸病容,脸色几近惨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憔悴,他的右侧胳膊上包着厚厚一层纱布,两只手也缠得见不着手指。
看见两条黑洞洞枪口对着自己,冯东的神情没有丝毫害怕,他的语气非常随意非常放松,到了让人厌恶的地步。
冯东道:“抱歉啊两位警官,我现在伤着,没办法把双手举过头顶了。”
冯东:“我很愿意配合你们离开,但我现在是真的不行,我可能还要在医院住一阵子,你们可以问我的主治医生。”
他很认真,语气也没有挑衅的意思,但就是让所有通过联络器听见他声音的警察都怒火中烧。
田震威:“我艹你大爷,你个王八蛋他妈狂什么?!”
他的拳头隐隐发痒,田震威忍不住想,刚刚真应该答应盛嘉大哥的请求,他来揍这王八蛋,肯定合情合理!
沈晏舟冷冷注视着冯东,“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我已经跟你的主治医师确认过了,你现在死不了,跟我们回市局吧。”
冯东的脸色终于变了,但他也没有生气,只叹了口气,“好吧,反正这段时间,我已经躲够了。”
他起身下床,右臂被切掉一长块肉非常痛,冯东已经尽量把动作放得轻缓了,但表情依旧很僵硬,额头的青筋有几次绷得很清楚,明显是在忍痛。
看他这幅样子,沈晏舟非但没有觉得解气,心还又往下沉去。
他很清楚切肤之痛有多痛,八年前他追捕一个逃犯,快抓到时没想到逃犯有人接应,他不慎中招,被人在小腿上削下一块肉来,现在他摸到那块疤时,眉心依然会本能皱起来。
但这个人能忍。
他杀盛嘉还有后面在胸腔伤口界面上雕刻离卦时,使用的都是加热后的青铜匕首,烫伤带来的灼痛感无与比拟,他却能硬生生扛下来。
还有从自己身上割肉,就算割的时候打了麻药,等后面麻药劲一过,神经就会成倍反应给大脑,痛觉会跟反噬一样席卷全身。
这都是很违背本能的行为,人天生就会爱护自己,但冯东宁愿抛弃自己也要达到那个目标,可见那个目标有多重要。
从宋小眠看见盛嘉被杀害的场景时,沈晏舟的心就一点点悬起来,这案子每一个离奇的点,都在催动他往燚烜教身上想去。
但燚烜教可是一直在盯着宋小眠啊,盛嘉是祭品,那……
那宋小眠呢?
他会不会也在被像冯东这样的行刑者暗中窥视?只等一个时机,燚烜教的人就会夺走宋小眠的生命。
沈晏舟感到呼吸困难,这个可能让他不自觉掐紧了手心,冷硬的枪托都被他的体温感染,变得湿漉漉的。
冯东走得很吃力,他伤情比较重,沈晏舟知道后面肯定还是要给他办理治疗的,但现在他们只想快点把他抓回去审问清楚。
既然他现在表现得这么配合,希望进去之后他能在最快时间内如实供述,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众人担忧的抓捕行动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完成了,顺利得不可思议,但想到接下来的事,没人的心情能轻松起来。
如果真相太过丑恶,那么追寻它的过程,也是一种另类的残忍。
不知是不是警徽的威慑作用,冯东被关押起来后表情有所改变,整个人也沉默许多。
按流程走,他们要先给冯东请专门的医生,鉴定一下他具体的身体状况。
沈晏舟将这些事全交给了魏丁处理,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见到宋鹤眠。
宋鹤眠没有参与此次抓捕行动,他留在了局里,那个鹦鹉因为当面拉屎的可恶举动,被办公室一干人拉进了黑名单,这只讨厌的鸟因此只能待在沈晏舟的办公室里。
不知道是不是支队长威名在外,哪怕是在动物界也能叫上号,叫叫进办公室后就表现得非常乖巧,吃饭排泄都会定时定点了。
宋鹤眠依然在努力尝试让它叫出“东东”这两个字。
他尝试得太专心,以至于沈晏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这本来就是沈晏舟的办公室,一般也只有他会不敲门就直接推门进来,但他走进来的动静太大了,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宋鹤眠很快意识到“手忙脚乱”不是他的错觉,沈晏舟那张脸走进来时还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表情,可随着他越靠越近,宋鹤眠从他眼里看到了越来越清晰的担忧和焦虑。
紧接着火热的怀抱包裹住他,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沈晏舟个子太高,这样的拥抱宋鹤眠要努力昂起头才能把下巴边缘搭在沈晏舟的肩膀上。
他恍惚间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沈晏舟是个不擅长外露情感的人,他们在一起这么久,除了告白那晚,沈晏舟清楚深情地表达完他对自己的爱意后,剩下的全在行动里。
很多时候都是宋鹤眠主动骚扰他,然后由沈晏舟乐在其中地接受。
宋鹤眠紧接着意识到,是因为冯东的出现,凶手直接露面让盛嘉的案子完全活了,燚烜教的恶意便呼之欲出。
沈晏舟抱得很紧,明显是在感受他的存在。
他轻缓拍打起沈晏舟的后背,“我没事我没事,我很安全,好着呢。”
办公室的门都没关呢,宋鹤眠想着这种关头,随时会有人过来找沈晏舟汇报案情的,还是要……
他都没来得及想“还是要”后面的事,赵青的影子就已经出现在窗户那里了。
他个子高,迈步就大,三两下就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宋鹤眠连推开沈晏舟的时间都没有。
赵青的眼睛一睁再睁,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最终还是扭头走开,然后重重咳嗽了一声,溜之大吉。
他过五分钟再来。
鼻尖萦绕的尽是宋鹤眠身上的气味,沈晏舟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被驱散,他松开宋鹤眠,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沈晏舟认真道:“宋小眠,我非常,非常地爱你。”
宋鹤眠愣了一下,表情不变,实则内心大为震撼,没有任何暧昧氛围烘托,也没有任何预兆,沈晏舟竟然就这么直接地跟他说情话了。
他心里如有蜂蜜流淌,从善如流答道::“我也是,I LOVE YOU!!!”
两人相视一笑,刚刚在旁边一直歪头看他们的鹦鹉在笼子里扑腾了一下,然后张嘴“嘎”。
宋鹤眠已经习惯他时不时“嘎”一下了,但这次,鹦鹉嘎完后,突然怪声怪气地道:“I LOVE YOU.”
第110章
这鹦鹉从被宋鹤眠带回来开始,就一直没说过其他话,仿佛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
经过这个“金手指”的磨炼,宋鹤眠对控制变量这种东西已经非常敏感了。
刚刚鹦鹉学的那句“I LOVE YOU”,跟沈晏舟说的,还有他说的,语气都不太一样,但偏偏让宋鹤眠觉得熟悉。
他回忆了一下,很快就从脑海里翻出和鹦鹉学出的那句语音最相像的语音——他之前刷到过一个视频,主人一捏玩具小熊的胸口,它就会声音很甜蜜地说出这句话。
两人立刻从浓情蜜意的氛围里脱离出来,当时搜集物证的时候,盛嘉房子里并没有什么玩具小熊。
不过这不影响宋鹤眠做实验。
他马上在手机上搜索起来,依托平台强大的检索功能,宋鹤眠很快就搜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玩偶小熊随着主人捏动胸腔,里头填充的LED灯闪烁起红光,同时传声器发出响亮的表述:“I LOVE YOU!”
叫叫歪着脑袋,小豆眼盯着两人看,视频里这句话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叫叫还没有反应,但第二次出现后,它在笼子里扑腾地更厉害了。
第三次出现,它开始撞击鸟笼门,但在宋鹤眠着急忙慌过来给他开门之前,叫叫再现了当时宋鹤眠在它视野里看到的技术:它用自己的鸟喙和爪子,叼开了鸟笼的门。
它在办公室里振翅飞翔,一边飞一边学着这句话:“I LOVE YOU!I LOVE YOU!”
叫叫前面的语音还是像那只玩偶小熊,童声里带着一点机械意味。
但后面说的语音越来越接近真实的女声,一点点转换成功的时候,宋鹤眠察觉自己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那是盛嘉的声音,虽然有些朦胧,但他非常笃定,那就是盛嘉的声音。
叫叫惟妙惟肖地复刻出声,“I LOVE YOU!”
宋鹤眠觉得自己的心简直一路跳到了嗓子眼,他开口的时候发觉自己的嗓音都在颤抖,逼得他不得不咳嗽两下把声线放稳。
他深吸一口气,道:“东东?东东,东东……”
他将这两个字可能出现的不同语调都学了一遍,学到后面那个字读轻声的时候,叫叫“嘎”了一声,然后道:“东东,东东。”
那也是盛嘉的声音,学着学着,原本平静的鹦鹉再次激动起来。
它说:“东东,不要是你。”
宋鹤眠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他下意识看向沈晏舟,见他眉目沉沉,明显也在忍受什么。
办公桌上,不知沈晏舟何时架好了个执法记录仪,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昭示自己正在忠实记录眼前的场景。
叫叫这句话又重复了几遍,每一次,宋鹤眠都能听出不同,因为这句话起伏越来越多,听起来也越来越悲伤。
他意识到,叫叫是在复刻盛嘉遇害前说的那句话的语气。
它对这句话印象太深刻了。
它最后复述出来的那句话,两人甚至能听出沾染着绝望的哭腔。
“东东,不要是你,别杀我。”
说完这句话,叫叫就像耗尽了力气一样,它几乎是从半空中飘下来站在沈晏舟办公桌上的,像片蓝绿色的羽毛。
主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主人,她从来不嫌弃自己笨,哪怕周围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只笨鸟,解解闷差不多了。
一开始盛嘉的确只是把它当做解闷的工具,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底下那些女人都不是合适的倾诉对象,她一开始自己跟自己聊天,后来才对着鸟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