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冷静了一下,他努力压下自己焦躁的情绪,慢慢闭上双眼,仔细辨别空间里的声音。
万籁俱寂,水声之外,果然给他听出了其他声音。
是车轮在地上滚过的声音,他现在在一辆移动的车里!
“嘶——唔——”
车厢里突然响起一声痛呼,把宋鹤眠吓了一跳。
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错觉,因为痛呼声并没消失,发出声音的人离他很近,宋鹤眠能听见他艰难腾挪身体的声音。
他肢体肯定受了伤,所以挪动起来才那么费力,宋鹤眠能清楚听见他每一次挪动不自觉发出的痛呼声。
宋鹤眠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他辨别不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但这声音让他感到熟悉。
这份不好的预感没有维持太久,宋鹤眠先前的担心落空,突然间,他的身体重重往前一倒,直接撞到盒子壁上。
司机停车了,而且是个急刹,宋鹤眠紧接着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前车座的人快步走近,然后一把拉开了车厢门。
这只动物适应光照很快,一层薄膜覆盖整个眼球,等人靠近,宋鹤眠就睁眼看清了车厢的全貌。
他的确是被关在一个盒子里,幸运的是,这盒子是透明的,所以他能清楚看见就近躺在自己身边那个人的脸。
是白杨。
犹如有人提了桶冰水往自己头上泼,宋鹤眠不自觉放轻了呼吸,他死死盯着身上满是鲜血的人,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过。
不会错,就是白杨,不会有人能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白杨不是被玄都分局的警察送去医院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鹤眠强忍着别过脸,迅速借光观察起周围环境,车门处有熟悉的磕碰痕迹,车厢里横七竖八放着好几个笼子。
这是谈老板的那辆车!
那这些人的确就是谈老板的手下!宋鹤眠看向他们,因为逆光,这些人的脸看不太清。
为首的人视线定在宋鹤眠身上,然后不轻不重给了旁边人一巴掌,“你是干什么吃的?我不是说过了这只蜥蜴要小心保存吗?”
他小心翼翼将盛放着蜥蜴的盒子取出来,又嫌恶地看了白杨一眼,“你怎么就把它放地上?!万一这小子压死了怎么办?”
旁边被训的人丝毫不敢反驳,他觑了眼老大的脸色,见他没有真的生气,才敢伸着脖子往车厢里够。
他伸手指着白杨,声如蚊蚋:“老,老大,那小子看样子没气了……”
“什么?”老大刚把盒子放到一边,闻言才去看白杨的脸色,“你们下手的时候我不是说轻点吗,总得留个活口,那女的被你们打死也就算了,这个可不能死。”
宋鹤眠脸色一白,这帮人说的“那女的”,无疑就是陪着白杨去医院的警察。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两人,他们是不是疯了,如果只是想救谈老板走,他们就不应该杀人。
手下急吼吼反驳道:“我们真没下重手,那女警察也不是我打的,是华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老大不耐烦打断他,“先把那小子拉出来看看。”
他跳进车厢,靠近白杨时异变陡生,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年突然睁开眼睛,暴起朝老大扑来。
但他两条腿都有伤,被关在车里身上的力气也消耗得差不多,所以轻易就被老大躲过。
老大的脸陡然变得阴霾,他那一脚原本下意识想对着白杨心窝踹,纠结片刻还是踹向了胳膊。
老大冷笑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本来想看你是活着还是死了,现在看你有劲得很。”
“不用管他了,”老大跳下车,指着车里的箱子对手下道,“看看箱子里那些畜生是不是还活着,死了就扔地上,不好带。”
手下连忙点头哈腰应下,宋鹤眠看见他拉过箱子一个个检查,最后跟挑垃圾一样从里面扔出来两只动物。
其中一只浑身披着雪白毛发,但发尖透着漂亮的紫意,那只美丽的尾巴此时黯淡无光,小小的身体已经硬了。
是那只紫貂。
他第一次接入视野的紫貂。
宋鹤眠感觉血管被人打进一管冰凉的液体,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老大烟瘾犯了,走到一边抽烟,手下检查完车厢里所有动物,才屁颠屁颠过来汇报:“死了两只,但还有两只情况不太好,估摸着撑不到咱们回去。”
说到这里,手下的脸色变得犹疑起来,他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道:“老,老大,咱们真能把谈老大给接回来吗?”
老大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自顾自抽着烟,等烟吸了一半,在手下心惊胆战地注视下,他直接用手指揉搓着将烟头捻灭。
这个动作透着明晃晃的杀意,手下瑟缩着脖子,头完全不敢抬起来了。
老大慢悠悠道:“你怕个屁。”
老大:“S国边境管这个的警察都被接瘦子的人引走了,他们不知道我们走哪边,而且我们出来塞过钱了,你不用那么担心你的小命。”
“车就停在这吧,”老大把烟头重重往地上甩,“再往前也不好走,谈哥会绕路,我们接应就行。”
“而且,”老大狞笑一声,“我们不是一点保障都没有。”
车厢里有个箱子装的动物突然凄厉叫起来,然后和发疯一样拼命撞笼子,装蜥蜴的盒子被放在车厢最边缘。
那笼子被撞得往外挪了好几步,宋鹤眠倏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盒子被重重甩在地上,好在蜥蜴自带平衡能力,没直接摔死。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冲击着宋鹤眠喉口,视野即将脱离,但在此之前,他看到朝自己奔来的老大,裤腿未遮住的左腿,有些亮晶晶的。
是自己的视觉出问题了吗?
但呕吐欲不允许他多思考,宋鹤眠所有知觉回神,他骤然收紧拳头,头晕眼花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
有人拖着他的背帮他弯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直接吐,你眼前就是垃圾桶,不用担心吐到地上。”
其实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是这种跟晕车类似的恶心难以避免。
宋鹤眠缓了好一会,等头没那么晕了才睁开眼。
室内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预料的尴尬场景并未出现。
宋鹤眠大松一口气,他紧接着一把掐住沈晏舟手腕,忍着不适认真道:“他们把白杨抓走了!”
他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挟持我们的匪徒只是个幌子,他们是给救谈老板人打掩护的,你快去找付支队,让他去找他战友。”
“谈老板没有深入原始森林往国境线走,他就待在原地,等着迂回跟自己的人汇合然后逃跑!”
“那群人在某一个地方埋藏有武器,让他们千万小心!”
沈晏舟并没有立刻行动,他静静坐在那,双眼凝望着宋鹤眠的脸。
宋鹤眠愣了一下,掐着沈晏舟的手腕缓缓松开,他的喉咙突然变得很干,宋鹤眠张了几下嘴,声带都没能成功颤动。
宋鹤眠:“你不愿意吗?”
沈晏舟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宋鹤眠会问那么直接,他微微垂下眼,难堪地蜷缩起手指,干涩地道:“我没有不愿意。”
“但是,”沈晏舟鼓足勇气,又抬头直视起宋鹤眠,“你愿意吗?”
沈晏舟:“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事,宋小眠,你愿意吗?”
第138章
空荡荡的房间里一时雅雀无声,宋鹤眠怔愣地看着沈晏舟,未知的恐惧姗姗来迟,顺着他后背往上爬。
他知道沈晏舟什么意思,白杨再次落入敌人手中是完全意料之外的事,他们总不能又变出一个“目击者”。
先前用这个理由其实很牵强,是有郑局出面,再加上付时来也愿意给他们担保,帮助他们圆谎而不是细究信息来源,他们才能糊弄过去。
这次还用这个理由,付时来又不是傻子,他一定能猜到宋鹤眠他们有获取信息的特殊渠道。
但这个渠道根本不能说,而且说了别人也不一定会信,往更糟糕的方向去想,会不会有人觉得宋鹤眠跟偷猎者有勾结?
凡此种种,沈晏舟根本不敢细想,如果真有人要这么做,他要怎么才能护住宋鹤眠安然无恙。
但选择的权力掌握在宋鹤眠手中,而且沈晏舟知道他会选什么。
宋鹤眠道:“我不想看着白杨就这么丧命。”
意料之中的回答,沈晏舟手心渗出湿滑冰凉的汗液,他凝望着宋鹤眠的脸,缓缓道:“好。”
他准备站起身,却被宋鹤眠一把拉住手腕,他不明所以回头,被做好准备的宋鹤眠亲了个严严实实。
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这个更应该称之为撞的吻却让宋鹤眠的心狂乱地跳起来。
他没来由觉得嘴巴里干干的,说出来的话也不自觉结巴起来,“你,你先去找付支队,跟他说一下,说一下情况,然后你回来找我好不好。”
这次轮到沈晏舟愣住了,他微微一笑,紧接着抬手揉了把宋鹤眠头顶,转身走出门去。
付时来获悉消息后的反应跟沈晏舟预料得差不多,他深深看了沈晏舟一眼,问道:“消息属实吗?”
沈晏舟与他对视,平静道:“之前从来没出过错。”
付时来原地转了好几圈,才道:“我现在准备带队,这件事你们后面不用管了,我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付时来的语气也很平静,沈晏舟定定看了他好一会,才苦笑道:“谢了。”
“不用谢,”付时来伸手拍向沈晏舟肩膀,“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如果不是……白杨说不定都挺不过前一回,那两个偷猎狗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付时来:“后面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了,你的人也受了伤,还有小宋同志,你们好好休息。”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离开,沈晏舟注视着他的背影,觉得胸口的气都顺畅不少。
一次悬而未决的风险,在这里静静消弭。
付时来他们干的就是这个,有这么一个“线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凭他的能力,绝对可以正常掩盖这份信息的来源。
玄都分局的小文警官此时从办公室外面露头,“那,那个,沈支队,你跟小宋警官,要不要也去医院看看。”
他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对方警衔还不小,小文警官抓耳挠腮道:“就是,就是我们这地方比较大,救护车不好来回开,其他三位警官都已经上车了,保险起见,你们两个也去检查一下?”
去检查也是让所有人都放心,沈晏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微微笑道:“好,麻烦了。”
救护车的确要开不少路,因为里面有人,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所以宋鹤眠路上只能憋着。
这感觉可太难受了,他都已经完整地在心里组织好整套连贯措辞了,结果现在竟然暂时不能说。
宋鹤眠有点什么都写在脸上,沈晏舟望着他脸上明晃晃的郁闷之色,心里最后那点阴暗,此刻也随风飘散了。
到了医院,沈晏舟特意找了医生,说给他们安排同一间病房。
其实他们也用不上病房,他们又不像田震威和潘多拉那样,腿上被子弹实打实射出个洞,那点皮外伤在警察眼里跟不叫伤。
但保险起见,肯定是要观察观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