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食指再次点扣着桌面,沈晏舟微微俯身,蹙眉道:“形状呢?那蘑菇具体长什么样?”
亨利下意识露出讥讽的笑,但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什么处境后又生硬地把表情收住,“……是风干后的蘑菇,看不出来原本什么样。”
他的表情紧接着奇怪起来,宋鹤眠眯起眼,亨利明显回忆起了什么。
亨利:“我看见过一次新鲜的真菌采集,那批蘑菇是从南美空运过来的,原产地很有可能就是那。”
裴果看着,疑惑道:“为什么他突然这么配合了?”
他这副有什么说什么的样子真的有点陌生了,这么配合,早干嘛去了。
他这也算不上自首,就算能减轻处罚也只有一点点,亨利自己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宋鹤眠:“因为这是摆在他面前最好的选择。”
燚烜教卖了他,家族抛弃了他,他引以为傲的学识、出身、能力……现在都变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已经错失了一开始的合作机会,沈晏舟的话给了亨利无尽遐想,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掌握的东西到底还值不值钱。
而且亨利报复心这么强,他不会甘心在被燚烜教卖了的情况下,还帮他们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带进棺材里的。
亨利对华国的了解对警方而言总算有了便利,他举的例子很生动:“那些鲜蘑菇有大有小,最大的那种,很像你们神话里的仙草灵芝,但它是软的,小的蘑菇跟香菇有点像。”
“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亨利耸了耸肩,“我后面还特意查找过资料,我确认现有文献里没有与这种真菌有关的内容,最起码我没有找到。”
魏丁十指在键盘上敲打得飞快,沈晏舟瞥了眼电脑,随意地靠在椅子上,“如果只有这些东西,那你今天说了跟没说一样。”
亨利的视线陡然变得锐利,反问道:“如果我说了其他的,你们会给我减刑吗?”
他强顶着对面人冷漠的眼神,执着地想给自己讨来一个保证。
沈晏舟微微一笑,“我觉得这句话已经重复很多遍了,我们国家的法律跟你们国家不太一样,我们不跟犯罪分子做交易。”
沈晏舟:“获刑的标准只取决于你犯了什么罪,情节严不严重,还有你的认罪态度。”
话转了一圈又转回原地,亨利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两次,“……我知道陟罚大人和臧否大人长什么样,我可以直接画出来给你。”
这个条件就有些动人了,沈晏舟与魏丁对视一眼,“好,我们有专业的绘画工具,待会拿给你。”
“除了这点,”魏丁也往前凑了凑,“你还有什么其他有用的信息吗?”
裴果小声吐槽道:“魏副这是把这外国佬当油菜籽榨呢。”
宋鹤眠认可地点点头,“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油水可以榨了。”
结果令人失望,亨利没能说出其他有用的信息,有关燚烜教内部上下职级分布的东西,他们去边疆前就从郑局那里获悉了。
只有一点,只有一点比较令人在意。
亨利说,陟罚、臧否、青红、皂白是四个固定的职位,每一代都由不同的人担任,但这一代的青红和皂白他一次面都没见过,重要的机会也没见他们参加。
这意味着,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亨利吐露了这两人的职业,他偷听到的,一个律师,一个无业游民,虽然不知道谁是谁。
亨利自己也觉得无业游民不太可能,但他偷听到的内容里,那个人确确实实是没有工作的。
亨利:“我倾向于那个人担任着齿轮工作,他游走在下级之间,因为他很有话语权。”
沈晏舟煞有介事地地点点头,然后礼貌地安排把人送回拘留所。
然而人刚被送走,沈晏舟跟支队众人交代完接下来侦查的注意事项,直接转身走进自己办公室。
宋鹤眠敲门进去后发现他在整理金多案子的卷宗,沈晏舟头也不抬,“要不了很长时间,等卷宗送到检察院,差不多就可以对亨利提起公诉了。”
他一直记着。
宋鹤眠挪到沈晏舟旁边坐下,他本来找沈晏舟是有别的话要说的,现在脸上只剩茫然。
这具身体得过冻疮,今年冬天宋鹤眠已经很小心地养护了,沈晏舟专门请人调配了护手的药膏,每天盯着他涂。
但现在,他又觉得手背痒痒的。
宋鹤眠不由自主地挠起来,心头万般话语转过一圈,他最后低落地说:“我不知道李悦良上岸后为什么不报警。”
第一次提审亨利,他就问了李悦良的事,亨利对这条人命毫不在意,也丝毫没有隐瞒。
他说,自己只是金属性祭品的处刑人,不负责处理另外的人,他使用手术刀时,不能沾染其他人的血,这有悖教义。
自己走进那间房的时候,两人都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他只带走了金多,并不知道李悦良最后的命运走向。
但警方知道,李悦良被抛入了江心,那帮人肯定没想到李悦良提前恢复了意识,抛尸后一定不会回来检查。
李悦良信任他们,不然他们第一次见面宋鹤眠误以为他要对金多不利直接把他按到地上时,这个青年不会大方地表示理解。
那为什么好不容易从死亡的漩涡中挣脱出来,他不找警察呢,警方的力量一定比他个人大啊。
宋鹤眠这句话乍一听有些没头没脑,但沈晏舟理解他的意思,他放下水笔,转过身面对着宋鹤眠,认真答道:“我觉得,他很有可能听见了什么。”
宋鹤眠猛然抬头,他没想到沈晏舟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沈晏舟:“我后面也思考过这个问题,黄布上的出血量比较集中,如果那群犯罪分子为了确保李悦良会死在抛尸前捅了他的要害,出血点不会是那个样子。”
黄布在被丢下水前,一定还是干净的,那群人觉得李悦良会自然溺死,不必多此一举。
李悦良信任警方,但他死里逃生后却和真的死了一样杳无音讯,沈晏舟觉得,他是自己追踪去了。
宋鹤眠下意识想要否认这个鲁莽的猜测:“可他只有一个人……”
他又很快沉默下来,排除所有不可能后,沈晏舟说的就是唯一答案,李悦良是主动销声匿迹的,把他丢进江里的人很有可能说了一个紧迫的时间点。
而且李悦良……
宋鹤眠后来跟看过技侦查金多和李悦良的网络账号,金多的账号跟他这个人一样,里面都是热情洋溢的内容,看着就觉得昂扬生命力扑面而来。
但李悦良,他的账号里全是金多。
因为他们是情侣,这些记录看上去很甜蜜,但如果撇除情侣关系,李悦良给人的感觉有点像阴鸷的偷窥狂。
这是李悦良能做出来的事,这无关信任与否。
沈晏舟注意到宋鹤眠抓挠的动作,脸色霎时一板,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管药膏,轻轻打了下宋鹤眠手背,“不是说了不许挠吗?痒就涂药,现在冷天还没过呢。”
他涂药的动作倒是很轻柔,这药膏的作用不辜负它的价格,涂上去后清清凉凉。
“放心吧,”涂完后,沈晏舟直视着对方,“亨利逃不掉死刑的。”
他眼里闪过冰冷的残忍,“米娅不会希望他活着,我不信亨利只干了这一件坏事。”
亨伯特家族会送来其他罪证的。
而且就算他真的只被判刑,几十年过去他出狱,也会有狙击枪瞄准他的脑袋,没人想要留一个活着的丑闻给对手做把柄。
宋鹤眠心内微定,当天晚上,亨利的画就送到了沈晏舟面前。
臧否的画像一出现,沈晏舟猝然起身,饶是有所猜测,他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的加快许多。
宋鹤眠也被惊到了,手脚瞬间跟不供血一样变得冰凉,他下意识看向沈晏舟。
是那个画家。
强烈的恶意扑面而来,沈晏舟悄悄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画家不是好人,但之前一直没有足够的理由真把人抓了。
他心头涌上悔意,实在是案子太多对方步步紧逼,在指纹对上的时候,抓不了这个人也应该安排人盯着他!
魏丁察觉不对,迟疑着问道:“怎么了老大?”
沈晏舟摇摇头,沉声下令:“我去打申请,看见这两个人直接抓捕,去之前打捞孙庆头颅的城中村找,跟网警那边打招呼,全面通缉这两个人。”
只是人很有可能已经逃远了。
还有这个陟罚……
画像上的女人让他觉得眼熟,但他搜寻着记忆,却没有找到这张脸,但一张与之相似的脸很快冒了出来。
那辆银色大G的实际驾驶员,他去买菜时恰好撞见的那个女人。
她整过容,沈晏舟笃定地想,亨利画得很逼真,那个女人的鼻子和脸都动过。
这是个新的线索,但不好排查,女人甚至很可能不是在国内进行的整容手术,想凭这个查到她的身份,无异于大海捞针。
支队众人风风火火忙了三天,才终于轻松了点,这期间安静得让人害怕,甚至一件暴力伤人的案子都没有。
郑局向上打了报告,专案组开了四次会,最终决定在五行连环杀人案结案前,暂时放出褚恩,只对他进行严密看守。
他们知道褚恩很有可能已经不被信任了,但不被信任和彻底放弃是两码事。
燚烜教必然还会作案,按照之前案件的规则,只要宋鹤眠不走,案发地点依旧在津市。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因为他们无法阻止这场既定杀戮,只能让市民提高警惕结伴出行。
他们只能祈祷,在下次案件发生时,能把在津市活动的关键人物一网打尽。
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但之后的日子却过得很平静。
沈晏舟原本推测燚烜教很快会再次犯案,但足足过去了一个月,他们都没收到什么类似的行凶报案。
宋鹤眠也一直没再接入什么动物视野,感觉日子跟刚穿过来时一样。
他的睡眠质量时高时低,不过失眠的那几天,原因也是他比较焦虑,尽管都是睡不着,宋鹤眠很确定地告诉沈晏舟,这两种睡不着的感觉不一样。
时间变得平缓,支队众人的神经随之一点点松下来,他们还是对这样的工作状态比较熟悉。
生活就应该是这样才对,哪有那么多凶杀案啊,拿刀对着同类已经是要透支勇气完成的事,遑论夺走同类的生命。
这一个月内,他们处理最严重的是一起从入室盗窃升级成入室抢劫的案件,小偷看中了女主人脖子上戴的金项链,偷窃途中女主人惊醒了。
小偷掏出水果刀逼着人家解下来,销赃时发现这是金包银,直接在金店破防,金店老板察觉不对,提前报了警。
底下的派出所一查发现这小偷跟市局接到的案子类似,立刻移交了,案件侦破顺利到不可思议。
赵青对此很是高兴,但同时又有点忧郁,“你说咱们以后要都是过这种日子该多好。”
裴果深以为然,只是眼神里透着怅惘,“但是第四起案子还没出现。”
“你们说,”赵青突然坐直身体,“会不会是他们那个垃圾邪教举行什么祭祀,然后集体食物中毒全死了?”
裴果双手合十,虔诚道:“接接接!!!接坏人食物中毒暴毙!”
宋鹤眠被逗笑,刚要说话,赵青的电脑先一步响了。
赵青顺势一蹬,座椅滑过地板,丝滑飘到自己工位上,他点开消息,兴奋地“嘿”了一声。
赵青:“快来看,之前那吃人血馒头不要脸的报社,遭报应了!”
宋鹤眠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那个《朝闻道》,查案关键时候骂他们包庇外国人操控舆论的傻逼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