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下意识闭上双眼,透过薄薄的眼皮,他能看见一层红光在眼前流动,令人油然而生对生命的敬畏。
前面路口再过五秒就是红灯了,他们肯定开不过去,沈晏舟放缓车速,但身体还是因为车辆惯性往前带了一下。
他下意识去瞧宋鹤眠——身旁人闭眼闭得很安详,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阳光把他的脸也照成了暖黄色,但从沈晏舟的角度看去,那依旧是玉一般的光泽。
他的唇瓣因为笑着被拉扯得有些长,原本就极为浅淡的唇纹彻底看不见了,上唇圆润的唇珠闪着湿润的微光,似乎在吸引人去做些什么。
沈晏舟的眼神就不可避免地暗下去。
那双长长的睫毛正微微颤动着,引诱着沈晏舟想起一些昏暗灯光里的旖旎画面。
“泪盈于睫”这个词其实非常生动,每次宋鹤眠抱着他肩膀哭的时候,沈晏舟脑海里都会想起它。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沈晏舟生硬地把视线从上往下挪,但那漂亮的唇形又勾起了他一些别的记忆。
他很知道它亲起来有多软,因为他认真描摹过每一条唇线的弧度。
沈晏舟只好再次扭头,红灯不知为何变得那么漫长,好像每一秒都进行了有丝分裂。
他本以为宋鹤眠要一路睡到家的,没想到在绿灯亮起时,宋鹤眠重新睁开了眼。
不是那种迷蒙困倦的眼神,宋鹤眠上去精神奕奕的,好像刚刚的小憩帮他切换成了快充模式,这么一点时间就给自己加满了精力值。
他那在工位上一直紧锁的眉头,也在此时彻底揉开了。
及至此刻,沈晏舟才缓缓出声问道:“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他想着宋鹤眠脸上的凝重表情,一针见血道:“是发现了什么跟下一个受害人有关的线索吗?”
宋鹤眠瞪大双眼,用眼神回答沈晏舟“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也不能确认他一定是下一个受害人。”宋鹤眠下意识想挠手背,看见沈晏舟嘴角陡然消失的笑意立刻讪笑着过去翻副驾驶座的抽屉——这是他的专属座位,给他用的一切东西都放在这里。
泛着药草气味的护手霜涂在手上冰冰凉凉,但均匀抹开之后很快就热了起来,难耐的瘙痒感也消失不见。
宋鹤眠涂好,继续之前的话题,“只是他的出生日期,恰好跟水属性相对应。”
不过……
宋鹤眠沉默地看了沈晏舟一眼,补充道:“我没有看到什么人被杀的画面,最近几天也没有出现睡不着的情况。”
这一个月平静得好像之前的大半年其实是场梦,他没有接入案发现场动物视野的能力,看不见那些含冤受屈面目狰狞的尸体。
但身边人很真切,朋友的抱怨很真切,手指上因为长时间握枪而磨出的淡淡老茧也很真切。
沈晏舟点点头,却并未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他反问道:“如果仅凭直觉呢?”
“如果仅凭直觉,”前面又是一个红灯,沈晏舟正好停下来,他侧过脸正面对着宋鹤眠,重复问道,“你觉得这个人有可能是下一个献祭对象吗?”
宋鹤眠愣了愣,然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听见那个无良老板说他旷工十天时,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了。”
后面赵青查到他的出生日期,宋鹤眠确认符合水属性规则时,他几乎就在心里认定了燚烜教已经完成了这次五行的献祭。
牵绊着他脚步,让他徘徊不定犹豫不决的是自己的异能没有发动。
前面每一次五行杀人案,他都看见了,甚至陆放声也不例外。
沈晏舟重新踩下油门,他目视前方,但话还是对着宋鹤眠说的,“不要盲从你的异能,宋鹤眠,你已经是个成熟的警察了。”
“也不要自我怀疑,”沈晏舟的嘴再次温柔向上翘起,“撇开我们的爱人关系,只单纯从刑侦前辈的角度看你,甚至很苛刻地去看,我都会夸你,你的成长速度非常快。”
这是真心话,沈晏舟时常觉得宋鹤眠天生就该干这一行,那能接入犯罪现场动物视野的异能现在对宋鹤眠来说只能算辅助,算不得绝对倚仗了。
毕竟,他可从来没有接受过警校的系统教学啊,他现在掌握的所有技能,都是进入市局后现学的。
郑局提起他,嘴角都是歪的,在他跟宋小眠在一起之前,郑局叫他去家里吃饭,席上小酌了两杯,借着那点醉意,他洋洋自得地跟宋鹤眠吹嘘自己慧眼独具,才没有错过这棵好苗子。
当然也要感谢宋小眠的一腔赤诚,虽然他本意只想睡个好觉,但他还是坚定地选择直接找他们。
沈晏舟:“你是最多接触无形案件的警察之一,也是邪教分子针对的重点对象,你跟他们接触的最多,相信你的直觉。”
沈晏舟:“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假定这个人真是下一个受害者,我们已经提前在查这个案子了。”
“况且,”想到上个案子里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数据,沈晏舟眼神冷冽起来,“燚烜教会设法让尸体被发现的。”
陆放声案的凶手,他们没有抓到,但也真真切切出现了,沈晏舟觉得,不只祭品要出现在圣子周围,处刑人也是一样。
两人在车上深入探讨了一会案情,车子很快就开到家了。
高昂的物业费会让物业把每一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不是第一次看了,但宋鹤眠每次看见家门口整齐摆放,还拿专门用具盖得严严实实的菜,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叹起来。
这种一次性包装用具是为了确保业主所购物品的完整性——它被撕开了就无法修复,从外卖送到小区门口到物业转送上门,中间没人碰。
这点对警察来说,有意外的效果。
买的东西有点多,沈晏舟懒得费事一件件拎进去,确认密封包装完好无损,他直接俯身一用力把所有东西整个抱进怀里。
准备拎两颗土豆帮忙的宋鹤眠:……不是吧,这么卷?
宋鹤眠:“你平时卧推也没少做啊,拎个菜还要锻炼一下?”
沈晏舟面无表情回复:“没办法,你太喜欢了,不好好锻炼怕哪天绷不结实会被你嫌弃。”
宋鹤眠小脸一红,扁嘴快速输入密码。
沈晏舟进门就往厨房走,往常都是这样的,但这次不知为何,宋鹤眠看着沈晏舟利落干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赧然。
沈晏舟说他原先干活已经干得够多了,简称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虽然说不干家务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日子,但沈晏舟不会让他伸手。
可是,可是他在网上看过,一个和谐的家庭不应该是这样,家务是很繁琐的东西,他怎么真能一直让沈晏舟干活呢?
宋鹤眠心底升起一丝小小的愧疚之情,尤其看见沈晏舟马不停蹄穿上围裙就开始收拾后,这丝愧疚之情迅速到达顶峰。
宋鹤眠有个特点,可能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每次进厨房和卧室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跟踮着肉垫的猫一样。
这地板又是隔音的,前面几回沈晏舟总是端着东西一转身就看见宋鹤眠站在自己背后,把他吓一跳。
但次数多了,沈晏舟的耳力也就锻炼出来了。
这次宋鹤眠刚踮脚踩进厨房,沈晏舟就机警地转过身来,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人看,黑曜石一样的瞳孔里满是无声质问。
宋鹤眠无辜地举起双手,眼神非常诚恳,“我想来帮忙,总不能回回就坐那等吃。”
沈晏舟双手环抱在胸前,灶台还没开火,他顺势靠了上去,然后伸手弹了弹砂锅光滑的边,“有没有觉得这个锅特别新?”
宋鹤眠想起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心虚,他下意识扭开视线,不去看那无辜的锅。
那锅当然新,因为前一个是被他打烂的。
他不会控制这种智能灶台,沈晏舟就下楼买几根香葱的功夫,回家发现厨房地板洒落一地还冒着热气的鱼片粥,旁边站着个手足无措的傻愣子。
还好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宋鹤眠已经在系统训练后练出了一线刑侦员应有的敏锐,在砂锅掉到地上的瞬间,他歘地一下蹿出了厨房,没被烫到。
沈晏舟想到当时的画面还心有余悸,刚烧滚的米粥,一旦泼到身上,可以在瞬间就造成深度烫伤,那种痛苦煎熬又绵长,人有得受呢。
宋鹤眠攒够勇气重新做足心理准备,刚想开口,就见沈晏舟从灶台前挪开身体,打开挂在一边的透明橱柜,似有所指地从里面拿出了一套全新的刀具。
沈晏舟在提醒他这不是意外——他削一次皮让两只手都光荣负伤了,沈晏舟看见那颗染血土豆子时,脸色阴得吓人。
赶在宋鹤眠第三次积攒勇气挑战自我前,沈晏舟开口遏制住了他跃跃欲试的想法,幽幽道:“宋小眠,这口锅五位数,这套刀具,也是五位数。”
四个金光闪闪大写的“0”在宋鹤眠脑子里出现,对数字的敏锐让他只好瘪了瘪嘴,悻悻转身离开了。
相对于做点家务,爱护这个家明显更重要。
沈晏舟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但收拾蔬菜的时候,他又担心如果不让宋鹤眠参与进来,他会不会产生负面情绪。
他真心爱护宋鹤眠,没人能知道每次望向那张脸时,他内心掀起的狂暴情感。
两人刚刚表明心意同居的时候,头几天晚上——当然不是最开始那几天,宋鹤眠对待欲望诚实又大胆,沈晏舟不想自己显得那么食古不化,再加上内心同样渴求跟爱人的亲密接触,那几天他们都没睡过完整觉。
但后面最初的热情稍稍消退,宋鹤眠趴在自己怀里睡得很老实的时候,沈晏舟也没好好睡。
他没办法好好睡,因为自己的心跳实在太响了,他只要一闭眼,就感觉有人在耳边打鼓。
心跳催生出激动情绪,大脑也因此异常清醒,如同高速处理的CPU,帮沈晏舟理清当下的状况。
他失去了一切,但现在,他又重新得到了一切。
原来心爱一个人竟是这么快乐的滋味,沈晏舟想,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这样静静地拥抱彼此,幸福都会从相触的每一寸皮肤,慢慢渗进身体里。
在宋鹤眠熟睡的很多个夜晚,沈晏舟都曾凝望着他的脸,然后珍而重之地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个亲吻。
沈晏舟的视线随机挪到带回来的一袋葡萄上,宋小眠尤其偏爱葡萄、提子一类的水果,所以每次采购,沈晏舟都会买上一些。
他把那串葡萄拎进水果盆里,又往里面舀了些面粉,才走出厨房交给宋鹤眠,“把水果洗了,待会吃。”
两人各自井井有条地忙起来,宋鹤眠那边更胜一筹,毕竟再难洗的水果二十分钟也绝对搞定了。
见宋鹤眠端着水果回来,沈晏舟看见他的视线还在往案板上看,把火调小,转身牵着人走出厨房。
宋鹤眠不明所以,沈晏舟拉着他在最近的沙发上坐下,表情非常认真。
沈晏舟:“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时对彼此许过什么承诺吗?”
这个宋鹤眠当然记得,他是不愿意猜别人心思的脾性,所以他希望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是对他的不悦还是担忧,沈晏舟都可以直截了当地跟他说出来。
他也是一样。
沈晏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宋小眠,我从来不觉得我做什么你就要做另外一半。”
“这并不是什么雄性的思想作祟,也不是出于爱意说出口的甜言蜜语,”沈晏舟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只是单纯因为我愿意这么做。”
沈晏舟:“你在其他地方也很厉害,虽然衣服是交给洗衣机洗的,但你掌握洗衣液剂量的能力比我强,你洗出来的衣服穿起来更舒服。”
“好好坐着,”沈晏舟亲了亲他的手背,很认真地承诺,“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做饭,我会直接跟你说的。”
宋鹤眠其实对自己不打下手帮帮忙并没有那么的惭愧,但沈晏舟会敏锐地注意到他那一点点坐立不安,并且这么快就拉着他很认真地给他解释,还是出乎他意料了。
他之前就知道沈晏舟有多心爱他,但这一刻,他比之前知道得更深刻。
原来这并不是一个说起来烫嘴的词。
宋鹤眠突然抽出双手捧住沈晏舟的脸,然后跟鸡啄米一样噗噗亲个不停。
他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很认真很兴奋地说:“你真好,我真喜欢你。”
沈晏舟失笑,捧住宋鹤眠的脸郑重回亲了一下,“我也很喜欢你。”
晚饭非常丰盛,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共同生活,宋鹤眠已经养成了良好的饮食习惯。
虽然跟沈晏舟先前那近乎苦修似的清汤寡水饭菜不同,但最起码也是先菜后饭多吃蛋白质了。
吃饱喝足,饭后的昏昏欲睡准时缠上了宋鹤眠,沈晏舟见他有点想偷懒直接坐下,果断将吃剩的餐盘交给了休息时间远比工作时间多的洗碗机。
他拉着不情不愿的宋鹤眠在小区里走了好几圈,但途中不知道遇见谁家没牵绳的边牧,这狗很亲人,看见两人扬起四足跑过来,亲切地绕着他们转起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