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公安局的同事看不下去了,忍着笑道:“您先冷静,我们并不是要逼问什么,我们只是要跟您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老人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警察,小眼珠滴溜溜转一圈,乖顺地点了点头。
警察:“您当时为什么要买这张手机卡?”
“不要跟我们说谎,”警察突然板起脸来,声音也微微提高一个度,“这是很严肃的案子,您要是说谎,您就要和犯罪分子一起负法律责任!”
老人缩了缩脖子,他撇撇嘴,小声将之前有个中年男人给他两百块让他帮忙买个手机卡的事说了出来。
儿子登时大惊失色,脑袋在警察和老爹之间左右摇摆,他紧张得说不出话,咽了几回口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警,警察同志,这,这我老爹不算犯了什么事吧,他,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都说老人精老人精,宋鹤眠看见视频里老人一直在观察周围的警察,看见儿子脸上毫不伪装的惊慌后,老人也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
他并没有胡搅蛮缠,而是聪明地选择了示弱,在警察开口问更详细内容前突然声泪俱下开始忏悔。
赵青看到这里终于没忍住轻轻“噗”了出来,然后被坐在旁边的魏丁一个爆栗扣上去。
在老人儿子和警方的双重协助下,老人把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形描述得很清楚,当时的情况也说得差不多。
唯一不好的就是那男人戴了口罩,因为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所以老人并未怀疑他说自己感冒了的话。
那边的交警帮忙查了手机营业厅周围的监控,并未发现那个男人的身影,他有一定的反追查能力。
赵青协助交警追踪了韩求真死亡前一周的监控,他从杂志社出来后直接坐上了前往隔壁市的班车。
查到这里,一个原本不在众人意料当中的困难出现了。
隔壁市的刑警和交警部门,并不愿意配合。
他们并未直接拒绝,而是用各种借口拖延,不让赵青他们查看当时的监控。
现在的监控经过革新,视频储存有自己专门的云盘,可以储存很长一段时间,但这不代表说那些原本覆盖时间为七天或者一个月的监控就不存在了。
监控没什么,但对方不让看的态度,就让他们的心重重往下沉了。
鼎盛集团也就此,彻底走进专案组视野。
宋家是靠房地产发家的,他们嗅觉灵敏,从中脱身得也快,现在最大的投资对象就是鼎盛集团,他们参与了鼎盛集团的多项业务。
但鼎盛集团的大本营,并不在津市,而在隔壁的子越市。
宋鹤眠下意识看向沈晏舟,他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凝重,那是对最阴暗事实可能性的合理猜测。
“鼎盛集团拆迁黑幕,行贿手段层出不穷。”
屏幕上的冷光反射在沈晏舟脸上,宋鹤眠看见怒火在他的黑色瞳孔里跳跃。
沈晏舟面色冷漠如冰,“你们先复核一遍我们这里的相关程序,复核完等我消息。”
他起身离开,直接往郑局办公室走。
他敲了三下门,听见老头子在里面压抑着怒气粗声喊道:“进。”
沈晏舟略一挑眉,推门进去,郑局的脸色果然也不好看。
“他妈了个巴子的!!”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刚暗下去,郑局想了又想还是怒不可遏,“一个蹭来的二等功在我这拿什么乔!!老子挨枪子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拿尿和泥巴呢!”
沈晏舟如实说:“子越市那边不想给我们看监控记录。”
“呵,”郑局冷笑一声,“他们倒是不想,但轮得着他们不想吗?”
郑局说着捂住心口缓缓往沙发上躺,沈晏舟见状眉头紧蹙,“血压药你放在哪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郑局办公桌上找到了,郑局接过药片扔进嘴里,也没要水,就这么干咽下去了。
两人都平静了一会,郑局坐直身体,沉声道:“子越市那个老东西是不想好好退休了,什么事都不管,真觉得凭他年轻时那点功绩上面就会一直念着他。”
“他手里也不一定真干净,”郑局眼神又阴了阴,“原本觉得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要那些东西,现在底下都烂成这样了,他可真说不定。”
郑局转眼看向沈晏舟,语气里满是锋利:“你现在就清点队伍,我马上打电话汇报工作,督导组过两天一定会过去。”
卡监控有什么用,人死在他们辖区,他们现在做的一切都合理合法,隐瞒真相?也不看看他们瞒不瞒得住。
第182章
鼎盛集团的负面新闻一直都有,最出名的就是韩求真还担任《深度周刊》首席调查记者时编撰的那篇报道。
揭露鼎盛集团拆迁黑幕的系列报道发到了第四期【《黑钱洪流》上】,报道中措辞十分锋利,明指鼎盛集团利用大型房地产项目洗钱,是社会蠹虫。
子越市当时就此轰轰烈烈地查了一次,但最终的调查结果是鼎盛集团确有违规修筑问题,但项目中并未涉及洗钱罪行。
宋鹤眠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三清庙里找审计都要问西方佛国借,他们自己关起门来查,怎么能让人信服。”
但他们已经给出了结果,明面上就是给了大众交代,哪怕当时民意沸腾,也顶不住时间流逝逐渐归于平寂。
现在能吸引大众视线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人的精力又只有那么多。
这个系列报道到此为止,《深度周刊》上再也没有出现【黑钱洪流】的下了。
韩求真的名字,随着他的工牌一起被扔进了碎纸机。
会议室里久久沉静了好一会,直到沈晏舟低沉稳重的声音响起。
“联系经侦那边。”
所有人神色一凛,魏丁应道:“好的老大。”
经侦介入凶杀案,那就不是什么小案子了,无论最后调查结果如何,这起案件吸引的关注度都不会小。
最主要看沈晏舟这个意思,这个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善了。
子越市警方那边扯皮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监控交了过来。
这让宋鹤眠心头微顿,对面的人的确不想让他们查清这个案子,却也不害怕他们查。
这意味着,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应该为韩求真的死负责,他们没有杀人。
对鼎盛集团相关涉案人员的清查还在起始阶段,但几个主要人员的信息刑侦支队已经掌握了。
鼎盛集团发家已近二十年,董事长姓刘,现年59岁,他在国内商圈名声算不错,常年做慈善。
但沈晏舟完全不相信这些,沈家同样跻身豪门,底蕴比这些所谓的新贵厚实多了,手里但凡有点钱,都会花一部分在慈善上。
他可太清楚那些慈善背后隐藏着什么东西了。
监控一到,技术支队里顿时挤满了人,负责筛监控的几人一拥而上,将韩求真身影出现过的地方全部着重调了出来。
韩求真坐车回到隔壁市后,目标十分明确,他下车后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七拐八拐转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
那是个很破旧的居民楼区,居住的基本上都是本地生活了很久的老年人。
居民楼内部的监控警方无法获得,这个就需要津市众人自己去找了。
确认韩求真死前四天的大致方向后,沈晏舟下达了分工指令:“事不宜迟,所有人分成三组,魏丁你带一组留在局里,我跟田震威各带一组出外勤。”
魏丁皱起眉,他觉得不妥,“老大,还是你在局里坐镇比较好——”
他后面的话被沈晏舟打断,沈晏舟静静看向他,“这次情况不同,你在津市不会出什么问题。”
宋鹤眠看见魏丁神色一顿,眼神随即清醒起来,子越市水太深了,这一次闹出了人命,对面还百般阻挠他们查案,魏丁背景不够厚。
沈晏舟环顾一圈,声音严厉起来:“外勤组全员必须申请配枪,在子越市绝对不许单独行动!”
众人心里一惊,严阵以待道:“是!”
沈晏舟当场把名字点好,宋鹤眠自然是跟他一组,大家行动起来动作非常麻利,不多时已经整装待发。
现在就等郑局申请下来的审批文件。
宋鹤眠原本还有点担心他们需要的这份文件要等几天,沈晏舟见他眉头一直皱着,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宋鹤眠被他从沉思中喊醒,下意识如实说出来,没想到沈晏舟嘴角稍稍向上一弯,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不用担心这个。”
他从不跟人拼背景,但如果真要拼,沈晏舟长这么大,从来没输给别人过。
郑局前脚电话刚打完,沈老爷子后脚跟着过去施压了。
他们两个人一起打报告,那就不是什么简单的面子了,与他们对接的同志绝对相信这两位老战士的话,子越市一定有问题。
督察组最近也缺业绩,反正去哪都得清查这帮社会蠹虫,那不如去子越市看看。
审批文件一下来,两边人马几乎是同时动身的。
这审批文件同时对津市和子越市刑侦队伍生效,确保后续专案组行动不会受到明面上的阻碍。
案发时间内刘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他在外地参与慈善峰会,但杀人这种事本来也不会让董事长亲自动手。
鼎盛集团是子越市的缴税大户,宋鹤眠一开始还担心子越市那边会不会伸手阻拦,但看沈晏舟脸上轻松的表情又觉得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沈晏舟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一般像这种大型企业,每年都有审计专门查他们的帐,市政府也会关注,常规情况下,经侦不会介入。”
缴税大户都得好好供着,它给本市居民提供就业岗位,给政府财政提供资金支持,非必要情况,谁也不愿意砸这块清白招牌。
沈晏舟徐徐道:“一旦经侦介入这样的大公司,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大家都知道,如果没有稳妥的证据,经侦不会轻易下场。”
驱车前往子越市的路上,车内氛围有些凝重,大家本能觉得紧张。
赵青时不时瞅一眼前座的后视镜,但见沈晏舟的视线一直平稳地落在前方,连坐副驾驶的宋小眠都没分去个眼神。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刚刚萎靡地弯下腰,车内忽然响起沈晏舟沉稳的声音。
沈晏舟:“不要害怕,公权力站在我们这边。”
“那边势力的确比较复杂,”想起沈老爷子跟自己交代的话,沈晏舟瞳孔里的黑变得更浓郁了,“但是也没到那个程度,我交代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你们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在刑侦口干太久了,沈晏舟很清楚子越市那边什么情况,官商勾结,再加上韩求真的报道,必然还涉黑。
沈晏舟本以为督察组会吸引那帮人的大部分视线,从职权上说,他们跟子越市刑侦口同等级,如果不是韩求真死在津市,而命案必须要清查出来,他们这次过来就是越权。
但刚下高速路口,沈晏舟就看见道路两边有车停靠,他眼神锐利起来,不停盯着车身两侧的后视镜看。
有车很正常,但这车要是跟着他们就不正常了。
果然,那辆车也发动起来,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身后。
宋鹤眠也发现了这点,皱眉问道:“那我们现在?”
“按原计划进行,”沈晏舟表情冷得惊人,“他们交过来的监控自己不知道看多少回了。”
淡淡的嗓音里透着凛冽,“现在就看人家是不是饭桶,跟韩求真相比,谁更胜一筹了。”
看那些报道就知道韩求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不会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明知子越市是龙潭虎穴,他既然要硬闯,就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