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舟那边的心情可远不如宋鹤眠好。
一般来说,要刑警出警的案子都不会只有两个人,大多数是要跟法医一起行动的,所以警车大多数时候都会比较挤。
今天的警车倒很宽敞,但魏丁却觉得还不如往常跟苟赢屁股贴屁股挤着坐。
最起码那个时候车厢里的氛围不会这么令人窒息,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坐进了警车,而是坐进了火药桶。
沈晏舟的脸色冷得吓人,比宋小眠同志没来市局之前还要难看。
魏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其实带着小宋出警也不妨事,年轻人多学一点总是好的。”
而且有他们两个在宋鹤眠身边,除非对面是有组织地过来找他们麻烦,不然宋鹤眠不会有什么危险。
魏丁是知道宋鹤眠特殊能力的,犹豫了一会,他还是问道:“是小宋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沈晏舟跟魏丁搭档多年,案子上的东西基本上一个人知道另外一个人一定知道。
沈晏舟想了想,还是没有隐瞒,“我上午收到了一条信息,前天我被人跟踪了。”
那个地下车库的负责人给他发了消息,还把那段时间有关那辆银色大G的监控视频也发给了他。
那辆银色大G没有缴费记录,也就是说,它连15分钟都没停够。
连锁超市在二楼,但这栋大楼三楼和四楼是各种各样的品牌美食店,包括知名的火锅店,烤肉店,有的还提供外卖服务。
所以等电梯是难以避免的事情,很多时候坐电梯十秒钟都用不到,但是等电梯要两三分钟。
当时是下班的高峰期,上下电梯的人只会更多。
那辆银色大G起始点跟他差不多,总不可能就只是过来逛一下就走。
监控视频也证实了沈晏舟的猜想,他看到那个女人满脸疲色蹬着恨天高上去,但不一会就又下来了。
她手上依旧空空如也,说明她也不可能是之前买了东西,但是遗漏忘拿后面匆匆来取的。
这个事实让沈晏舟的心又往下一沉,他想起自己起疑后还开车拐了个弯,等到女人先下车自己才下车的。
那说明,车里的人非常机敏,在发现自己可能察觉到他们在跟踪自己后,果断放弃跟踪做出了掩饰。
魏丁大惊失色,继而一双虎目里布满阴霾,他的脸色几乎整个沉了下去,“什么人敢跟踪刑侦支队长?”
是啊,沈晏舟的职位不低,什么人敢跟踪他呢?
魏丁反应过来,眼神一凝,“沈队,你是怀疑,那个人是因为小宋才跟踪你的吗?”
沈晏舟没动,只回答道:“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我们审的案子也没什么稀奇。”
除了花在宋鹤眠身上的时间,他的私人时间没有任何变动,依旧是正常上班,下班健身,周而复始。
他们审的案子,也没有什么惊险离奇的剧情,基本上都是杀人动机明确,作案事实清楚,凶手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有权有势之人,不能搅弄起什么风云来。
沈晏舟的生活跟刚从警的时候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这么多年都没人跟踪到他头上,怎么现在就有人敢撩虎须。
沈晏舟只能想起宋鹤眠,他的特殊能力实在太超乎想象了。
而如果往这个角度想,沈晏舟只会联想得更多。
白丽在城中村杀人分尸的案件,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没有宋鹤眠的能力,这桩案子可能就会变成悬案,那么偏僻的环境,他们很难找到第一犯罪现场。
魏丁也想起了城中村的案子,继而联想到陈述当时想跟他们做的那个交易,他是高材生,但连那种猜想都敢有。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尤其是钱德安跟陈述背后还涉及个神神叨叨的邪教。
他们后面去查了陈述交代的那个教,最后也抓了十几个人,规模远比他们想的要小。
魏丁追查过,但不知道是他们收尾收的比较干净,还是真的就是规模这么小,后面没有再牵出什么东西来。
沈晏舟叹了口气:“我一想到这次的案子,就觉得心惊。”
他不能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这次的案子,可以说没有宋鹤眠连通动物视野,看到埋尸的场地,如果杀害老人的凶手就是他的亲近之人,那这桩案子根本没有告破的可能。
甚至说,不会有这桩案子。
没人会知道有位老人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个深夜里,可能要等很多年以后,有人选择挖那块地皮,才会发现潜藏在泥土之下的白骨。
如果发现白骨那人,心思再粗大一些,觉得就是人家埋浅了,那这份冤屈就永远无法得到昭雪。
那有没有可能,这场犯罪,就是有人刻意诱导,甚至是刻意谋划出来的呢?
虽然宋鹤眠说埋尸的男人在下死手之前有过下跪的动作,这个行为看上去不太像有人诱导,但,万一呢。
沈晏舟怕的就是这个万一。
那意味着,只要他们翻找出尸体,只要他们破了这个案子,陈述的猜测在那些人眼里就已经成真了。
但案子不能不破,身为刑警,沈晏舟没办法做到在得知有人受害后依旧保持沉默。
他知道,宋鹤眠也做不到。
不发现尸体,他后半生就跟良好的睡眠绝缘了,那绝对能把人逼疯。
而且……就算没有这个限制,宋鹤眠现在也不会坐视不理。
宋鹤眠小时候被寄养家庭凌虐过,但他依旧有一颗赤子之心。
这是异常难能可贵之处,也是沈晏舟对他动心的契机之一。
车辆平稳行驶在公路上,魏丁看着两侧飞速后退的树影,缓缓道:“老大,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对吗……”
如果背后真有这么一群人,那避免他们猜测成真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去查这个案件。
但他们已经飞奔在发出去找尸体的路上了。
沈晏舟没有回答。
他希望宋鹤眠一直平安,永远平安,所以希望自己此时此刻的猜测都只是他多疑。
但如果背后真有这么一群人,那宋鹤眠是绝对躲不过去的,他只能成长起来。
沈晏舟的眸色越来越沉,整张脸冷的如同三九寒冰,已经到了空旷区域,他一脚踩下油门,警车如同离弦之箭往前冲去。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全抓住就行了,那些人的手伸得越长,他铐上去的速度就越快。
天气越来越冷,天也黑得越来越快了,下午三点,天边的太阳已经不如何明亮,它团着一圈昏黄的光,看上去和夕阳差不多。
又开出四十分钟,沈晏舟终于到达了林业局给的地理位置。
这片的地理环境跟他上午与宋鹤眠一起出去查看的地理环境差不多,一片一片参差不齐的田地依次排列。
唯一不同的,就是它最边际那块田,非常宽广,顺着望过去,只能看见隐在云雾里的小山包。
两人顺着田埂快速前进,很快就到达了这块田的边缘。
魏丁一开始还想应该带宋鹤眠过来,他只要看见就知道这是不是埋尸的地方。
但看沈晏舟的反应,他又觉得不带也行,宋鹤眠应该跟沈晏舟说得很清楚了。
沈晏舟起先也担心这个,不过一看过去,就觉得肯定是这里了。
近侧就是那片坟地,里头有大有小,最右侧的坟墓似乎是个合葬墓,看上一长条。
但合葬墓的墓碑却很小,很有年代感,跟周边宽大的墓碑有些格格不入。
沈晏舟下意识望向墓碑后面生长茂盛的茅草,狗獾不是体型大的动物,完全可以在茅草里隐藏住自己的身形。
他的心跳渐渐加快,沈晏舟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上前几步,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块泛黄的塑料薄膜。
薄膜周围压着的土块边缘已经发干开裂,看上去应该在阳光下晒了有一段时间了。
沈晏舟带上手套,掀开了薄膜的一角。
虽然有泥土掩盖,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从中传出,塑料薄膜之前盖得严严实实,此时争先恐后从掀开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沈晏舟放下薄膜,对魏丁道:“去调警犬大队。”
他思索了一会,“就说这是报上来的失踪人口。”
魏丁摇了摇头,“这个借口不够充分。”
他想了想,满脸写着认真,“从这边过去马路就是隔壁市,那有个葡萄庄园比较出名,带着我媳妇孩子过去玩过。”
魏丁:“我来报警,就说我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了不明痕迹,当时就怀疑有人刻意抛尸,但是不能确认,直到今天我还是非常怀疑,所以我选择重返现场。”
沈晏舟紧皱的眉终于在此刻松了松,魏丁注意到他的表情,“啧”了一声,“老大,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认真的。”
魏丁严肃起来,“我们做的也是好事,案件起由也只是给局内一个交代,我觉得可行。”
魏丁:“要是跟踪你的那帮人真想借着这个挑事,我们找再完美的借口也没有用。”
沈晏舟沉思良久,“你说得对。”
得到沈晏舟的认可,魏丁说干就干,立刻报警,沈晏舟也拿出电话打给了警犬大队。
沈晏舟:“我已协同魏副支队短暂勘察过现场,塑料薄膜下确有尸体腐烂味道,周边环境与正常土葬不相符合,请求警犬援助。”
苟胜利本来还在过周末,接到电话立刻返回市局,刑侦支队所有人全面复工。
警车又开过来两辆,法医室派了蔡法医这位干将,后面还跟着两实习生。
警犬就牵过来一只,它刚下车就对着沈晏舟和魏丁站着的方向狂吠起来。
训犬员牵着它过来,警犬谨慎地围着这块地转了转,继续仰天狂吠。
沈晏舟看向跟在后面跃跃欲试的法医室众人,言简意赅:“上。”
死后埋尸的尸体,尤其是新鲜尸体,比较少见,而且一般非常典型,法医书上写的东西,都能在这样的尸体上看见,简直是完美的活体典例。
太阳还挂在天上,但这次是真正的夕阳了,光线趋于昏黄,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带了灯出来。
技侦先拍照,拍完裴果带人一起把压在塑料薄膜上的土块小心翼翼全搬开了,紧接着又将塑料薄膜平整地移到一边去。
薄膜一挪开,淡淡的腐臭味直接穿过土壤往在场众人鼻子里钻。
他们对这味道可太熟悉了,所有人表情一派木然,因为土壤松散,也担心刨土会不会伤到受害人尸体,所以最后刑警们是用手刨开的。
刨了没一会,在天色暗下去前,靠近田埂这一侧的警察突然低低叫出了声。
众人精神一震,这应该是刨到东西了。
几人一拥而上,果然,那警察手下翻出的土块里,惊现几缕花白的发丝。
土块里洇染着血迹,颜色微微发暗,警察用工具细致地剥去旁边比较碎的土块,顺着短发,他很快找到了硬硬的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