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城在县里,长昌市的支柱产业是纺织业和旅游业。
服装城里有不少纺织工厂,沈晏舟按照派出所给的地址,很快找到了林金泉任职的工厂。
这个厂子不大,放眼望去,缝纫机一眼就能望到头,大概一共就只有七八台机子。
看见警察进来,里面的工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面面相觑,很快,最里面的一个年纪比较小的女孩飞奔到里屋去喊老板了。
老板很快就出来了,看见沈晏舟,立刻大惊失色,他局促地搓起手来,“警,警官,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宋鹤眠在进来时就已经开始打量屋里的人了,但并没有找到林金泉的身影。
沈晏舟收回眼神,往工厂外面走了好几下。
老板会意,立刻带着感激神情跟了出来。
老板主动道:“我每个月电费水费从来不拖欠的,税也从来没有遗漏过,我,我,我——”
“没事,我们不是来找你的,”沈晏舟打断老板的胡思乱想,“你这里,有一个叫林金泉的员工吗?”
老板显而易见地长松了一口气,“有有有,他就在我这里打工呢。”
他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他今天不在。”
沈晏舟:“为什么不在,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老板道:“他最近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得意的不得了,老是请假,我都在想要不要把他给开了。”
老板:“他有点喜欢打麻将,最近好像手头阔了点,估计是又跑去麻将馆跟人打牌了。”
沈晏舟眯起眼睛,“他最近手头阔了点?是意外阔了点,别人给他的钱吗?”
老板连连点头,“对,我们厂子都是每个月十号结账,只有特殊情况才可以提前结。”
老板看了眼沈晏舟跟宋鹤眠的表情,试探着问道:“他是您的亲戚吗?”
沈晏舟闻言微微皱起眉头,宋鹤眠则小小翻了个白眼,直接道:“不是。”
老板连忙“哦哦哦”三下,带着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他最近总说什么自己结识了贵人。”
宋鹤眠闻声意动,“他有说结识的是什么贵人吗?”
老板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什么,‘干爹’?”
这个词说出来莫名有些滑稽和羞耻,老板连忙解释,“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说有个老人对他一见如故,想认他做干儿子,还说要把房子死后留给他。”
老板:“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异想天开,净在白天做梦的,但是我看他最近这样,好像又像是真的。”
老板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连忙道:“他,他不会是干什么偷钱抢劫的坏事了吧,警察叔叔,这我们可真不知道啊,我跟我厂子里的员工,都是老老实实打工的。”
“我是看他手艺好,”老板急得摆手,“他踩机子快,衣服做得也平整,不管童装还是女装,到他手里都听话了,所以我才一直忍着他。”
他有点太激动,宋鹤眠不得不先安抚他的情绪。
宋鹤眠:“你先别激动,我们只是问问基本情况。”
宋鹤眠:“你说他在麻将馆是吧,能跟我们说一下是哪家麻将馆吗?”
老板连忙点头,报菜名似的说出了一连串麻将馆的名字,听的宋鹤眠扬起眉梢。
担心警察不信,老板连忙解释:“那小子麻将瘾大得很,这下城区开的麻将馆,他基本上都去过!”
宋鹤眠又问了几个离工厂比较近的麻将馆位置,就跟着沈晏舟一起离开了。
如果林金泉是早退,那肯定会优先选择比较近的麻将馆。
服装城里就有麻将馆,两人刚走到麻将馆门口,宋鹤眠就看到守在麻将馆门口的一个年轻人拿起了手机。
这类人打麻将是为了娱乐,但也是为了赌钱,涉及到赌博,就违法了,所以这类麻将馆一般都会派个人在外面看着。
不过他们今天来,不是抓他们赌博的。
沈晏舟也不废话,直接走上前亮警官证,对着那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扬了扬下巴,“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麻将馆老板出来得很快,看见外面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愣住了,原本还想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沈晏舟:“里面打麻将的,有没有个叫林金泉的,把他叫出来。”
老板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声遭瘟的,然后赔着笑脸道:“在在在,我进去给您喊。”
警察一来,大家都不敢动,林金泉跟很快被叫出来了。
他双眼下布满青黑,但眼神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亢奋,右手无意识地搓揉着裤子两侧的布料。
那是个很明显的摸麻将动作,沈晏舟重新把视线落到林金泉脸上,这人的赌瘾很大。
宋鹤眠在这一刻觉得有种淡淡的荒谬感,感觉三十年前的事在今日重演了一样。
两个干儿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废物。
难道这就是废物之间惺惺相惜的吸引力吗?
林金泉看见警察,立刻缩起了脖子,但他明显面对过很多次这种情况了,面对沈晏舟淡漠的眼神,他嘿嘿笑着。
林金泉:“警察叔叔,我就只是玩玩想爽一下,我们可没赌钱,都是用筹码,就图过个手瘾。”
这种话是赌徒的常见借口,筹码就等同于钱,不过沈晏舟今天来不是抓赌狗的。
沈晏舟:“今年10月14日晚上,你在哪里?”
林金泉没见过这个场面,表情一片空白,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说啥啊警官。”
麻将馆老板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这不像是来抓打麻将的,连忙带着儿子闪远了。
宋鹤眠带着执法记录仪,看着林金泉的傻样,换了个问题:“你跟林德是什么关系?”
这个名字让林金泉如梦初醒,“那是我干爹。”
顿了顿,他的表情变得警惕起来,“你们是因为林慧心来找我的吗?”
林金泉着急了,“那套房子是干爹自愿给我的,就算去了法院我也有道理,谁都管不着,林慧心告我也没有用。”
宋鹤眠抬手示意他安静,“我们今天来不是问你那个房子的事情。”
宋鹤眠:“10月14日的下午,到10月15日凌晨三点以前,你人在哪?”
林金泉表情变得空白,他拿着手机回忆起来,“10月14日,这周三是吧,我那天在家里睡觉啊。”
宋鹤眠:“有人能给你作证吗?”
林金泉:“这睡觉哪有人能给我作证,我还没娶媳妇呢。”
沈晏舟和宋鹤眠都没有说话,沈晏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曜石一样的瞳孔里射出冰冷目光。
林金泉感觉到自己隐隐摊上什么大事,不敢再不严肃,他慌张地回想起来,“麻将馆,麻将馆的老板娘。”
林金泉:“那天我比较高兴,所以直接跟老板请了一天假,基本上一整天都泡在麻将馆里,到了晚上九点才回去。”
沈晏舟眯起眼睛,“那么高兴,又在兴头上,你舍得九点就回家?”
林金泉语塞,很快交代:“那天我手气也很好,一直赢钱,坐我下手那个人一直被我点炮,输多了就酸溜溜说了一句‘当心乐极生悲’。”
本来这种话,林金泉往常都当放屁的,但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入了他的心,后面再赢了两把,他放下五百块钱说请大家玩通宵,就先回去了。
林金泉:“我到家的时候应该差不多十点吧,我点了一堆外卖,十点四十多的时候送到的,然后我就在家里喝啤酒撸串看足球,一直到十二点,我就去洗澡睡觉了。”
林金泉:“我没讨到媳妇,在家里真没别人可以给我证明,不然你们去查监控,我住的那个小区有监控,我回家之后就没出门了。”
宋鹤眠默默在心里点了点头,林金泉现在说的这些,足以构成他的不在场证明了。
他看了沈晏舟一眼,沈晏舟会意,开始询问关于林慧心的事情。
沈晏舟:“你说林德是自愿将房产过户给你的,但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你跟林德老人并无亲缘关系,林慧心是他唯一的女儿。”
林金泉眼中露出不屑神情,“女儿有什么用,老人死了,女儿烧的纸他在地下都收不到。”
果然是重男轻女。
宋鹤眠心神一动,“你是哪里人?”
林金泉眼里闪过心虚,“长昌市人啊,怎么了?”
宋鹤眠不为所动,“我是问你老家是哪里人?”
林金泉咬了咬牙,低声道:“X省XX市人。”
“果然如此”四个大字从宋鹤眠心头飘过,他跟林德虽然不是一个市的,但算得上老乡。
他们又同样姓林。
这个套路比三十年前更俗套。
沈晏舟:“你知道林慧心住在哪吗?”
这下轮到林金泉讶异了,本来听刚刚那些话,他还是觉得这两个警察是林慧心找来的,结果他们竟然不知道林慧心住在哪。
林金泉咳嗽了一声,“当然知道,他毕竟是我妹妹嘛,平时逢年过节,也是要走动一下的。”
宋鹤眠被他这副破皮无赖的样子恶心到了,站在沈晏舟后面又悄悄翻了个白眼。
沈晏舟:“林慧心知道你跟林德之间的关系吗?”
林金泉:“那肯定知道呀,毕竟是认祖归宗的大事,她也是林家人,当然得知道。”
不过林慧心不情愿,所谓的认祖归宗仪式,其实只有他跟林德参加。
当时林德还痛骂她不识好歹,骂林慧心不配姓林,以后他蹬腿了都没个兄弟照应。
沈晏舟:“据我们所知,林慧心平时尽到的赡养义务比你多。”
林金泉像被踩到什么痛脚了一样,“那不是她应该做的吗,那可是她亲爸。”
宋鹤眠忍不住了,反正林慧心的信息已经问到手了,他直接关掉执法记录仪,指着林金泉的鼻子骂道:“你拿人家房子的时候,不也说他是你亲爸吗?”
一口一个亲爸,装得多孝顺,结果连亲爸死了都不知道。
那老头也是牛逼,哪个词怎么说来着,奇行种!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奇行种。
就他所处的那个朝代,武帝无子,群臣皆劝武帝立子侄为储,但被武帝否决了,他开始培养自己唯一的女儿。
群臣发觉他的意图之后,纷纷劝诫,说世间无此先例,武帝懒得跟这群动不动想装撞柱子给他来个死谏的臣子们计较,便开始问自己要立哪个亲王为储君才好。
他那几个侄子真以为自己的春天来了,开始在明处表现自己贤德可堪大任,暗处收买各类朝臣,最终斗得势同水火。
武帝就一直熬着,坐山观虎斗,最终在他们决定起兵围皇宫逼他禅位的时候以逆臣造反之名把这帮人一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