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贺白跪在那里,低垂着头,雨水顺着他凌乱的黑发滴落,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那不是一个强者的姿态,而是一个被彻底击垮的灵魂最后的挣扎。
“他……”连逸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傅言,你放了他,求你……”
“放了他?”傅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愉悦。他转过头,目光在连逸然脸上打量,带着审视和玩味,“逸然,告诉我,你想见他吗?想让他进来吗?”
连逸然咬着下唇,鲜血从齿间渗出。他看着窗外那个渺小的身影,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心疼。
他知道这是傅言的陷阱,是猫捉老鼠的游戏,但他别无选择。
“想。”连逸然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想见他。”
傅言凝视着他,仿佛要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一丝虚假。但连逸然的目光坦荡而决绝,除了对贺白的担忧,再无其他。
片刻后,傅言松开了手,丝带滑落。他转身,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随手将酒杯掷向身后的地毯,发出一声闷响。
“如你所愿。”
傅言转身向楼下走去,皮鞋踩在旋转楼梯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连逸然的心上。
连逸然挣扎着想要跟上去,却被两个保镖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傅言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别墅的大门在贺白面前缓缓打开,刺眼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将他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光晕中。
贺白艰难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勉强看清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高大身影。
傅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
“贺白,你来做什么?”傅言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贺白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着地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身体的虚弱让他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摇摇欲坠。
“傅……傅言……”贺白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把……把逸然……还给我……”
傅言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请求感到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还给你?逸然是物品吗?可以随意转手?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我求你……”贺白的头重重地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只要你放了他,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傅言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他缓缓蹲下身,与贺白平视,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贺白,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我最讨厌别人挑战我的权威,尤其是你这种,明明一无所有,却总想着不自量力地反抗。”
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捏住贺白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贺白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依旧倔强地盯着傅言。
“既然你来了,我们就把账算一算。”傅言松开手,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摆出一个邀请的姿势,“想带走逸然,可以。我们之间的问题,也该有个了结了。只要你能活着,我就把连逸然送回你的别墅,让你们团聚。如何?”
贺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傅言口中的“活着”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但是,他没有退路。
连逸然就在那扇门后,在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中。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要抓住。
贺白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在打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剧痛,但他还是挺直了脊梁,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傅言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傅言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下一秒,他便如猎豹般冲了上来。
第一拳,重重地砸在贺白的腹部。
贺白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胃里翻江倒海,他张口吐出一口酸水,混合着血丝。
傅言没有停手,第二拳紧接着袭来,精准地击打在他肋骨的旧伤处。
剧痛让贺白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一旁的连逸然早已泣不成声,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保镖死死按住。
他看着贺白一次又一次地被击倒,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每一次爬起都伴随着傅言更加凶狠的殴打。
傅言的每一拳,专门挑贺白身上最痛、伤势最重的地方打。
他的脸颊、他的胸口、他的后背,无一幸免。
贺白的鼻梁骨断裂了,鲜血喷涌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嘴角破裂,牙齿松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痛苦,逐渐变得空洞,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执着。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下注,赌傅言的承诺,赌连逸然的自由。
傅言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不成人形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本以为贺白会很快崩溃,会跪地求饶,会哭喊着放弃。
但他错了。这个男人,就像一块顽固的石头,无论怎么敲打,都碎不了。
“为什么还不倒下?”傅言低吼一声,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贺白的下颌上。
贺白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再爬起来。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叫声。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要脱离这个痛苦的躯壳。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看到了连逸然冲破了束缚,向他飞奔而来。他努力地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连逸然冲破了保镖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扑到贺白身边。
他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想要去触碰贺白满是鲜血的脸,却又怕弄疼了他。
泪水混合着雨水,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贺白的胸口。
“贺白!贺白!你醒醒!你别吓我!”连逸然的声音凄厉而绝望,他摇晃着贺白的身体,试图将他唤醒。
贺白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连逸然的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人,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逸然……”他轻声唤道,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别哭……我……我做到了……”
连逸然拼命地点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我们回家,我们这就回家!”
贺白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眷恋,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在心里。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想要去触碰连逸然的脸颊,但手在半空中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逸然……”他再次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和满足,“我爱你……”
“我爱你……活下去……”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清晰,无比郑重。
连逸然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崩溃地伏在贺白的身上,失声痛哭。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贺白的表白,却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这迟来的告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刺进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
傅言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贺白在连逸然的怀中彻底失去了意识,看着连逸然那绝望而悲伤的模样。
他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一片冰冷所取代。
雨,还在下。
连逸然伏在贺白身上,所有的倔强与伪装在那一声微弱的“我爱你”中被彻底击碎。
他的哭声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呜咽,像是濒死的幼兽在哀鸣。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贺白湿透的衣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杂着贺白脸上的血水,在两人紧贴的胸口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想把贺白抱起来,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正在迅速冷却的身体,可贺白沉重得像是一块石头,纹丝不动。
“贺白……贺白……”连逸然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贺白满是泥污的额头,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贺白紧闭的眼睑上。
他看见贺白的鼻梁骨已经塌陷下去,嘴角裂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那张曾经意气风发、总是带着几分痞气和温柔的脸,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连逸然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擦拭那些血迹,指尖触碰到贺白冰冷的皮肤时,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别死……求你别死……”连逸然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他把脸埋进贺白的颈窝,混合着血腥气,是他熟悉的味道,“你说过要带我走的……骗子……贺白你这个骗子……”
他想起贺白跪在雨里时的背影,想起他一次次被打倒又爬起来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个虚弱的笑容。
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如果早知道贺白会为了他做到这一步,他宁愿自己死在这里,也不愿让贺白受这份罪。
连逸然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傅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乞求,“求你……求你救救他……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把命给你……只要你救活他……”
傅言站在雨中,冷漠地看着连逸然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别墅的灯光打在他的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我只答应他,只要他能活着,我就放你们走。”傅言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一丝温度,“至于他能不能活下来,那是医生的事,与我无关。”
连逸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怀里的贺白,眼泪再次决堤。
“贺白,你听到了吗?我们自由了……”连逸然颤抖着嘴唇,轻声说道,仿佛怕惊扰了贺白的美梦,“傅言说话算话,我们自由了……你撑住……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
他低下头,在贺白满是血污的嘴唇上,印下一个虔诚而悲凉的吻。
雨水冲刷着一切,却冲不散两人之间弥漫的绝望与深情。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撕裂了雨夜的沉寂,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浓稠的黑暗。
连逸然抱着贺白冲进急诊室时,怀里的男人已经没有了意识,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衬衫早已被雨水与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怀里贺白的身体冰冷而沉重,像是一块即将凝固的冰。
“快!开放静脉通路!准备气管插管!血压测不到!”
“心率40,还在下降!”
“准备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患者颅脑CT显示右侧硬膜外血肿,伴有脑疝迹象,必须立刻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