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下午五点钟,谢昭的蒸屉都搬上了三轮车,还另外装了一兜的包子,让谢望舒拿回姑奶奶家,就说家里实在是困难,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没办法白送什么东西,而且如果白送的话,不但是姑奶奶家,叔爷爷那里,龙凤胎的外公外婆那里,就都要送,他们现在真的送不起。
但如果谢望舒能白天里来帮着干点活,他也能有理由回报些东西。
谢昭的意思就很明确了,包子可以送,可是,谢望舒的人要过来。
谢望舒也听明白了,可还是有些迟疑。她觉得她并不值得这些包子。
谢昭笑道:“能让你少挨点骂,多陪陪家里人,别说十几个包子了,就是一百个也值得。”
只是谢望舒值得,谢桂花家里人,就太不值得了。
谢望舒这才舒心的笑了。将这一塑料袋的包子系好袋子,放在一件她下午时翻出来的妈妈的旧毛衣里,坐着大哥的三轮车到了纺织厂外,大哥就让她回去姑奶奶家,大哥自己去卖包子了。
许是包子味道的确好,又是真材实料,还有谢昭这张脸做招牌,谢昭的包子卖光的速度越来越快。
等回到家里,就看到谢朝光和谢婵娟都在哄着谢初景晚上睡前,用小小的青蛙杯子喝水,不要用大大的大瓷缸杯,一喝水就要起夜,还要起夜两次。
谢初景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直不说话。
等看到谢昭回来了,才可怜巴巴道:“大哥,是、是妈妈说,早起和睡前都要喝一杯水,这样才是妈妈的乖宝宝。我想听妈妈的话,我、我想妈妈了……”
这话让谢婵娟和谢朝光同样落泪。大哥虽好,可,他们也想爸爸妈妈了。哪怕他们俩都不是爸爸妈妈偏爱的那个孩子。
谢昭既然接手了,当然是愿意照看这三个孩子长大的。但是,他也希望自己能够过得好一些,稍微好一些。
少年缓缓蹲下|身,拿着那只可爱的青蛙杯,放在了谢初景手里,温柔道:“初景,你的大搪瓷杯是杯子,这只青蛙杯也是杯子,装满了水后,也是一杯水,不是么?如果你还是觉得不够的话,那你先等一等,等你长大些,能够自己半夜醒来,自己嘘嘘的时候,到时候,再用你的大搪瓷杯来喝水,好不好?”
4岁的刚刚失去父母疼爱的谢初景委屈极了,可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等大哥出去忙着做晚饭,四哥出去帮忙的时候,谢初景委委屈屈的扑到了自己的亲姐姐谢婵娟怀里,小声哭泣:“姐,我想妈妈了。我好想妈妈。”
他只是想按照妈妈的嘱咐,睡前喝一大杯水,大哥都不愿意。
谢婵娟十分无奈。比起二姐受的那些委屈,这个又算得上什么?
大哥为了这个家,已经很累很辛苦了,还能照顾谢初景的心情,给他买一只漂亮的青蛙杯子,仍旧让他睡前喝水,照顾谢初景起夜一次,真的是很好的大哥了。
可惜谢初景太小了,又是被爸爸妈妈偏爱着长大的,任是谢婵娟跟他说很久,他还是觉得自己委屈。
谢婵娟最后只能道:“那你今晚能像大哥说的那样,自己起夜,不需要别人叫醒你,也不需要别人帮你,自己嘘嘘,嘘嘘完之后自己把痰盂端到房间外去吗?”
谢初景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谢婵娟叹道:“等你能做到了,你睡觉前想喝多少水,家里人都不会管着你的。”
谢初景眼睛里又噙满了泪水,拉着谢婵娟的衣角问:“姐,只有妈妈,只有妈妈会对我这么好,是吗?”
谢婵娟看着弟弟这样,有一瞬间的心软,想说她或许可以负责这件事。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和弟弟是最亲近的血脉了。就听门被“啪”的一声推开了。
原来是谢昭已经做好了晚饭,端进来了。
少年温柔而坚定的道:“对,只有妈妈会对你这样好。”
可是,谢初景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谢初景的头垂得更低了。
谢婵娟松了口气。
一家人安然吃了顿饭,吃过饭后,谢婵娟照看着谢初景,谢昭就带着谢朝光开始收拾东西,等着搬迁的那天到来。
而谢桂花家,谢望舒虽然胆子小,还是拿着依旧热乎乎的包子出来,将大哥交代她的话转述了。
谢桂花家里的饭桌上,大人们顿时都阴沉了一张脸。
但对于第二天让谢望舒去帮忙的事情,并没有反对。
到了第二天晌午,谢望舒终于得到“许可”,赶去了家里。
谢昭早上五点钟就去菜市场买了菜和肉,早早都忙活开了,把前一天有人预定的包子和水饺早些包好,放在零下十几度的室外,冰冻好了。
谢望舒就帮着谢昭继续包中午要卖的包子,她还表示,有她帮忙,他们可以多做些去卖,多挣些钱。
谢昭:“……”虽然但是,他的身份证要年后才能去领,摆摊的健康证、经营许可证等各种证件都没办好来着。每次就卖一百个包子就算了,别人看着他可怜,也就算了。卖的多了,他一定会被举|报的。
谢昭道:“现在还不行,等我身份证下来了再说吧。唔,我办身份证的事情,你别告诉姑奶奶家里的人,也不要告诉朝曦和其他人,等我身份证拿到了,也先别提。他们自己发现就发现了,发现不了,不要主动说。”
这话他也嘱咐给了几个小的,希望他们能记得。如果真的不小心说漏嘴了,其实问题也不太大。就是他拿着的户口本,可能会被抢走。他只能再“丢”一回户口本了。
摄影师钱昊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人,那个人看起来很是聪明,先将已经冻好的水饺和包子放在分格的塑料容器里,防止挤压,再将容器放在了夏天时候,街上骑着自行车卖雪糕的人,装雪糕的雪糕箱里,这崭新的雪糕箱里另外还放了四瓶冰冻好的矿泉水,保证雪糕箱里的低温环境。
谢昭心道,在小镇子上资源不多的情况下,倒的确是个办法。
送走了钱昊,谢昭就去纺织厂外面继续卖包子了。
然后就看到了沈佑和夏阳阳,一起在纺织厂外等着他呢。
两个少年瞧见谢昭,登时眼前一亮。
谢昭怔了怔,唇角上扬。
能重新看到年少时意气风发的好友,真好。
看到年少时被冻得的直跺脚的可怜兮兮的好友……也不错。
第16章 大大卷
沈佑和夏阳阳的确冻得不轻。
但是年轻小伙子嘛,就算在寒风里被冻成了狗,能和小伙伴在外面待着,也绝对不一个人回家里守着火炉子烤火。
看到谢昭骑着三轮车来了,都将脸上苦逼的表情收了收,高兴的上前去——唔,三轮车上有炉子,还有热腾腾的包子,靠着还能暖和点。
谢昭心中也很高兴,但他记得,16岁的谢昭和两个发小都没有分别很久,此时此刻他心中再欢喜,也只能克制下来,还问了夏阳阳在外地的外婆家过得怎样。
夏阳阳15岁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幸福的小孩。父母是双职工,都对他十分好。小的时候,爸爸还让他骑大马,各种哄着他玩,他想要什么,爸爸都会买给他。
但是在他15岁,妈妈病逝后,不到两个月,爸爸就娶了新的老婆,对待新老婆的儿女比对他还好。哪怕夏阳阳才是他爸亲生的。
外公外婆尽管心疼他,但也只能偶尔把他叫过去住几天,松散松散,别的就帮不了。
夏阳阳倒是顶替了妈妈的工作,在供销社下面的食品厂工作,但是,这几年眼看着厂子效益越来越不行,负债越来越多,夏阳阳觉得,这厂子离完蛋已经不远了。
沈佑原本眼睛里阴沉沉的,但是在两个好兄弟面前,三人各有各的苦,见了面,反而都不谈这些了,只开开心心的笑了起来,一起卖包子。
三个人忙活,人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谢昭这次的包子,卖的也挺快。
包子卖完了,谢昭就推着三轮车,三个人一起先回了谢家。
等到了谢家,看到一切都井井有条的,沈佑和夏阳阳才放了心。心道,可别把他们兄弟一心当牛马使唤才行。
谢昭在早上收到了摄影师钱昊强行塞给的五十块钱后,就决定今天下午不出门摆摊了。
虽然摆摊赚钱要紧,但是,谢昭好容易重回年少,倒是不急着把所有时间都用在赚钱上。
谢昭正这样想着,打算跟弟弟妹妹们说一声,就跟小伙伴们出去一趟,就见谢婵娟举着自己画好的画,睁大了眼睛看着谢朝光。
谢朝光道:“婵娟,你又画错了,苹果树上,苹果是红色的,叶子是绿色的,你画的……好奇怪啊,苹果和叶子都是灰色的。唔,你看初景,初景的颜色画对了,你就照着初景的画来画就行。”
谢婵娟握着手中的水彩笔,抿了抿唇。
谢昭顿了顿。
他其实知道了真相,而这个真相对谢婵娟极其的不公平。但是,他非但现在不能说,甚至还要让这个真相来的更迟一些。
——不是他太过自私,想要让谢婵娟多过几年苦日子,而是一旦真相揭开,他们全都要接受“受害者”一家疯狂的报复。
谢昭前世时,就是因为被那家人报复的无力支撑,事业受损,连弟弟妹妹们都在学校受到了报复,有的甚至面临被开除。
谢昭当时的事业刚刚起步,还没站稳脚跟,就遇到了这种局面。偏偏那时不知为何,他根本联系不上谢婵娟。
在毫无办法之下,谢昭既不想弟弟妹妹们被迫退学,也不想要自己刚起步的事业就因为上一辈的缘故而拦腰斩断,再没办法之下,才……和霍城真正意义上有了交集。
然后就是半辈子的纠缠。
谢昭心道,他刚刚想要偷偷懒,就忽然发觉他好像没甚偷懒的本钱,如果不努力上进,将来可能会遇到和前世一样的报复。这真的是……颇为无语。
他忍不住想,难道是因为他前世做“金丝雀”做的太逍遥了,所以这辈子才要各种忙碌?
谢昭摇了摇头,尽管知晓了将来可能会遇到的事情,他此刻还是没有太为难自己,而是跟弟弟妹妹们道别,说自己出去有事,还会给他们带东西回来。
谢初景立刻欢呼了起来。
谢朝光和谢婵娟脸上也带了笑影,随即额间又拧了个小疙瘩,但看看大哥没有忧愁的脸,接着就笑了起来。
谢望舒张了张嘴,到底也没说什么。她从前不会忤逆父母的任何决定和任何话,现在也不会对大哥的任何决定做出质疑。
谢昭就这么和沈佑、夏阳阳一起出去了。
地方还是沈佑定的——观门街。
谢昭微微扬眉,他之前和沈佑提起过这件事,就是等谢家房子的租金收到了,就会去观门街租个房子卖包子。而观门街也是他们这个小镇上,比较热闹的街道。
但是谢昭觉得,沈佑并不是想要带着他和夏阳阳一起去看出租房子的,毕竟他这会就是看到合适的了,也没钱租,而是去看别的什么的。
而且,夏阳阳圆乎乎的脸上带着笑,可也带着一丝忧愁。
果然,等到了观门街上,谢昭才发现,临近过年,观门街上热闹极了。
其实原本的许多店铺,比如些五金店、家居店、服装店等,这会子并不算赚钱。但他们铺子前的空地上,则都是由一些卖春联、福字、灯笼、瓜子糖果、玩具、崭新的碗筷等的摊位给占了。
而这些摊位上面,则是人来人往,生意不断。
谢昭三人把这条街两边的摊位、铺面都转了一圈,夏阳阳和沈佑脸上越来越严肃,不像是逛街的,反而像是来“视察”的。
谢昭看出来了,却也当没看到。
普通人家春节要用的春联、福字,他们家最近三年都用不上。按照本地习俗,家里父母去世后三年内,不贴春联和福字,红灯笼也是不挂的。
这些他都不需要买。但过年嘛,还是买了两斤葵瓜子,两斤西瓜子,两斤大白兔奶糖,还买了五盒大大卷泡泡糖,两袋钙奶饼干。
夏阳阳和沈佑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后来发现谢昭怎么越买越多,立刻开始制止他。
“咱们知道你这包子卖的挺好,但是这才刚开始,可不能这么乱花。你要是单蹦一个,自己赚钱自己花,那也就算了,你那家里还好几个等着你花钱呢。可是得攒着点,而且,你还得考大学呢,到时候花钱的地方更多。”
谢昭其实只是想对年少的自己稍微好一些,然后不让几个弟弟妹妹将来长大了,说自己的童年曾经因为贫穷和无人关心而自卑痛苦。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数的,买的也都是每家每户过年都要买的,只是他们家情况太特殊,今年这种情况,买不买都成。但,谢昭还是决定买了。
谢昭“嗯嗯”的点头,等三人走到一处不那么吵闹的地方了,才停住了脚步,问两人一直在观察那些摆摊的,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夏阳阳和沈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