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闻言怔了怔,摸了摸小姑娘的辫子,才笑道:“读书、考大学,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最简单的方法。走别的路,或许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是需要更多的努力和运气。所以就算是大哥,也一定会重返校园读书,考大学。大哥不会逼你们非要学习好,但你们若是能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大哥也绝对会供你们读下去的。”
谢婵娟这次听懂了,脸一下子红了。
她觉得她真是个坏孩子,捂着脸,转身就跑了。
谢望舒到底比谢婵娟大几岁,明白了谢婵娟怎么今天老是揪着大哥的毒誓和考大学这件事不放的原因,解释道:“是我们在小饭桌做作业的时候,有个小男孩嘲笑我们,说我们……”
小姑娘顿了顿,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小了,“说别看大哥现在对我们好,供我们吃喝,供我们在小饭桌写作业,但等再过几年,大哥娶了媳妇,结婚了,肯定就不会让我们上学读书了。他说,大哥没理由一直供我们读书,我们肯定过两年就没书读了,将来都没出息,能在大哥店里干活都是阿弥陀佛了……”
其实那个小男孩说的更难听,但谢望舒并不想让大哥听了,和他们一起难受。
谢朝光也攥紧了小拳头,两只眼睛红彤彤的。
谢昭显然不知道这些。但是想想这些在他们小镇子上也正常。
有亲戚欺负和算计谢昭,当然也有人会欺负更小的已经是孤儿的谢望舒几个。
谢昭问道:“班里老师不管吗?”
谢朝光的小拳头依旧攥着:“老师管的,但老师也就是说那个同学几句,那个同学就撒娇管老师叫舅妈,老师就不骂他了,老师亲自跟我们道歉,还让我们不要告诉大哥,不然大哥和他们老板有了矛盾,不将房子租给他们老板了,他们老板倒是没什么,还可以租别家的房子,但是他们大哥就会少了这份租金,可能就更没办法供我们都读书了……”
可这根本制止不了那个同学,他下次会再犯。
这个老师显然抓住了重点,知道谢望舒、谢朝光、谢婵娟几个小朋友最在乎的是什么,担心的是什么,更是明白失去父母依靠的小朋友,总是会想的比别人更多,更会忍气吞声,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谢昭听罢,眉头紧皱。
谢望舒此时才道:“大哥,我们不想在小饭桌写作业了。我们回家里来写作业好不好?我知道大哥让我们去小饭桌写作业,是因为这条街上,每到饭点时候,就很热闹,就是关门关窗,都隔绝不了街面上的噪音。但是,比起花钱在小饭桌那边受气,大哥还是让我们回家里来吧?”
谢朝光也连连点头,还道:“大哥,我都想好了,太吵的话,我们就耳朵里塞棉花,这样就不怕吵啦!大哥大哥,别让我们去那个小饭桌了好不好?”
谢昭让几个小学生下午放学后,去小饭桌那里写作业,就是担心家里太吵。而且那里原本就是他们的家,只是房子暂时租出去了。谢昭原以为,这样的话,会让几个小朋友觉得安心。
结果……
没爸没妈的孩子,果然容易受欺负。
几个孩子还顾虑着房租的事情,不知道拖了多久,才将事情告诉了谢昭。
谢昭心中一叹,面上却是安抚的笑了笑,道:“既然你们不怕吵,那等明天下午,我去跟小饭桌的老板说一声,你们明天下午就直接回家好了。”
谢望舒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谢朝光则是欢呼了一声,显然是真的不想去小饭桌写作业了。
谢昭心中一动。他其实有些明白,为什么在前世时,这些弟弟妹妹里,有人长大后,反而会对他有些怨恨了。
重生回来,他会尽量将事情都安排好,第一时间给自己办了身份证,户口本在他手里,不受人摆布。
但前世时候,他只是个16岁的少年,一方面家里的长辈全部去世,一方面还要面临身世刚刚被揭露以及周围亲戚迅速变脸的震惊和惶恐,另外还要照顾更小的弟弟妹妹,他根本考虑不到这些,能够保证自己和弟弟妹妹们的生存,已经用尽了他最大的力量了。
这一世,谢望舒、谢朝光、谢婵娟三个,尚且会遇到些嘴巴不干净、胡乱挑唆的人,那么,前世里,他们面对的这种情景只会更多。
只是前世身为大哥,他已经忙碌到顾不上这些细节,这一世里,谢望舒几个,也是在不知过了多久后,才会在看到他有余力帮他们解决问题的时候,提出了他们遇到的问题。
谢昭并不愧疚于前世时自己的疏忽,毕竟,前世的他,的确为了生存耗尽了心血,着实没有余力发现弟弟妹妹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只是既然重来一次,谢昭想,那大家都要好好地活。
“别害怕,也别委屈了自己。大哥答应了爷爷,会照顾你们长大,尽量培养你们成材,如果大哥没有余力的话,那就算了;既然大哥目前为止还有余力,早餐店还算红火,就绝对不会放弃你们,也不会对你们不好。遇到什么委屈,都可以告诉大哥,大哥都会尽力帮你们解决的。”
谢望舒眼圈立刻红了,谢朝光立刻扑到了谢昭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躲起来的谢婵娟和谢初景,此时也跑了出来,一人抱着谢昭的一只胳膊,哭得肝肠寸断。
失去父母的幼鸟,总会比父母俱全的幼鸟,经历更多的风雨。
这是谢昭也无法改变的。
*
这件事说开后,谢望舒几个就更安心了。
谢昭去小饭桌跟刘莉谈这件事的时候,刘莉脸色顿时变了,显然没料到她请来的老师里,还有这样偏袒自己家的亲戚小孩,并且用言语威胁被欺负的孩子不能回家告状的事情发生。
刘莉立刻就跟谢昭道歉,还表示会立刻把那位老师开除,还愿意给谢昭家几个弟弟妹妹,免除半个月的学费。
谢昭拒绝了,刘莉虽然无奈,但还是将这个月剩下的费用,全都退给了谢昭。
刘莉很是歉意的道:“这件事是我们的疏忽,小昭你放心,不但是那位老师,那位欺负同学的同学,在他这个月的费用用完后,也不会再留他在学校里,免得他欺负别的同学。”
房东家的孩子,原本出于信任在她家的小饭桌里吃晚饭、写作业,结果忽然一气儿三个全都退学了,传出去肯定会对他们小饭桌的名声有影响。刘莉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必须要将这件事情快刀斩乱麻的处理好。
谢昭点了点头,对于刘莉的前后决定的不同,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当然不会多说什么。
谢昭每天早上三点起床,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店里的东西就能全都卖完。然后擦桌子洗碗清理店面和厨房,清理工作忙完,差不多到了一点半。
谢望舒几个中午回家吃饭的小学生,就收拾收拾上学去了。
谢昭送他们离开,关上门,才会躺下睡三个小时,五点钟起床,或是吃点水果,或是吃点90年代的零食,就开始做晚饭。
等到晚饭做好,谢望舒几个小学生就都放学回家了。
一起吃过饭,谢望舒三人会轮流去刷锅洗碗。谢昭就会和剩下两个一起看书学习。
等到七点多,谢初景到家。
四岁的谢初景显然是没什么家庭作业的,也根本坐不住。
谢昭就会先陪他玩,免得谢初景影响哥哥姐姐们写作业。
等到八点多,谢望舒三个写完了作业,就能陪着谢初景玩一会。
谢昭就去厨房烧水,等九点钟,一家人开始一一洗手洗脸洗脚。等都收拾好了,谢望舒会带着谢婵娟上楼睡觉——现在天气还有些冷,姐妹两个住一张床正好;谢昭会和谢朝光、谢初景一张床休息,谢昭已经想好了,等天暖和了,就让谢朝光上楼,在楼上的另一个房间里睡觉。
而谢初景因为年纪的缘故,没办法一个人独立一个房间。
等几个孩子都睡着了,差不多十点钟了,谢昭才有时间看书。等到了十二点钟,去照顾睡觉前依旧会喝水,但是会用小青蛙杯子喝水的谢初景嘘嘘,这才会上床休息。
谢昭除了这六个小时的睡眠外,晌午也会稍稍休息一会。
对谢昭来说,这六个小时,就足够了。
曾经有段时间,他根本是干熬着,一分钟都睡不着。现在这样,谢昭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在其他人看起来,就很不足够了。
谢昭在收到来自异国他乡的来信时,这人就劝说了谢昭,多睡觉,个子才能更高。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晚上,谢昭就梦到了霍城。
某一日的半夜两三点,谢昭仍旧睡不着,索性起床,到了隔壁房间,并不开灯,摸索着走到房间阳台,将阳台的窗户打开,自己坐在了四楼的窗户边缘,看着天上的月亮,吹着夜间的凉风。
天上的月亮皎洁明亮,让谢昭有一种平静感。
他慢慢的有了些睡意。
可是很快的,他就被一股力量蓦的拽到了阳台里面。
他转头去看,才就着月色,发觉将他拽回来的霍城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
抱着他的手臂,亦在颤抖。
霍城沉默着,并没有责怪谢昭,只是到了第二天,就有工人上门,将别墅的二楼往上的窗户上,都安装上了奇丑无比的防护栏。
就像是一个坚固的牢笼。
……
谢昭蓦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躺着的两个小朋友,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第34章 “倒爷”
谢昭情绪向来稳定。
无论内心想了再多的事情,面上却很能绷得住。
好吧,其实重来一次,对谢昭来说,除了霍城相关的事情,大部分事情都不算事情了。16岁的少年谢昭解决不了的事情,35岁的谢昭都能一一解决。
比如,他很顺利的就将谢望舒给接到了自己家,让谢望舒不必再谢桂花家里被各种打压,比如,他的早餐店经营的很好,等到四月底的时候,早餐店以及售卖馅料的纯盈利,每个月已经稳定在了600块左右。
这还是谢昭作为店老板,除了给雇佣来的人发工资,另外给自己还发了份工资后的纯盈利。
谢昭:“……”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观门街上的店铺,为什么都干的这样热火朝天的了。
他的一个早餐店,每个月要坚持休息两天,每天还要控制营业时间和包子的数量,另外请了两个帮工,都能比现在的大部分职工的工资多出一倍。只怕观门街上的每天早早开门、星夜关门的其他店铺,生意也不会差。
谢昭这样跟沈佑和夏阳阳说这件事的时候,夏阳阳瞪着眼睛,表示不相信。
沈佑则是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三人各有各的忙,难得相聚。因是晚上,沈佑和夏阳阳带了两个凉菜,一只烧鸡,一盘子花生过来,谢昭又临时炒了两盘热菜,将家里不知谁送来的啤酒拿出来了几瓶,又拿出来了几瓶健力宝,三个少年就凑在一起,在早餐店里一面吃,一面聊了起来。
因是周六,谢望舒几个小学生,只上了半天课程,明天周日也休息,今晚倒是能抽出空来,轮流陪着谢初景玩,谢昭也就能放心和两个好友在前面店里聊天。
谢昭其实已经和几个弟弟妹妹吃过晚饭了,此刻吃得并不多,主要是听沈佑和夏阳阳聊天,偶尔说几句。
结果刚提到了观门街上其他店面的盈利猜测,沈佑就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
谢昭:“……”
他尽量小幅度的远离了沈佑一些,才奇怪道:“按照我的观察,这个盈利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啊。”
沈佑擦了擦嘴,无语道:“你观察的一定是观门街上热闹的几个店。你会观察别人,别人也观察你啊!他们甚至会坐在小马扎上,观察你的店里一个早晨能进多少顾客,还知道你每天早上买菜买肉花费了多少,给两个雇佣来的人的工资多少……小昭,你不知道,观门街上,现在最赚钱的几个店里头,就有你这家早餐店。
虽然你的早餐店的利润比不过最赚钱的那几家店,但只要加上你每天早上卖馅料的那些利润,就可以和最赚钱的那几家比肩。你们每个月,都能赚到一千块左右,这些别的店铺给推算出来的。你这六百块,是把给别人的工资,还有给自己的工资都给扣除了吧?”
谢昭:“……”好吧,他还是小看了这个时候的做小生意的人,对待竞争对手的“热情”。敢情他会观察别人,别人也在观察他啊。
谢昭倒是也不瞒着二人,点头道:“对,他们推算的很对。”
沈佑听了,和夏阳阳对视了一眼,二人就低声与谢昭道:“既然你这早餐店这样赚钱,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要照看。我们的意思是,我们去南边的事情,就我们两个去好了,小昭你就别跟着我们去冒险了。”
按照谢昭和沈佑先前说好的,他们会先积攒下原始资金,然后等到时机成熟,就会南下去“进货”,将南边沿海时兴的牛仔裤、计算器、丝|袜、电子表等东西,低价进货,然后带到内地城市售卖,赚取差价。
他们已经打探过了,这个时候,在南方的沿海城市,一条质量不错的牛仔裤,成本是在20到40元左右,等将这条牛仔裤带到了内地经济较发达地区,这条牛仔裤可以卖到60元往上。
这样的利润,足够很多想要发财的人为此冒着“投机倒把”的风险了。
是的,现在还有“投机倒把罪”,这个罪名要到1997年《刑法》修订后才会取消。在1994年,“倒爷”们仍旧有被定为“投机倒把”或者扰乱市场经济秩序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