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按下不提。
面馆老板多瞧了那询问谢昭的人几眼,在谢昭结账要走的时候才道:“那老周正要给他儿子谋划出路呢。他儿子想创业,老周和老周媳妇想他儿子去当老师,有个正经的工作。这几天家里吵的热闹的很。你这主意,倒是正好送到他眼巴前了。他一定会去找你,你那小楼可是三层楼,九间房,至少能有八间教室的。可想好了要租多少钱,别吃亏了。”
虽然这小饭桌的老师和有编制的老师还是不一样的,但是,这两者能赚的钱也是不一样的啊。
谢昭微笑:“林姨放心,我有数的。”
他当然是有数的,才会带着几个弟弟妹妹来面馆吃饭。
他原本只是想把消息透出去,等着那位周叔上门,结果这么巧的,周叔正好今儿就也在面馆吃饭。
谢昭说罢,又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等着他一起走的谢朝光、谢婵娟、谢初景三个,想了想,才郑重的看向了在这条街面上出生、长大、结婚生子的面馆老板。
面馆老板看着谢昭这眼神,像是也知道谢昭要问什么,只等着他开口。
谢昭又沉默了片刻,才问道:“林姨,我爷爷说,他是在寒冬腊月里,在大街上捡到我的,真的……是这样吗?”
面馆老板叹了口气,才道:“是真的。那会是16年前,谢家三个儿子都结了婚,结果三个儿媳妇肚子里都生不出娃来。有人就说,老谢家祖上肯定干过啥不积阴德的事情,才没有孩子,让老谢家抱养个孩子,用来……”招子。
面馆老板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顿了一下,继续道:“老谢家原本想去买一个,有人就说买卖人口不也是造孽吗?那不更得断子绝孙了?费了不少口舌劝老谢家去乡下孩子多的人家抱养一个,结果那天老谢正打听了几户人家,想去乡下呢,就在大街上捡到了你。”
谢昭其实已经是第二次听这位面馆老板说这件事了,他面上和内心都已经可以十分平静了。
并且问出了上辈子他因为心绪起伏过大,没能问出来的一个问题:“当时谢家想要抱养孩子的事情,小镇子上知道的人多吗?”
面馆老板闻言有些诧异,仔细回想了一下,不禁道:“那应该是不少。我那会还没结婚呢,不喜欢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我都听说这事儿了。那要这么说,有人把你放在街面上……”
就是故意的了,故意把谢昭送给谢家养。
谢昭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只是郑重谢了面馆老板,才带着三个弟弟妹妹,回家去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一些事情,现在也只是再次确认一遍而已。
只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会为此伤心了。
倒也是好事。
谢昭如此想着,等带着谢朝光几个迎着风雪,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推着自行车,冷得在他家门口直跺脚的中年男人。
是他的高中班主任,一个极其负责任的高中老师。
谢昭心中一暖。
他想,如果真的是重生回来了,好像,也没甚不好。
他能够再次遇到这些曾经给予他温暖的这些人。
只要那个人,没有和他一样重生就行。
第5章 休学
刘天在谢家门口已经等了好一会了,瞧见他的班长、最优秀最聪明的学生远远地走了过来,且看起来神色间并没有什么过分的抑郁难过和对身世的痛苦难堪,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又看到了谢昭身边的三个孩子,刘天脸色变了变,叹了口气,脸上随即还是露出了个笑容,对着谢昭几人招了招手。
“快开门,这大冷天的,我在外头可站了好一会了。”
此时正是寒冬腊月的,还刚落了一回雪,可不正冷着。
谢昭松开了牵着弟弟妹妹的手,连忙小跑了过来,掏出钥匙,一面开门一面道:“刘老师您也真是的,等不到我就先走就是,等过几天,我肯定会去您家里拜访您的,有什么事情到时候再说也行啊。”
刘天年近四十,做了一辈子老师,站了一辈子的讲台,这身上的大毛病没有,小毛病还真不少。尤其是颈椎腰椎,都受不得冷,一冷身上就要不舒服。
谢昭向来细心聪明,知道这些,才有这番话。
刘天又冷得跺了跺脚,道:“我跟你师娘去了一趟省城,今个儿早上才回来,然后就听说了你家的事情。”他顿了顿,才接着道,“这么大的事情,还有关你的前程,我当然得过来一趟。”
然后看着谢昭开了锁,推开一扇大铁门,刘天就推着自行车进去了。
谢昭则等在门口,招呼谢朝光、谢婵娟和谢初景都进了门,才将大门关上,挂上了锁,但是没锁上。
然后引着刘天到了客厅里。
客厅里的铸铁炉子还在烧着,炉子里放的是蜂窝煤。有些暖和劲,但也并不比后世的暖气片,因此众人的外套也不能脱,依旧这样穿着,坐在煤球炉边上的小凳子上说话。
刘天当然不是空手来的,除了带来了一兜子苹果和两包桃酥,就是奠仪,也就是白事礼金。
苹果和桃酥,谢昭收了也就收了,但是奠仪他坚决不能收,道:“刘老师,您和我家的长辈没有交情,只是教了我这个学生而已。没有这个道理让您给礼金的。而且您一直都是老师,一届一届的带学生,每个班的学生都六七十个。您不能开这个头。”
有些事情,不患寡而患不均。就算是刘天格外喜欢谢昭这个优秀的学生,他也不能开这个头,让别的学生或是家长在背后议论刘天不公平。
刘天却是道:“这是我跟你师娘商量过的,你师娘去年怀孕险些摔下楼梯,要不是你反应快,帮你师娘挡了一下,还垫在你师娘肚子下面,你师娘她们娘俩……可能都会有危险。这礼金我给你原本也是应当的,别人要说闲话,我也有正当理由。”
然后转而又道,“其实,我和你师娘还还商量了件事,就是你下半学期的学费和学杂费,因为是高三下学期了,费用是真的没多少。如果你愿意继续读高三,考大学的话,这部分钱,我们会先跟学校商量,学校估计会看在你成绩的份上免除一半,到时候剩下的我跟你师娘来出。”
谢昭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就见刘天一摆手,接着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现在读大学的话,尤其是师范类大学,其实花不了多少钱。你成绩如果不好就算了,我顶多劝你把高中毕业证拿了,给自己这十几年苦读有个交代。你成绩这样好,不读个大学太可惜了。
尤其是将来就业,会更在乎学历。没有学历的话,很多工作你连踏进去的门槛都摸不着。谢昭,老师的意思,是无论现在有多艰苦,你至少要拿到一个大学的本科学位。”
刘天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谢朝光几个,又道,“到时候,你读了大学,找个更好的工作,收入好些,也能多照顾你这几个弟弟妹妹。否则的话,你没有大学文凭,连个好工作都找不到,工资也低,又能供得起几个孩子读书?
还不如让这几个孩子小时候受些委屈,将来你读了大学,有了好工作,能供他们都继续读书,对他们的长远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了看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心道,至少有这房子出租,这几个孩子生活上还是不会有太大问题的。至多就是,谢昭出去读大学了,这几个孩子可能要寄人篱下,受些委屈罢了。
可话又说回来,哪个孤儿不受委屈呢?这几个孩子,只是没有例外罢了。
总不好为了让这几个孩子不受委屈,就直接断了谢昭的前程吧?
谢昭闻言,心中一暖。
其实上一世,刘老师也对他说过这些话。甚至上一世的时候,因为家里的三万多块钱,被谢朝曦给藏了起来,交给了谢广柱。谢家亲戚在谢家没找到钱,不肯相信谢家没钱,把谢昭关小黑屋逼问了好几天,觉得谢昭这个养子估计真不知道,才作罢了。
但因为没有找到钱,那些亲戚分的就是房子的租金,谢昭带着谢朝光几个,就被赶去了一处破旧的小院居住,身上只有二十来块钱。
就是那种时候,刘老师找到了谢昭,仍旧是劝谢昭读书,劝谢昭将谢朝光、谢婵娟和谢初景几个,送去孤儿院。
“就算你在你爷爷生前,被逼着发了毒誓,但那并不是你本心所想要的,也不是你应当承担的责任。这几个孩子,去了孤儿院,可能会受些委屈,可话又说回来,跟着你就能不受委屈么?
与其你们四个都受委屈,倒不如你去读你的大学,等到将来你工作了,多来看看他们,引导他们在学业上上进,将来多给予他们你能力范围内的经济支持。这样,到底能少一个人受委屈。”
“你年纪小,或许不懂,有些时候,有些人,必须要自私一些,才能过得好。太过善良和无私的人,即便是亲生父母对子女,都未必能得到子女应有的回报,反而可能……一辈子吃苦受罪,结果还被人嘲笑是自愿和活该。”
当时16岁的谢昭,自认人生阅历太少,对刘老师是信服的,被刘老师说的心动了。
但等到他去了小镇上的孤儿院看过后,因着这时的小镇子上孤儿院里的破败和管理不善,许多小孩子的眼神都是木木呆呆的。等回到家里,看到谢朝光三个小孩,跪在地上哭着说,他们愿意去孤儿院,愿意让大哥出息,他们不会做大哥的拖累,将来去地底下,也不会跟爷爷告状,说大哥对谢家没有感恩之心的时候,16岁的少年谢昭,到底心软了。
而那个时候,小镇上出了一起有人公然在街上抢孩子的事情,谢昭才彻底绝了继续读书的念头。
只不过,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谢昭已经慢慢的相信,他可能真的重生了,只是还没能最后确认这一点。
比起前世,他已然知道,怎样在养育这几个弟弟妹妹的同时,让自己也不受委屈了。
而且,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
16岁的高三在读的谢昭,面对高考,是很有把握的。
但是,35岁重新归来的谢昭,面对高考……其实还是很有些苦手的。
谢昭:“……”他现在只能记得当年街上人们提起的高考作文题目,别的都不记得了。
都得重新学。
于是谢昭只能拿出他写的承诺书道:“刘老师,您放心,有了这承诺书在,至少,这房子的租金,我是可以收十年的。养这三个弟弟妹妹的钱,应当是足够的。
有了这笔固定租金,我不会放弃学业,只是现在家里刚出事,几个弟弟妹妹还小,我想着,先休学半年,趁着这段时间,想法子再多赚些钱,将来无论做什么,手头有钱了,也有底气。
然后今年九月份再去读高三,到时候,我还想进您的班。只是家里三个弟弟妹妹还小,想申请下不读晚自习。还希望老师能提前答应我。”
谢昭说着,眨了眨眼,对刘天笑了一下。
刘天深深地看着谢昭,其实还是不安心,道:“谢昭,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如果你毫无保留的牺牲了自己,只让身边人好了……将来,你身边的人,未必会感恩你,反而会反过来觉得你是个累赘。”
刘天所说的,乃是人性。他知道以他身为人民教师的身份,对待自己的学生和学生年幼的弟弟妹妹,不该说这些话。但是,想到谢昭对自己妻女的救命之恩,他却又必须要提醒谢昭一句。
有些时候,人真的需要自私一些。
4岁的谢初景懵懵懂懂,听不太懂。
8岁的谢朝光和7岁的谢婵娟却听懂了,眼睛里都是委屈、愤怒、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看向大哥的班主任老师。
谢昭却明白,这是刘老师真心待他,才会说这些话。
他认真道:“您放心,我会记得对自己好的。”
人生重来,若还不对自己好些。那他,也真的是白白拿了这张“重生牌”了。
*
京城,一座古朴低调的庄园——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看着下午才生生受了亲妈三十鞭子的二哥,晚上就能淡定的趴在床上看书,不禁道:“二哥,你真的想明白了?真的不竞争霍家的下一任家主了吗?那可是好多好多的钱,好大好大的权利哦~”
床上的青年二十许岁,五官深邃,棱角分明,淡淡的“嗯”了一声。
小姑娘遗憾道:“那妈可要伤心难过了。二哥,你不怕妈伤心难过吗?不怕她被二婶、三婶她们嘲笑讥讽吗?”
床上的青年,此时才将自己的目光,从手中的书上移开,看了小姑娘一眼,道:“可我不能为了她一时的伤心难过,让自己伤心难过一辈子。”
重来一次,他依旧不会放过那个人。
上一世,那个人,生,是他的人,死,也和他同一个棺椁。
重来一次,同样如是。
那么,与其将来让那个人因为他放弃家主的位置备受针对,不如,他从一开始,就不要那个位置。
这样的话,那个人或许能少背负一些他自认为的“良心债”。
至于爱什么的……
霍城眼神暗了暗。
他想,这并不重要。只要那个人待在他身边,有几分喜欢他,就足够了。
他不会奢求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