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外也很吵嚷，但至少空气清新一些，没有烟味和酒味。陈桦喝了太多，人都恍惚了，只能任由江雨舒拽着他到洗手间。

　　江雨舒在洗手。陈桦喝蒙了，只是愣在原地。江雨舒转头对陈桦说：“洗手。”

　　陈桦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洗完之后他正要关水，江雨舒又幽幽地对他说：“多洗两遍。”

　　陈桦只好又洗一遍，刚洗完就被江雨舒拉着手腕拽出了饭店。

　　出去之后陈桦被室外的冷风吹得稍微清醒了点，连忙对正在拉着他走的江雨舒说：“出来干嘛？”

　　江雨舒阴沉着脸，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我不拉你出来的话你就要被那个秃头带走了你知不知道？”

　　陈桦试图挣开江雨舒的手：“我自己有办法脱身的。”

　　“你能有什么办法？”江雨舒仍然死死拽着陈桦，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不行，我的包和手机还在包厢里，我要回去。”

　　“我会让我助理去把你的东西拿出来的。”

　　“那现在去哪？”

　　“你都喝成这样了还能去哪？我送你回去睡觉。”

　　陈桦还是惴惴不安：“那个老板肯定会生气的，我一走他肯定会冲别人撒气。”

　　江雨舒更生气了：“你被灌酒的时候其他人都装作没看见，还管他们做什么？”

　　陈桦有些醉了，不是很能察言观色，于是接着追问：“那你怎么办？你突然拉我出来，他会报复你的。”

　　江雨舒终于停下了脚步，但仍然攥着陈桦的手腕：“你别总是一天到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其他的事我会搞定的。”

　　当时陈桦还在纳闷江雨舒到底要怎么“搞定”，但那天之后没过多久陈桦就听到小道消息说秃头老板破产了，直到现在陈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很可能是江雨舒搞的鬼。

　　江雨舒回头看向陈桦：“你有没有不舒服？”

　　“我没事，喝酒喝急了而已，缓缓就好了。”陈桦边说边摇头，一摇头就更晕了。

　　“真的吗？你是不是又在逞强？”江雨舒逼问道。

　　陈桦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我已经习惯了，不用担心我，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

　　听了他的话之后江雨舒的眉头反倒皱得更紧了：“你经常碰到这种事吗？被人灌酒还拉拉扯扯？”

　　在这个圈子里，年轻漂亮但没有背景是非常危险的。很久之前有一次陈桦在饭局上被某位大导演“赏识”，说要请他做男主角。陈桦还以为遇到了贵人，结果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差点被拉去开房，还好他及时跑路了。

　　那件事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陈桦都接不到戏，差点饿死。吃一堑长一智，后来陈桦对这种事分外警觉，明里暗里拒绝了不少老板或者导演的“邀请”，因此他的资源也好不起来。但好在陈桦不强求大富大贵，有口饭吃就行，后来也就看淡了。

　　“也不算经常，偶尔吧。”陈桦如实回答。

　　“这群酒囊饭袋哪里来的胆子。”江雨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淡淡地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像是自言自语一样。

　　陈桦没听懂，愣愣地问：“什么？”

　　“没什么。”江雨舒恢复了正常的语气，“你还记得谁拉扯过你吗？”

　　陈桦想了想，没想起来，晕晕乎乎地说：“不记得了。”

　　江雨舒盯着陈桦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

　　现在陈桦才意识到当时的江雨舒好不对劲。仔细一想，从前仗着权势欺压过他的人在那天之后似乎都陆陆续续地消失了，再也没在圈子里见到过。陈桦之前还以为是恶有恶报，天道轮回，没想到其实只是因为他拿了霸道少爷爱上我的狗血剧本。公主殿下看着养尊处优，办起事来倒是干净利落。

　　江雨舒松开了陈桦的手，拿起了手机：“好冷，先打车回酒店吧。”

　　陈桦连忙制止他：“不行，我喝酒之后一坐车就想吐，万一吐人家车里就不好了。”

　　“没关系，我会看着你，就算你真吐了也不要你赔钱。”

　　“不行，会给别人添麻烦的。要不你打车吧，我自己走回去，反正也不远。”

　　“你都醉成这样了还要一个人走回去？”江雨舒紧皱着眉头，像是生气了，没气一会儿又变成无奈，“算了，我陪你走。”

　　陈桦还是推辞：“可是外面很冷。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我认路。”

　　“你不冷吗？”

　　“我喝酒了，不冷的。”

　　“好了你别说了，我送你回去。”江雨舒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桦没再说话了，就这样沉默地跟江雨舒并肩走着。

　　当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却不少，路边的商铺都开着门，五颜六色的招牌亮着。回剧组包的酒店要走好几公里，一盏盏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江雨舒顺手在星巴克买了两杯原味蒸汽奶，一人一杯，接过牛奶的时候陈桦礼貌地道了谢。

　　“谢我干什么？因为我你才被那个恶心的大叔灌酒，我是罪魁祸首。”江雨舒边走边说。

　　“那又不是你的错。”陈桦喝得有点多，没什么力气，只能双手捧着杯子，“喝点热牛奶之后胃舒服多了，很暖和。”

　　“一杯牛奶而已，哪有那么神奇？下次再请你喝。”

　　“谢谢。”

　　江雨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这么照顾我？我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当时陈桦只觉得这种问题有点冒昧，不过现在他已经足够了解江雨舒，这小少爷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遇到过不少心怀鬼胎接近他的人，所以总觉得别人对他好都是带着目的的，有点警惕心反倒更好。

　　“呃，这个……”陈桦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是新人，年纪又小，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不容易，照顾你也理所应当。”

　　江雨舒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理所应当吗？”

　　“……理所应当吧？”陈桦被江雨舒的反问整得不自信了，说话也没了底气，“我刚入行的时候也很惨，照顾你也算照顾从前的我自己。”

　　江雨舒轻轻笑了一下：“自己淋过雨就要给别人撑伞？真善良啊。”

　　“啊，哦，谢谢。”陈桦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这小孩为什么总是突然说这种莫名其妙又不着边际的话。

第174章 留下来

　　“对不起。”江雨舒冷不丁地道歉，“也许我不应该跟那个老板杠上，我没想到会连累你。”

　　“没关系，其实我也不喜欢烟味。”

　　“真的吗？完全没看出来。”

　　陈桦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些年来我吸了很多二手烟，早就习惯了。”

　　刚刚江雨舒还在笑，这下又生气了：“有什么好习惯的？不舒服就说。”

　　陈桦好言相劝道：“那个肥头大耳的秃子是老板，还是忍忍吧。”

　　江雨舒用气音笑了，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当着面毕恭毕敬的，结果私底下却叫人家‘肥头大耳的秃子’？我还以为你好得像个假人，每时每刻都客客气气。没想到你也会背地里偷偷吐槽啊？”

　　陈桦干笑了两声：“谁想当假人啊？一天到晚演戏也很累的。”

　　江雨舒喝了口牛奶，随口说：“累就别演了呗。”

　　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江雨舒实在是胆子太大了，陈桦有些担心：“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的，阶级分明，有名有钱有地位就能压死人。我们这种小喽啰还是夹着尾巴做人比较好，否则容易出事的。”

　　“都这样了还得忍着？”江雨舒哼了一声，又十分严肃地对陈桦说，“你以后不要再那样低声下气地陪酒陪笑了。”

　　“那哪行啊？面对老板的时候还是要客气点的，不然会很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他们还能怎样？大不了就是把人从剧组赶出去呗。”

　　这小孩还真是涉世未深，单纯又天真。陈桦有些无奈：“没那么简单的。那些老板不只是有钱，背后的关系和人脉也错综复杂。他想报复咱们这种小角色实在是太简单了，只要随便打点打点，跟相熟的导演和制片们打个招呼就能让你一年都接不到戏。”

　　当时江雨舒听了陈桦的话之后脸色晦暗不明，到现在陈桦都猜不透他当时在想什么。

　　“以后不会了，你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的。”江雨舒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意思？”陈桦没听懂。

　　江雨舒侧头瞥了一眼陈桦，很快又看向前方：“我是说，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了，惹祸上身怎么办？”

　　我帮了你你却叫我不要多管闲事？陈桦被气坏了：“难道我应该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秃头把你从剧组里赶出去？”

　　江雨舒一脸无所谓：“赶出去就赶出去呗，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剧组。”

　　“那他要是封杀你怎么办？到时候你就接不到戏了。”

　　“我也不是很喜欢演戏，接不到戏就回家呗。”

　　现在回想起来陈桦才意识到江雨舒口中的“回家”不过是继承家业罢了，但是当时的陈桦只觉得江雨舒听起来像个在外面打工结果被人欺负得混不下去了只能卷铺盖走人的年轻人，可怜兮兮的，于是连忙反驳：“别这么说啊。你长得好看，演技也不错，很适合演戏。”

　　江雨舒被夸了两句就翘尾巴，笑得眉眼弯弯：“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陈桦完全搞不懂江雨舒说话的逻辑：“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雨舒一边把喝光的牛奶杯子扔到路边的垃圾桶一边说：“你就说你希不希望吧。”

　　没时间思考了，陈桦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呃……我希望？”

　　江雨舒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那我就留下来。”

　　“你真能留下来吗？”陈桦感觉自己都快跟不上对话的节奏了。

　　“说不定能吧？”江雨舒边走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抬头看向夜空，“如果我想留下来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陈桦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陈桦之前一直想不通江雨舒为什么要留下来做演员，明明他并没有很喜欢这个职业，也不缺钱。当演员还要被骂，要熬夜，要到处奔波辗转，要时时刻刻控制饮食，很辛苦。直到现在陈桦才想通，也许江雨舒留在娱乐圈只是因为他对江雨舒说了“我希望你留下来”这样的话。

　　虽然陈桦早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这种话，当时也只是随口说的，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江雨舒当真了。江雨舒想留在陈桦身边的话就一定能留下，想走的话当然也一定会走，谁来阻拦都没有用。

　　回忆到这里就断掉了，陈桦酒劲上头之后反应会变慢，话也会变多，但酒醒之后就想不起来自己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就比如那天，陈桦正在路上跟江雨舒边走边聊呢，再一睁眼就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看来江雨舒有好好地送他回到剧组安排的酒店。

　　从路透视频来看，陈桦和江雨舒路上一直在说话，聊了很多，远不止陈桦能回忆起来的这些，但无论陈桦怎么想也只能想起来这么多。如果想知道有没有说别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问江雨舒。

　　但是江雨舒已经跑路了。江雨舒留在演艺圈是因为陈桦，离开演艺圈也是因为陈桦，而陈桦在这一切都成为过去式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陈桦帮过的人太多了，碰上别人有难处他总会伸出援手，毕竟都是没背景的小角色，只能互相照应，勉强讨生活。他对江雨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帮助江雨舒也只是出于他的礼貌和善良，没有任何私心。可江雨舒似乎就是因为这个喜欢上他的，这让他感到庆幸，又感到惶恐。

　　敲门声突然响起，陈桦稀里糊涂地去开了门，门外是赵妍妍。她说车到了，叫陈桦出发去片场。

　　陈桦拿起手机就离开了房间，进电梯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赵妍妍说：“你有空吗？去帮我买杯牛奶吧。”

　　陈桦平时很少这样没头没尾地突然提要求，赵妍妍有点惊讶：“什么牛奶？”

　　“星巴克的原味蒸汽奶，要热的。”

　　陈桦很少提这样具体的要求，赵妍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很敬业地一口答应下来：“好，我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