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之后江雨舒的眼眶红了，没过一会儿他的眼睛里就蓄起泪水，成了雾蒙蒙湿漉漉的一片。

　　江雨舒眨了眨眼，眼泪一瞬间就滑落下来。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却全是控诉，这让他看起来像个被摔成一片一片的瓷娃娃一样破碎，还是被陈桦亲手摔碎的。

　　陈桦有些手足无措，他本想伸手擦擦江雨舒的眼泪，但最后还是没有动。如果不狠下心来的话，只会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死循环。

　　所以表面上陈桦只是语气平淡地问：“怎么了？”

　　“我不会再逼你了。”江雨舒轻轻抽泣着，泪珠倾泻下来，争先恐后地划过他的脸颊落在地上，“你别走。”

　　也许是因为要结束了，很江雨舒之间发生的一切在陈桦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播放。

　　谈恋爱之前，他曾经和江雨舒大吵一架，怎么和好的来着？好像是江雨舒到他家里哭着道歉，于是他早就塌得支离破碎的心理防线全部被江雨舒的眼泪冲散，连一点渣都不剩了。

　　拍《夜雨》的时候江雨舒有很多哭戏，哭戏并不好演，江雨舒也没多少演戏的经验，陈桦本来有些担心他，但事实上这对江雨舒来说并不难，只要酝酿几分钟他就能很轻易地哭出来，想哭成什么样就哭成什么样，导演和制片都夸他演技好。

　　此时此刻江雨舒已经被泪水浇透了，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陈桦还是没法分辨江雨舒是不是真的在哭，大概，江雨舒只是想把他困在这里。

　　不能相信他的眼泪，他是个残忍危险、目中无人的混蛋，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都是装的、骗人的，他服软只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一旦让他逮到机会他就会立马得寸进尺、耀武扬威。

　　“别这样委屈你自己，没必要再凑合了。”陈桦转身走向玄关，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他拉上包的拉链，正要去拿车钥匙，江雨舒却提前把车钥匙抢走了。

　　“你说走就走，你轻松了，你终于不用再因为我左右为难……”江雨舒红着眼睛吼道，他的眼泪却仍旧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连连下落，“那我呢？那我怎么办？”

　　在他们之间眼泪本来是一种无往不利的武器，但现在已经失灵了。陈桦试图伸手拿回车钥匙，但江雨舒侧身躲开了他的手，他没有再尝试，只是摇了摇头，说：“你只是习惯了我在你身边为你做这做那而已，其实你也不是很需要我，你不缺助理，司机或者厨子。你能习惯我来，也能习惯我走。”

　　“你又不是我，你凭什么说我能习惯？”江雨舒紧紧地攥着陈桦的车钥匙，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我的确没有资格断定你的事……”陈桦不敢抬头看江雨舒，只好低着头朝江雨舒伸出手，“我也没有能力，没有义务对你负责。别再闹了，钥匙给我。我要去上班，快迟到了，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再说。”

　　这下算是把话说绝了，陈桦本打算用更温和一点的方式来跟江雨舒告别，总不能真的像网友们说的那样虎头蛇尾、有始无终。但他高估了自己，实际上当血液一股脑往大脑奔涌的时候人完全没办法斟酌措辞。

　　陈桦以为江雨舒会生气，但实际上，江雨舒却突然笑了。在《夜雨》片场拍哭戏时，导演喊cut之后他也是这样带着满脸泪水向陈桦笑，当时陈桦还觉得他挺可爱的，不同情绪之间切换得好快，完全是天才演员的游刃有余。

　　“别骗我了，上班是借口吧？现在离你上班的时间还远着，你的行程我比你更清楚，你只是想跑。”江雨舒松开了攥着车钥匙的手，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抹了抹眼泪，紧绷的弦也像是放开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觉得我烦，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陈桦下意识地反驳了这一句。

　　这话是真的，没有骗人，他对江雨舒绝对和“讨厌”不沾边，细究起来其实是很喜欢的，但他也是真的无法和江雨舒在一起。这种喜欢可能只是一种叶公好龙，很虚伪。

　　“你喜欢照顾人，所以我就一直跟你撒娇，哄你开心，但这样似乎并没能让你更在乎我一些，只会让你觉得我软弱好欺负。”江雨舒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此时此刻更像是笑哭的，“不过现在无论你怎么想都不重要了。既然你这么狠心，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陈桦本来就没什么底气，这下更慌张了：“你什么意思？”

　　江雨舒把车钥匙抛给陈桦，笑得很天真：“车钥匙给你啦，跑吧，试试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真能跑掉哦。”

　　陈桦抬手接住了，车钥匙上面还带着一点江雨舒手心的温度。

　　他还是不知道江雨舒是什么意思，都到这时候了在江雨舒眼里这一切还只是一场小孩子的追逐游戏。陈桦不打算陪江雨舒玩下去，他转身打开大门，江雨舒并没有要来拦他的意思，于是他很顺利地开车离开了家到了公司。

　　今天的工作是和《献给你》的几位主演一起直播。直播在晚上，不过还要顺流程、对台本、做妆造什么的，陈桦很早就被公司送到工作场地。

　　陈桦刚到就发现气氛有些异常。汪悦雯一个人坐化妆间的角落，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精神，没玩手机也没看台本，只是静静地坐着，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她。

　　家里一摊烂账，好不容易跑出来上班，同事又很反常，陈桦有点心烦。碍于面子，他还是随口问了问苏芸霖：“悦雯姐怎么了？”

　　“你今天还没上网吧？”苏芸霖拉着陈桦离开了化妆间，小声解释道，“凌晨的时候网上有狗仔发了蒋逸轩跟他现在搭档的女主角在车里接吻的照片，热搜霸榜到现在，连带着悦雯也一起在榜上挂着。”

　　娱乐圈这个地方真是……每天都有新鲜事。陈桦已经习惯了，并没有觉得特别惊讶，迟疑地问道：“悦雯姐跟蒋逸轩确认过这件事吗？”

　　“他们两个私下里已经联系上了，两边的经纪人也交涉过。”苏芸霖沉重地叹了口气，“不过我不是很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这件事是真的。”

　　陈桦沉默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苏芸霖又说：“咱们照常上班就行，不过最好别在悦雯面前提这件事。”

　　也只能这样了。陈桦化完妆的时候汪悦雯不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电话也不接，工作人员只好去找她。借着这点空隙陈桦又刷起了微博，#蒋逸轩劈腿#还在热搜榜上挂着。

　　陈桦看到了网上传的那几张照片。照片有些模糊，看不太清照片里的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只是离得很近。不过能辨认出两位主角的脸，一个是蒋逸轩，一个是他现在同剧组的搭档女演员。

　　虽然事发突然，但陈桦并不感到意外。蒋逸轩的每一任前女友都是同组搭档女主，他这个人就是这副德行。

　　拍《献给你》的时候陈桦还有点羡慕蒋逸轩和汪悦雯，结果这对从前的模范情侣到头来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这件事本来和陈桦无关，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伤感。

第155章 夏令营效应

　　蒋逸轩劈腿这件事基本上已经实锤了，铁证如山没得洗。陈桦随手刷了刷热搜实时，全是骂人的：

　　“前两天还在跟汪悦雯微博秀恩爱呢，结果转眼就劈腿了？真是狗改不了吃x。”

　　“蒋逸轩之前谈恋爱都是几个月就分，和汪悦雯竟然能谈两年，还总是被拍到私下里一起逛街，我都以为是真爱呢。”

　　“谈剧抛恋爱还有脑残粉给洗白，但劈腿是人品问题吧？之前好歹是分了再泡下一个，这下直接劈腿了。我看谁还敢给蒋逸轩洗海王人设。”

　　“书画BE了，轩雯也BE了。《相遇相知》出圈的两对CP无一生还，这部片子至此已成艺术。原来跟性别无关，真爱本来就是一种罕见的奢侈品。”

　　“相遇相知的结果从来不是相伴相守，而是相看两厌，看看剧乐呵乐呵就行，认真你就输啦。”

　　“多稀奇啊？娱乐圈是个大染缸，剧组是人性实验室，在那种环境下人的感情太容易发生畸变了，管他是戏里演情侣还是戏外营业CP都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陈桦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吃瓜吃到自己头上，转念一想又觉得其实也不难理解。

　　《相遇相知》本来只是一部平平无奇的偶像剧，两年过去，这部剧本身的热度早已平息。但它曾经阴差阳错地捧红了江雨舒和陈桦，也让蒋逸轩和汪悦雯官宣恋爱。他们四个人都不乏热度，《相遇相知》也时不时就被粉丝和网友拿出来翻炒，逐帧研究解读。

　　时间上更是凑巧。因为那朵玫瑰花，昨天#江山如桦BE#就上了热搜，今天蒋逸轩和汪悦雯又整这出，被吃瓜路人联想到一起也是难免的事，甚至有人拿陈桦类比蒋逸轩。

　　助理和工作人员转悠半天还是找不到汪悦雯，场地里逐渐嘈杂起来。大家都很担心，只好所有人一起分头去找她。

　　楼下进出大门要扫脸，工作人员查了系统，没有汪悦雯离开的记录，她肯定还在这栋楼里。

　　但这栋楼总共几十层，格局错综复杂。陈桦找了半天找不到人，昨天晚上又一宿没睡着，实在是累得动都不想动。不过好歹是一个剧组的同事，陈桦也有些担心汪悦雯。

　　陈桦找到一条空旷的走廊，很安静，像是没有人的样子。他往里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一扇门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门虚掩着，陈桦从门缝往里看，什么都没看见，里面漆黑一片。陈桦没敢贸然推门，只是站在外面小声问：“悦雯姐，你在吗？”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但是没人说话。就在陈桦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确认一下的时候，房间里有人说话了：“陈老师？”

　　是汪悦雯的声音。陈桦一边在群里给工作人员发消息通风报信一边回答：“是我。你还好吧？”

　　汪悦雯没有接话，陈桦又隔着门说：“大家一直在找你。”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汪悦雯平静地说着客套话。

　　陈桦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再问话，只是守在门口等别人来。

　　最先来的是苏芸霖，她一路小跑着过来，在门口站定时还有点气喘吁吁的。她从门缝向里看了看，小声对陈桦说：“一起进去看看她吧。”

　　陈桦点头。苏芸霖缓缓地推开门，门外的走廊灯把门口照亮了一点，但也仅限于门口，里面还是漆黑一片。苏芸霖小心翼翼地说：“悦雯，我开灯了？”

　　“开吧。”汪悦雯的声音还是淡淡的。

　　灯开了。这是一个很大的服装间，墙边摆着好几排衣架，角落里零零散散地堆着一些拍摄器材。

　　汪悦雯独自坐在一个大器材箱上，低着头不说话，从眼眶湿润到泪滴如雨倾泻也只用了几秒钟而已。

　　即使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里，汪悦雯也算是顶美的那种，入行多年还能长盛不衰不是没道理的。她比陈桦大好几岁，但这些年来也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失去半点美貌，状态一直保持得很好，可今天看起来却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一些。

　　苏芸霖在汪悦雯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难过，悦雯，没有人猜到结果会是这样。”

　　“如果我说我猜到了呢？”汪悦雯哽咽着说。

　　苏芸霖惊讶地看向她：“什么？”

　　汪悦雯没有答话，只是抽泣。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抬头看向陈桦：“拍《相遇相知》的时候你也在，陈老师，你觉得蒋逸轩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桦没想到自己会被提起，也没想到汪悦雯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半天也答不上来：“我……我不太清楚，那时候我跟他来往不多。”

　　“但我很清楚。”汪悦雯没再为难陈桦，自顾自地就带着哭腔说了下去，“我知道他之前的事，他的绯闻我都一条一条地搜过看过，其实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苏芸霖沉重地叹了口气：“那你还……”

　　汪悦雯在哭，因为漂亮，所以哭也不显得狼狈，反倒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可陈桦身处此情此景只觉得麻木，他曾经看着苏芸霖哭，看他自己的妈妈哭，看江雨舒哭，却还是搞不懂有什么可哭的。

　　爱也枉然，恨也枉然，有必要伤心至此吗？爱来爱去的真是麻烦，没必要，耽误正事。现实世界不是电视剧，爱也不是什么必需品。

　　“我当时被冲昏了头，抱着点侥幸心理，总觉得我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汪悦雯靠在苏芸霖的肩上轻声抽噎。

　　苏芸霖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无奈地叹气：“我早就提醒过你。”

　　汪悦雯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一边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一边苦笑：“你们也知道，剧组是个特别封闭的地方。天天被镜头对着，忙得像个陀螺，几乎没空跟外界沟通，从早到晚都是跟那么几个人待在一起。”

　　苏芸霖附和道：“我知道，在剧组待久了的确有点压抑。”

　　汪悦雯把自己的手指攥得发白：“那时候蒋逸轩一直陪着我，逗我开心，剧组的人还总是起哄我们，演情侣演久了就真的像情侣。”

　　其实陈桦能理解汪悦雯的感受，即使他没有真的经历过。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江雨舒。严格意义上讲，他跟江雨舒没有演过情侣。在《相遇相知》里他们两个的角色之间根本没有多少故事，只是作为男女主的背景板经常一起出现而已。在《夜雨》里他们演的是合伙人反目成仇，也跟情侣毫不沾边。

　　但是如果把标准稍微放宽一点，其实他和江雨舒也是演过情侣的，不是在某一部戏里，而是在“江山如桦”这对莫名其妙突然爆火的营业CP里。高强度营业CP的时候他跟江雨舒也是从早到晚都待在一起，代言一起接，各种活动也都是一起参加，去哪里都有粉丝起哄，不管做了什么都会被别人解读成和对方有关。

　　“夏令营效应嘛。”苏芸霖缓缓地掏出纸巾来给汪悦雯擦眼泪。

　　“对啊，本来就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汪悦雯故作轻松地说。

　　苏芸霖把纸巾递给汪悦雯：“我以为你真的很喜欢他。”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汪悦雯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才接着说，“但事实上所谓的喜欢只是错觉。当时的氛围太暧昧了，就算换个人跟他一起演《相遇相知》他也会爱上那个人的，我也是。”

　　陈桦差不多理解了汪悦雯是什么意思。比起爱，更多的是天时地利，机缘巧合。一旦脱离了那种朝夕相处，相对封闭的环境，爱就不攻自破了。

　　他想起上学时在书中读到过的一个句子——我们所爱的往往不是一个人，而是爱情本身，那天晚上月光才是你的真正情人。

　　也许江雨舒并不真的喜欢他，他也并不真的喜欢江雨舒。谈了将近两年的恋爱，对他来说只是一种习惯，对江雨舒来说只是一种执念，仅此而已。夏令营早就结束了。

第156章 霓虹灯

　　苏芸霖握住汪悦雯的手，安慰道：“所以别难过了，不值得，你没有做错什么。”

　　汪悦雯没再哭了，甚至还能勉强扯着嘴角笑一笑：“其实他也没有做错什么，我们都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在那种临时的环境里形成的临时的互助关系，不细想的话还是很美好的吧？”

　　“他做错了。”苏芸霖无奈地反驳道，“他劈腿，当然有错。”

　　“不完全是他的错。”汪悦雯摇了摇头，“后来我们就各自拍各自的戏，很难见到一面，经常吵架，好几次差点分手。如果我早点放过他的话……也不至于到头来弄得这么难看。”

　　出于礼貌，在这种情况下陈桦应该说一些安慰的话，但是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他突然觉得很难受，像是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汪悦雯的事明明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还是觉得不适。

　　“不要自责，也别为他开脱了，好不好？”苏芸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汪悦雯，“无论如何，是他劈腿了，所有人都知道。”

　　汪悦雯逐渐恢复了平静，一边用纸巾擦着泪一边说：“我马上要发微博为他澄清，说我和他其实早就已经和平分手了，只是没找到机会公布这件事而已，无论他和别人发生什么都不算劈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