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坐在那里的还是路巡,并不是原确。
原确和哥哥不对付,他向来知道的,也许是因为不想见到路巡,所以避开了。
三天后,路沛出院。
原确没回来,他有点不高兴。
调查队几乎团灭的事情,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大街小巷,新词也随着新闻和流言到处扩散。
不久后,上下两城全都知道:在城外,一场严重的‘污染’,让一整支调查队遇难,53名受害者,仅有3人幸存。
全联盟的恐慌之中,路沛照常工作。
他得给此次事件善后,组织遗骸打捞,敲定赔偿方案,安抚遇难者家属。事件影响极大,遇难人数众多,所以这一系列任务,既繁重,又需要格外谨慎。
维朗来探望过他一次,这家伙真申请到了新区的工作名额,在边卡工作,日夜两班倒,虽然辛苦,但工资可观。
关于那天的事,新闻每天翻来覆去的播放,大致情况,许多热衷于此道的市民都能背诵,也许是从网络和电视中了解的足够透彻,维朗基本没怎么问。
临走前,他对路沛说:“你……节哀啊。”
路沛困惑半秒,说:“我是幸存者,我并不觉得悲伤。”
“我是说……”维朗呐呐地说。
在路沛的注视下,他又说一遍‘节哀’,匆匆地离开了。
路沛其实清楚他的意思,但他并未刻意纠正反驳,那显得他底气不足。而他知道,原确还在外面忙,像以前那样,只是这次的时间更久一些。
日子连轴转,眨眼过了三个月。
原确还没有回来,路沛实在有点生气了。
“竟敢让我等那么久,等你回来,我一定会揍你。”他如此想着。
路沛记仇,每天都往他的报复计划上加码。
他要让原确学小狗叫。
他必须狠狠揍一顿原确,不是普通的出气,是狠狠的出气。绝对揍得人很痛。
他准备三天不和原确讲话,无论对方说什么,只回答‘闭嘴!你这个猪头!’。
……
路沛想到一条,便往上加一条,日积月累,原确即将面对数量惊人的惩罚。
但这个人很狡猾。
又一段时间,路沛收到一封邮件,对方这么写:
【您好,原先生!
您曾向我们委托一件设计订单,距离约定交付日期,已经过去七日,我们无法联系到您的手机号码……如果您收到这份邮件,请联系我们的……】
原确没有邮箱地址,平时如有需要都会填写他的备用私人邮箱。
路沛猜到些什么,拨打邮件中留有的联系方式,致电这家设计工作室。
他得知,原确让他们定制一枚红宝石戒指,近期恰好完工。
他立刻开心起来,亲自去了一趟城内。
经过精心设计的成品,果然很漂亮,千雕万琢后的原石绽放出更璀璨的光芒,水滴一般被戒托环衬。
难得原确审美上线一回,路沛戴上,心里高兴,把累计的那些惩罚项目全都一笔勾销。
他又蓦然意识到:“这难道就是原确的目的?”
用这种惊喜手段,提前让他消气,好让这段时间的过失不被计算,真狡猾。
不过,路沛一向是最大方的,决定让一切如原确所愿,只要原确回来,这些小事他就不计较了。
好事接连发生,路沛偶然结交一个小朋友,这让他的生活添了些颜色。
那是个小姑娘,名叫菲羽。
每天下午六点半,她牵着一条白色小狗,坐在路沛办公楼下的花坛边。路沛连续一周见到她,于是上前搭话。
目测小狗才两三个月,而她大约五六岁,两个小家伙都只有拇指大。
“你的小狗真可爱。”路沛说。
菲羽:“谢谢,它叫利奇。”
小狗利奇个性活泼,热情地舔人手。
菲羽说,小狗是她向父母祈求许久的礼物,提前向朋友家怀孕的大狗预订,而爸爸还从没见过它,她说:“爸爸出门之前,说下班回来看利奇。”
“那应该很快了。”路沛指了指身后的办公楼,“他在这里上班?”
“是的。”菲羽嘟囔地说,“可他一直在加班,好久好久了,还没有回家。”
路沛:“你爸爸叫什么?”
菲羽报上一个略显熟悉的名字,路沛回忆一番,动作顿时凝滞。
他叹口气,说:“我陪你一起等吧。”
“你的戒指真美丽。”菲羽一板一眼地说,“你结婚了吗?”
路沛:“你猜呢。”
他带过这个话题,小姑娘缺乏戒心,问什么答什么,很快把自己近期最严重的烦恼也说了。
她弄丢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需要赔50块钱,不敢告诉妈妈,生怕被责备,正在发愁到处筹款。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原来如此。”路沛说,“你等我十分钟,我去核实一件事。”
菲羽依约等待。
十分钟后,路沛折返,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单位每年都会发放一个图书津贴,你父亲也有,由于你是他的直系亲属,且是儿童,符合额外发放福利的条件,也就是说,你单独能领一份家属津贴。喏,这里是一百币。”
他把钱塞到小姑娘手里,嘘声道:“但不要告诉别人,因为不是人人都有。”
菲羽似懂非懂,严肃承诺:“我不告诉别人。”
由于他帮忙申请图书津贴,小姑娘和他结下革命友谊,接下来的几个月,路沛依然隔三差五看见她,她的小狗长得很快,从小小的一只,变成威风凛凛的一条。
等到夏天结束时,菲羽说:“我要搬家去城里上学啦,下次要寒假才能来了。”
路沛:“那很好啊。”
“谢谢你每天陪我等爸爸。”菲羽说。
“不客气。”路沛说,“我也在等人,他恰巧也在加班,很久没回来。”
“我会想你的。”菲羽说,“你的邮箱是多少?等到了那里,我给你寄邮件。”
路沛写下邮箱给她,对她说了些鼓励的话。
“我很期待上学。”菲羽憧憬道,“听说城里的学校的书,翻开能闻到图片的味道,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种书不是很常见。”路沛说。
菲羽说着她对学校的幻想,可惜那些想法大多数都会落空,希望她届时不要太失望。然后,她又谈起自己的梦想。
“我想成为一名探险家,去看城外的世界,像爸爸那样。”菲羽说,“你觉得我可以吗?”
路沛:“当然可以。你甚至能比他更出色。”
“真的吗?”
“真的。”
“等爸爸回来,他会不会羡慕我?”
“会。”路沛说,“如果我遇见他,我帮你提前转告。”
菲羽快乐地笑,笑着笑着,突然停了下来。
她冷不丁道:“哥哥,其实我知道,爸爸死掉了。”
路沛愣住。
他不知道该讲些什么,难过之外,心里有幸存者的愧怍。
更有一种侥幸被摔得支离破碎的惶恐。
“对不起。”路沛试图组织语言,“他……”
他不会回来了。
小姑娘眼眶发红,她没哭,而路沛唰的落下泪来。
……
原确的墓碑立在城外。
他的名字早就被刻在那里,和一群人葬在一起,但这是路沛第一次过去。
带着花,也戴着戒指。
路沛站在墓前,眼泪静静顺着脸颊流淌。
“你骗我,你才是骗子。”他平静地说,“我讨厌你。”
……
一滴泪,轻轻落在地面上,绽开微小的水花。
咸味、苦涩,微不足道。
应该像一滴海水回归到海里那样,没有任何痕迹的消失。
它滴落、扩散的瞬间,无声无息,却惊扰了一只沉眠中的怪物。
十公里外的土地之下,它若有所感,探出嗅觉触肢,用力闻了闻。
作者有话说:
鹿比:我老公死了
圆缺:我独自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