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员面色一变,隔着手套分拨不明物质,依稀认出,类似老鼠的、有翅膀的东西,这是成团的蝙蝠尸体。
“前些天,请了工人来修整后院。”路沛面不改色地说,“我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番交涉后,巡查员做好记录,装走蝙蝠尸体。这几句话给这事下了定义,有心人悄悄往议员家投放污染物,居心叵测,路沛这么一说,哪怕容月想拿这段执法记录做文章,也显得像自导自演。
他们离开,路巡支走方储,问:“怎么回事?”
“是……太一。”路沛难以置信道,“它在后院刨坑,埋什么东西进去,没想到……”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挖开看。
“它一个小猪,从哪里弄来的蝙蝠?真是成精了。”
打猎的战利品被那两个人抢走,虽然是人类主动送出去的,但还是让原确略感懊恼。它知道以后没办法在这个巢穴里储存食物,那些人会再来调查,自己也需越发小心。
原确幽怨地看着路沛,丝毫没有逃生的后怕,仅有隐含的担忧。一点食物都不藏,也不肯食用它的身体,万一半夜饿晕了怎么办,人类?
“污染让它的狩猎能力、思考能力大幅提升,难怪那头畜生逃走了。”路巡若有所思,猪真的会开智,他分析道,“也许它会回来,因为它在这储存食物。”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始终不语的原确。
“可能吧。”路沛说。
这事很可疑,也比较诡异,路巡让他们去医院做污染检测,两人的指标十分健康。一场突来的危机,暂时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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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执法的前因后果,当夜便传到容月的耳朵里,他听说的是路沛口述的版本,一群临时工人在修整后院时做了手脚,把污染物蝙蝠埋到树下,当然,他一个字都不信。
最直观的证据是,路沛和这种高危污染物朝夕相处,凭什么一点儿都没有感染迹象?
人是肉体凡胎,根据已有病例,普通人无防护接触二级污染物,七天内便会器官衰竭而亡。定期服用蓬莱之水增强免疫的汤川议员,在被那只鸟直接袭击的第二天就病死了。
路沛一点事都没有。
容月直觉路沛手里握着极其关键的东西,和那个改造人原确有重大关联。
可现在,掌握污染最前沿情报的,应该是搞出这一切事故的巨木医药公司,相关的科研也是他们一直主导。
这也许说明,路沛、路巡,与巨木医药达成了某种背着他的秘密合作?
难道汤川议员的死亡,也在他们的策划之中,而自己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容月一点都坐不住,径直找上巨木医药的现任当家人,林珀。
他旁敲侧击地试探,林珀的态度上瞧不出端倪。
“最近的舆论风向,让选民们对环卫部很不满。”容月说,“关于污染,还有那个逃逸的巨大污染物,你们掌握到哪一步,有没有具体的计划?”
“稳中向好。”林珀笑呵呵地说,“非常细节的内容嘛,得问陈博士。你要是好奇,我帮你联系?”
“你对陈博士很信任。”容月直白道,“他曾经给路沛做过陪读,两人一同吃住,关系密切。”
“陈博士小时候窘迫,凭他自己,没有能力求学,所以受人资助。那也是以前了。”
容月:“你就不担心,资助人挟恩图报?”
“陈博士有分寸。”林珀说。
“当然,塞拉西滨、蓬莱之水,都是他的力作。”容月肯定道,又一转折,“既然如此,在污染和人体的研究上,陈博士想必很有见地,不知道进展到了哪一步?”
“人体实验,是药物研究必要的步骤,那些被试者都是为了人类的健康事业在付出啊!”林珀说。
他自然听出容月怀疑巨木医药与路巡暗度仓储的意思,一通感慨后,便把话题转向和容月的合作上,给予盟友安抚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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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沛后院找出污染物的事情,没传出去,如他所愿的按照‘有心人迫害议员’的结论结案,作为一个悬案投入追查,而暗地里,路巡派人去找那只开智黑猪的下落,一无所踪。
也许是在这件事上没能做成文章,容月在别的地方向他施压。
虽然特别行动局是天马新区的最高防疫行动部门,但容月是黄金议员,又是环卫部的最高执政官,想给路沛找点麻烦,简直易如反掌。
他也有些忌惮,只用些常规手段,比如卡审批、卡资质,在程序上疯狂挑刺。
路沛遇到这些麻烦,受气,加班,挨骂,容月蓄意卡了防疫物资的流程,物资的缺乏,间接导致几名一线工作人员在接触污染物时二级暴露,入院抢治。
虽然人活下来了,仅有轻微后遗症伴随终身,但这让路沛极度的内疚、自责,哪怕原确在身边,也由于发作的愧疚感几天几夜的睡不着觉,必须依赖安眠药入眠。
“我不想做这份工作了。”路沛对他说,“我知道这并不是我的过失,但我很难受,我也有错……我心不够硬,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如果没法把一个人的一生,看成一个普通的数字,就当不了政客。路巡是对的。”他靠在原确的肩头,喃喃地自我批判许久,最后得出结论,“我要辞职。”
他一难过,原确便深感低落、烦躁。闻言立刻希冀地问道:“什么时候辞职?”
“嗯……等路巡出狱吧。”路沛说,“他一个人压力太大了,我得帮帮他。”
该死的白丑,无能的兄长。原确冷嗤一声。这样差劲又丑陋的雄性,也就只能在人类的属地中苟活,丢到海洋里甚至无法存活过三天,不如单核生物的一根鞭毛。
而它是截然不同的强大物种,无论在哪个世纪诞生,迟早会成为独一无二的生物圈霸主。
半夜,生物圈霸主悄悄打开路沛的平板,预备帮人类处理一些工作,减轻他的负担。
它循着记忆,摸索着解锁平板和软件的密码,顺利进入政务软件后台,然后在一堆文字、数字、配图、报表的袭击下险些昏死过去。
挣扎一小时未果后,原确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人类,他们竟然能在小小的屏幕上下毒,害得它昏昏沉沉、不省人事。这群阴险狡诈的人!
他们的找茬能力和速度超乎想象,别说平板,就拿那些绿衣服人的新型污染检测仪来说,原确也没有彻底的解决之道,但它观察研究几天之后,找到一种应对策略。
那金属圆环会发射检验波动,原确能够估算它的检测波段,所以,当附近的检测仪启动时,它可以把自己受到波长辐射的那一部分皮肤切换状态,反射检测波,就像镜子一样把光线折射出去。
如此一来,原确能暂时在检查中蒙混过关了,因为那些仪器覆盖范围有限,而它在外面时又足够敏锐,反应速度极快。
没有人觉察它的异常。
人类文明所有的技术,还是败给了0号的伟大适应力。
这一场人与怪物的对决,是科技的全面败北,进化的全面胜利。
平淡的日子,普通地流转过去半个月。
原确照常扮演着路沛的丈夫,并且乐在其中,它很快赶走上门做饭的厨师,光速进修人类营养学,承担烹饪的工作。
投喂人类,给它带来极强的精神快感。
人类捧着一小份食物,用筷子或者叉子慢慢分捡着吃,这种重复、缓慢、低效率的摄入能量行为,原确看一整天都不会腻。
“今天要陪人打高尔夫。”路沛指使他,“你去给我拿一套运动服,要浅灰色那套吧,还有球杆。”
原确:“好。”
原确听到指令就迈开腿。
它已经很习惯被人类差使。
打高尔夫,说明要去城外,有运动,需要准备能量饮料,人类最喜欢冰镇的荔枝口味。入城有三道安检,尽管加强了,但由于它发现暂时的应对方式,所以完全知道怎么混过去……原确如此想着,精准从衣柜中挑出路沛想要的那套衣服,还有放在储存柜里的高尔夫球杆包,把蒙尘的拉杆擦干净。
它替他做了这些跑腿的小事,作为感谢的惯例,可以得到一边脸颊的亲吻。如果它额外要求了,会得到两个。
原确带着路沛需要的东西,下楼,回到桌边。
而刚才拿着刀叉吃蛋饼的路沛,此时手中握着一支——
污染检测仪。
检测仪的环状探头,对准了原确的脸。
那空洞的圆环中心,宛如一支手枪的枪口。
原确愣住了。
路沛握着白色的手柄,按下检测按键。
“咔嗒。”
在原确空白而凝滞的目光中,被刻意调整到最小的警报声,像上回一样,在餐厅内疯狂而高频率地响起。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
“……说真的。”路沛静静望着他,叹了口气,“我有时候,也想骗骗自己。”
第84章
“滴滴滴滴滴滴滴……哒。”
路沛关掉检测仪, 响个没完的警报声消失,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清浅的呼吸。
安静到诡异。
“说话。”路沛说。
原确:“这个,会叫来警察?”
“不会。”路沛说, “我让人改造过,关闭联网和报警功能,它也没有内存。”
简而言之, 这次检测, 只在他们之间发生。
“哦。”原确点头。
它把高尔夫球服装进收纳袋,和球杆包隔开,去冰箱里找出荔枝味饮能量饮料, 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一样,照常为路沛做着出门前的准备。
“坐下。”路沛拍了下旁边的桌面。
原确身形一顿, 很不想回头,但对路沛指令的下意识反应太可怕, 它还是转了回去,拉开椅子,坐到他的身侧。
像条训练得当的牧羊犬, 拥有柔顺光滑的黑色长毛。
不过, 一般的狗昂首提胸, 原确耷拉着脑袋。
装出来的游刃有余被打破了。
路沛随手丢掉检测仪,金属叮呤咣啷地砸到地上, 给原确此时的心声配音。
完蛋了。原确凝重地想。
它试图回想, 复盘自己天衣无缝的扮演历程,少许的失误显然无伤大雅,那么,人类是怎么发现的?
“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路沛说。
原确:“没有。”
路沛:“为什么警报会对你有这么强烈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