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戒托款式普通,一圈碎钻围绕着宝石,名贵华丽的珠宝, 似乎不需要多浮夸的托衬。陈裕宁凝视着他,他的着装大部分是黑白两色, 今天是同样低调的烟灰色。
“我知道一些未来发生的事,不多。”路沛说, “你呢?”
“我?”陈裕宁说,“我只知道过去发生的事。”
“来吧,朋友。”路沛说,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多么特殊, 莫名成为被选中的那个人, 我一直在想,也一直在找, 会不会有人, 像我一样?”
陈裕宁听完,嘴角的微笑复现,意味深长道:“不,我们不一样。”
他知道的比我多。路沛想。由于不能确定陈裕宁拥有剧透系统还是别的系统,对剧情点的把握又到什么程度, 他处理用词已足够小心,结果对方还是从他这句话中听出端倪。
此时再直白追问不是个好主意,路沛迂回道:“那我们聊聊过去吧。你改过年龄?”
“是。”陈裕宁说。
谈到这个话题,路沛的游刃有余消散几分,尽管他知道陈裕宁的遭遇是父母的策划,作为幸运的那一方,他着实被愧怍围绕着,斟酌词句,不想刺痛对方。
陈裕宁是父母给路巡准备的器官提供者,是路沛十三岁那年听说,后来他和路巡抗争许久,才说服父母改变主意,将陈裕宁送走。
路沛对父母的认识还不够深刻,从没想过他们能是亲生兄弟。
“很抱歉。”路沛说,“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也许能为你做一些事。”
“是您放我走的。”陈裕宁温和道,“您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少爷。”
他的语气既是陈述,又有淡淡的自嘲,路沛清楚陈对他们兄弟感情复杂,而他也一样。
路沛:“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判断你和我一样认为‘世界是一本书’吗?”
“理由是?”陈裕宁问。
路沛:“来交换吧,你也告诉我一件事。”
陈裕宁说:“您提供主题词。”
路沛不假思索:“污染物之主。”
陈裕宁答应了。
“小羊皮鞋。”路沛说,“我小时候经常穿羊皮鞋,但我偷溜出过一次城,发觉它完全不适合长时间户外行动,它让我吃尽苦头。回城之后,我再没有穿过羊皮材质的鞋子。”
“你在我回城后才来家里,所以,你不可能低头‘亲眼’看见我的羊皮鞋。你是从别的渠道看到的,对吗?”
陈裕宁否认:“第一次见面,我亲眼所见,您穿着棕色羊皮鞋……”紧接着,他又自言自语道,“不……这也是它想让我这么以为的,我印象深刻的,并不是真正的……您去了城外……对,您去了城外。难怪……”
从难以置信到恍然大悟,路沛听不懂他的呓语,几秒后,陈裕宁便像是想通了似的,说服自己,神态平和。
“这种程度的干涉,没办法的事。”陈裕宁笑道。
路沛:“什么?”
干涉?意识到的干涉?……听起来更像剧透了。剧透也刻意引导路沛去做一些事。
“您是因为我羊皮鞋的那句失误,才敢确认猜测吧?”陈裕宁说,“顺势谈起血缘之事,只为打我个措手不及。与您为敌,需要很强大的心脏,少爷。”
“我们是敌人吗?”路沛问。
陈裕宁笑笑,切转话题:“污染物之主,是人类遇到过的最强大的敌人,最可怕的怪物。
路沛连忙认真倾听,不敢错过陈裕宁的任何一个字。
精心纹饰的语言里,一定藏着他试图隐藏的秘密要素。
陈裕宁接着道:“除去超自然的力量因素,它还有不俗的头脑与狡诈的心智,通过谋略,像猫抓老鼠那般将人类玩弄于股掌之中。”
“……”
呃?
“当然,在理智与情感的永恒冲突中,感情从未失手。”陈裕宁说,“感情是高阶物种的能力,怪物也有心,所以,它还是输了,输给了它的爱。”
路沛:“你不觉得这种描述更像小说了吗?”
他带有试探性质的玩笑落了地,陈裕宁微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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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沛对着脑子里的剧透嚷嚷半天,询问它是否有‘宿主争霸赛’的环节,这在他少年时期看过的爽文小说里挺常见,剧透没吭声。
路沛只得自行推断。
陈裕宁脑袋非常好用,记忆不可能随便出错,说明某种神秘力量引导了他。暂时假定陈裕宁有剧透系统。
他们是敌人吗?路沛思考这个问题。
相识多年,他认为陈裕宁想得很多,性格安静,对世俗的竞争与荣誉失于兴趣,哪怕有恨,他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打击谁,而是藏着自己的意图,冷不丁捅一刀子。不见山不见水,关键时刻给外星人发地球坐标。
他放在桌面上的牌太少,路沛想不透他,翻来覆去琢磨那几句话。
污染物之主很强,强大且聪明,带来极大危机。
然后被‘爱’打败。
好经典,可男主是路巡,大男主爽文升级流里加入爱情元素,这是把男频小说和女频小说缝在一起了?
而且。
路沛正着捧起原确的脸,观察这张静止状态下看起来很聪明有心机的帅脸,骨骼分明,眼尾尖利。
“头脑,心智,谋略。”路沛说,“这三个词,和你能有什么关系……”
原确:“它们可以用来形容我的一部分。”
路沛:“反义词吗,有意思。”
原确不满:“你怀疑我笨?”
路沛:“我没有在怀疑。”
原确满意了。它向来注重自己的形象,尤其不允许路沛误解它。
“你能不能读点空气?”路沛看着他莫名骄傲的神情,匪夷所思道,“融入人类社会也那么久了……”
“我知道,察言观色。”原确说,“他们的很多秘密,全部被我看穿,我擅长这个。”
路沛拆穿:“你都能觉得我哥和陈裕宁偷情,他们肯定只是一起工作吧。我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他们偷偷背着你当兄弟,不告诉你。”原确说。
“这不能叫偷情。”路沛好无语,纠正他的用词后,问:“你每天去这么长时间,有知道什么秘密内容吗?”
原确想了想:“一个眼熟的雌性,短头发,姜。还有蓝色眼镜仔。”
路沛:“姜格蕾?林秋格?”
“对。”原确说,“姜和眼镜仔,在生活区见面。”
路沛闻到阴谋的味道:“姜格蕾的任务应该不直接涉及研究所……”
原确:“嘴巴贴在一起,脱衣服。”
路沛:“那才是偷情啊!!”
姜格蕾与林秋格是那种关系,猝不及防吃了个熟人的瓜,路沛大惊失色,转念一想,姜妮娜的学业问题一直是林秋格提供帮助,孤男寡女走得近一些也很正常。
“他们脱掉衣服。”原确说,“姜拿出绳子,黑色的,把眼镜仔捆起来,蒙上眼罩,用鞭子……”
玩这么花,路沛脸红:“你快别讲了,以后不许偷看人家隐私。”
“不喜欢?”原确问,“他们放了一台摄像机,录下来……”
路沛:“别说了!”
稀薄的羞耻心让原确从始至终冷静陈述,路沛听得头皮发麻,他赶紧转移话题:“我们来下棋吧,怎么样?你陪我下围棋。”
原确:“好。”
路沛教原确围棋规则,仔细讲解五分钟后,发现原确的眼皮合上了,把他摇醒,强迫他听,谁曾想原确睁着眼睛也能睡觉,于是说:“我们边下边学吧。”
原确点头,率先拿出一粒黑色的子,放在棋盘的最角落。
路沛:“……”
“我们来看一些侦探剧,这个简单。”路沛说。他打开一部以逻辑思维缜密出名的犯罪电影,强迫原确看上半天,问,“你觉得凶手是谁?小罗,大罗还是卢克?”
在他鼓励的眼神中,原确小心翼翼地猜:“是你?”
“你的脑袋基本九九新。”路沛说,“而且对于需要思考能力和博弈过程的内容一窍不通。”
原确:“骂我笨?”
“你终于听懂了。”路沛欣慰。
原确不爽,力证自己的智慧,而路沛已然判定它的智商是一场疑罪从无。
也有可能是这头污染物之主的谋略水平将在未来大幅度长进,在过度发育了强度后,污染物的基因终于想起应该分配一些点数在智力上……路沛觉得这概率和世界毁灭差不多。
陈裕宁能说出‘污染物之主聪明’的信息,大概率是被剧透的春秋笔法欺骗。
“怀疑我?不相信?”原确紧盯着他。
路沛生怕他为证明脑子好用进行歹毒的计划,赶紧夸他聪明,并吩咐任务:“我们在找巨木医药的残部,你在外面的时候也帮忙留意下吧,如果你能找到,我可太崇拜你了。”
“好。”原确说。
巨木医药根基深厚,城外天宽地阔,一小部分人在荒野里和军部打游击,确实能够很好地隐匿行踪,但逃不过原确的搜寻。
不出三天,原确便找到了极有价值的线索,往南几百公里,海面的另一头,有一个巨木医药的联络站,同时也是资料备份处。
“我吃掉海豚,看到一点点它们的记忆。”原确说,“人类的大船往南边去,洒下许多食物。它们想念那种食物,主动寻找那样的大船。”
这家伙平时都在吃什么?但转念一想,如果不允许原确吃海洋动物,可能就得食人了。路沛也为自己一低再低的底线微妙的悲哀。
“你看过里面的资料吗?”路沛问。
“看了一些。”原确说,“纸张的右上角有灰色的‘太一绿洲’,许多都是这样。”
说到这里,原确皱起眉,略感不满,这些无耻之徒,怎敢窃用它的姓名?这种不快,又在它的短暂思索后消散几分。原确得意地说:“他们崇拜我,所以使用我的名字。像你一样。”
路沛:“太一绿洲在三百年多前就叫这个名儿了。”
“三百年前已经开始?”原确讶然,随后认可道,“虔诚的崇拜。”它心中最后一丝撞名的怒气也消散了。
路沛懒得搭理他,接着问:“你在那个联络站发现了人吗?”
“没有人。”原确说,“他们取走了方便食物和水,脚步痕迹在五至七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