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继续吧。”路沛把他赶回室内。
迎着其他人好奇的视线,原确回到自己的位置,门再度关上,走廊只有路沛与陈裕宁。
原确的试剂浓度,大致是被所内研究员刻意换过的。他改造人的身份不是秘密,也在这做过检查,任谁都会对着他的身体素质指标目瞪口呆,于是成为重点怀疑对象。
“他是唯一的高浓度例外组,而他有能力克服。”陈裕宁说,“这样能很好地打消内部的疑虑,也是路巡的意思。”
“抱歉,我刚才不太冷静。”路沛说。
陈裕宁无所谓地笑了。他的侧面线条,与他和路巡有几分相似,可由于那漂浮游离的气质,从没有人将他们三个联想在一块。他给人以除了实验什么都不关心的感觉。
“你不生气吗。”路沛说,“我误解你了。”
“没关系。”陈裕宁语气很淡,“反正,你没有相信过我。”
路沛十三岁那年,书房里的昂贵摆件失窃,路父路母排查过后,认为是陈裕宁窃取,对他严厉诘问,陈裕宁的否认引起了路父路母更多的怒火,斥责他撒谎不诚实。
‘裕宁都说了不是他了!你们干嘛这样污蔑人?’路沛替他反呛父母,拉着他离开。
然后,路沛分给他一半焦糖布丁,说他父母不可理喻。布丁非常甜美,烤过的热焦糖壳散发着暖烘的香味。
这样的美好心情,只持续了几个小时。
晚上,夜深人静时,路沛又有点不安地问他:‘那个摆件,应该不是你拿的吧?’
一如今天,一如过去,类似的事,在陈裕宁的轮回中反复上演。
他嘴角噙着一抹略带嘲意的笑。
路沛看着他这样子,只觉得莫名来气,他也想到摆件的事,在那晚他询问之后,陈裕宁的表情格外难看。
“是我不给你信任吗?”路沛说,“你自己不愿意摊开手,还怪别人不把东西塞到你手心吗?你真是太清高了。”
陈裕宁愕然地望着他。在无尽的重复中,路沛几乎不怎么对他说重话,以至于他每次直接面对路沛的怒火,都像实验室新人那般手足无措。
无论是否理亏,都只会站着挨骂,难以反驳。
“既然上天给你重来的机会,你该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才对。”
“我……”陈裕宁说。
他还没顺利组织语言,路沛却已说完他要讲的,居然连眼睛那段话的疑点也没向自己发问,头也不回地离去。陈裕宁注视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
突然开灵视了!
路沛心下讶然。
他又尝试了一下,他需要集中注意力,将所有的感受凝聚在眉心,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如此一来,他便会切换用眼模式,转进某个十分奇异的灰色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重要的东西才是彩色,路沛立刻明白,色彩意味着富含能量,灰色代表无关紧要。
而且,他发现,一旦他注意某个人,镜头便会拉近,那人的动作自行放慢,1秒拉成5秒,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爬行,他能轻而易举看清他人身上的每个小细节。
“……天哪。”
路沛终于迎来了他的金手指,不由得感动万分。
他喃喃自语道,“人类进化终于带上我了是吗?”
路沛的心情有些小激动,二十好几的人了,一朝拥有超能力还是高兴得不能自已。
等到原确出来,他赶紧把眼睛的变化告诉对方,谁知原确听完他细细的描述,反而困惑地说:“我一直是这样,还有别的?”
路沛:“……”
时隔多年,路沛突然共情同学发现他天天翘课照样考年级前五时的无语。
“人类的眼睛,是怎样?”原确好奇。
路沛:“呵呵,你个野怪也配点评人类?”
原确:“野怪,是什么?”
路沛:“你猜?”
想必是新的爱称。原确自然接受他对自己的喜爱超乎想象的多,说:“好吧。”
路沛晚上有街头讲演活动,他的一些狂热支持者为了能近距离看路议员,早晨4、5点钟就带着小板凳前来附近排队,由于路段拉着警戒线,晚高峰时,方圆几公里堵车堵得不成样子。
眼见人流如织,路沛不禁开始幻想,假如这时怪兽忽然发动袭击,人群慌张四散,他则凭借着双眸的神力,与怪兽大战几个回合,潇洒赢下。
而在讲演的第三十分钟时,路沛感觉到一阵刺痒,他一边读着发言稿,一边把精神力凝聚到眉心,向右侧看去——他看到一个深灰色的人形,悄悄摸出怀里的武器,似乎是手榴弹……刺杀?还是恐怖袭击?
他的心惊得漏跳一拍,在做出反应之前,却看见一段蛇行的黑影,猛然袭向这名袭击者的足部,将对方就迅速拖进身后小巷。
几秒后,那细细的黑影不见了,原确若无其事地从巷口走出来,舔了舔嘴角。
他悄无声息藏进喧腾的人群里。
膨胀如山的浓黑雾气,一点点回落到他身上,鲜明得让人无法忽视。
周遭的人群沉浸在演讲的氛围之中,眼神激动而崇拜地望着讲台中央的路沛,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危机还没开始就被掐灭。
路沛:“……”
居然被反派抢走剧本!路沛扼腕叹息。
-
几天后,受试者们陆续离开七所,原确经常和检测仪器打交道,如今它已能将血液样本伪装成正常人的数值,不叫那些化学分析找到它的异处。
七所使用受试者的血液制作诱食剂,未见污染物之主对食物组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研究方向宛如生物进化,成百上千的变异方向,仅有一两种延长族群存活率的有效变异。他们暂时搁置“外形拟态-NJ78审美偏好”的推断,又投向下一个猜测。
路沛的工作重心发生转移,简单来说,他升职了,所以很多基础的事务不必再亲力亲为,只需拍板做决策,同时,表演性质的内容大幅度增加。
给民众提供‘联盟未来会更好’的信心,成了他的重要任务。
某种程度上,像个当红演员。
而路沛的支持者也如同追星一般,逐帧分析他的出镜,有一段广为流传的GIF,是某场政治会议,他坐在路巡边上,两人身着黑色正装,一本正经地就议事。
然而,支持者和吃瓜群众们扒了他和路巡的口型。
路沛:‘哥我想吃大闸蟹。’
路巡:‘没到季节,品质不好。’
路沛:‘我还是想吃。好馋。’
路巡:‘知道了。今晚。’
在如此庄重的会场聊这种日常话题,一部分网友指责他们工作不认真,大部分则认为这对兄弟私下的聊天状态十分亲切,偶尔摸鱼人之常情。
虽然以政治形象的反差赚取了一波好感,但路沛觉得这很丢脸,很长一段时间,参加活动不敢露出半点摸鱼迹象。
就像此刻,他坐在会场中央,无聊到抖腿,困得快昏厥过去,后背依然笔挺,表情管理良好。
路巡看着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莫名觉得想笑。
“快结束了,忍耐一下。”他低声对路沛说。
路沛立刻瞪圆了眼睛!眼角自动咽回了困倦的泪花,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哥。他在与会记录册上写字,力透纸背地刷刷几笔:【↖摄像头!!!NO说话!!】
路巡:“暂时恩断义绝了?”
路沛踩他皮鞋。
路沛下巴绷得紧紧的,臭着一张脸。路巡很轻地笑了下,尽管弟弟大人风轻云淡地并不搭理他,可桌下他的小腿被狠狠踢了一脚。
会议的最后十五分钟,路巡一直保持着愉快,而这份愉快,在走出会场看到原确时戛然而止。
快乐转移到了路沛身上,这里没有镜头,他不必再端着形象。
他轻快掠过路巡,飞奔至原确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什么,大概率是讲几个发言政客的坏话。
路巡的心情恢复了一点,又很快下降。
他清楚路沛讨厌政务工作,他不在乎世俗权力,也不那么认可议员身份赋予他的个人价值,那么,这份加诸他身的荣誉更像华丽枷锁。路巡知道他的梦想,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当一名科考队员,周游世界。
路巡自认为不曾辜负每一份责任,唯独在弟弟的事情上,存在难以消解的愧意。
他上前几步,路沛转了头,眼神在他与原确之间流转,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色又紧绷了,有些胆战心惊,好像担心他们忽然大打出手。
路巡凝望着弟弟,又看看原确,叹了口气。
算了。
“三天后,是家庭日。”路巡对原确说,“晚餐时间定在18点,希望你不要迟到。”
路沛:“!!”
原确:“?”
路巡释放了一个友好的信号,原确读懂了,他干巴巴地说:“好。”
路沛很高兴,这是他哥第一次对原确表示邀请。而见原确回得如此简陋,他马上有些恨铁不成钢,肘了对方一下,低声道:“你说点漂亮话行不行?礼貌点。”
“好的。”原确略一思索,礼貌而宽容地回答路巡,“你可以参加我们的婚礼,日期还没有定,但你可以迟到。”
路巡:“……”
路沛赶紧抱住路巡的胳膊:“他胡说八道不过脑子!哥你冷静点啊啊啊啊!”
……
转眼到了三天后。
路沛总担心这俩人闹出一些幺蛾子,但幸好他们话少,也清楚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尽量不要闹出矛盾,因此一顿饭吃得相对和谐。
从今年开始,天马新区也设定了类似地上区‘飘雪日’的活动,预告将在东城门外放烟花,持续十五分钟的烟花光影秀,命名为‘团圆日’。
路沛提议一起去看,这两人自然同意。
由于是团圆日烟花首秀,接近城墙的地方,摩肩接踵地挤满了人,路沛和路巡戴上帽子,把最惹眼的部分挡住,以为这样就没事了,结果还是有人认出他们,躲出一段距离后,又买了口罩戴上。
“哥,我进化了。”路沛神秘地说,“我现在可厉害了,我的双眼能看到神奇色彩……”他兴奋地描述一通,结果看到路巡笑了,怒道,“干嘛!!都是真的!”
路巡:“在写小说吗?”
路沛:“这个世界就是一本小说!”
路巡:“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