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确想起来了。
在他还叫0号的时候, 那个冬天,路沛丢下它, 独自死去了。
后来,七岁的路沛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太一。
路沛牵着他来到一家福利院门口。
“我要回一趟家, 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等我告诉父亲母亲, 让他们为你办收养手续。”
“到时候,你做我的陪读, 我们一起上学……”
“你要丢掉我?”太一问。
“怎么会?”路沛惊讶, “我过段时间就来接你的呀。”
太一:“你就是想丢掉我。”
“不会。”路沛说,“你等等我,我来找你。”
上车前,路沛踮起脚,像一个小白萝卜, 仿佛真准备过几天再来找他那般,兴高采烈地对他挥挥手。
……
原确骤然清醒。
深埋在地底的岩浆暗潮涌动,他像一座逐渐苏醒的死火山,山体在炽热的冲击下发生震动。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他的愤怒扩散开来,自0号勘测点的536米处,往东往西,推得整片大陆随着他一同激荡。
地表震感尤其强烈,路沛一个趔趄。
通过投影设备看着这一幕的路巡,猛地察觉不对。
路沛:“……哇啊!”
路巡:“怎么了?”
路沛:“好像地震了!”
几秒的功夫,这震荡传递到了几公里外的极点站,睡眠浅的众人惊醒,而是几公里外的姜妮娜,眼睁睁看着抱团睡眠的企鹅群突然发出怪叫,叫醒彼此,挤向岸边。
“咦,它们这是……”姜妮娜疑惑,“啊?地震!?”
相较于其他大陆,南极洲当是地质情况最稳定地带,冰盖广泛,地盾结实。
根本没人想到这里能地震。
路沛抱着全息仪往空旷处跑,身上笨重,脚下打滑,半点跑不快。
路巡:“把设备丢掉,快走!”
路沛:“啊啊好——”
全息仪落在地上,路巡通过它的摄像头看着弟弟的背影,一边拨通内线电话:“多坂,通知……”
黑色触肢瞬间涨潮,追上路沛的背影!路巡一顿,从紧绷中稍微放松,那是原确。
路沛被提到半空,和他哥一样,先惊后喜。
“你吓死我了!”路沛说,“地震了,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原确恍然未闻。
他拴着路沛,将他送到自己的面前,触手像细密的线绳,牢牢固定他的四肢。
“你又骗我。”原确说。
“……?”路沛讶异,“我?我怎么……嘶!”
触肢缠得更紧,挤得他骨头疼,原确对他吼道:“你丢掉我!”
他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形成共振,通过卫星电话传到路巡那,像野兽痛苦的嘶吼。
路沛愣道:“原确……你怎么了?”
原确很不正常,漆黑的眼珠里,深红鲜血一般涌动。
“我没有杀路巡……你要求的,所以,我唯独不杀他。”他说,“你丢掉我,所以,我复仇。我推倒城墙,房屋,大楼,我纵火,地上,地下,所有人逃窜。很多人死去,我不伤害路巡。”
“你……”路沛突然意识到他在讲什么,原确在说他视角的记忆!他连忙说,“你是看到了什么?!这些是谁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起?”
“一些人活了下来,路巡去联盟救他们,他们建造新的房子,分配食物。”
原确毁掉了薪火联盟,断壁残垣下,人类存活,路巡回归主导灾后重建……陈裕宁视角的故事停止在他死去的那一刻,而这才是‘前世’的后续。
路沛:“你没有消灭人类?”
“我累了。”原确说,“我不在乎。”
路沛一惊。那故事的重新启动,也不是因为‘全人类毁灭’的坏结局了。前世的内容还有下文?真正重启的理由是什么……?
“他在说什么?”路巡微弱的声音从全息仪中传出,“他毁了联盟?”
原确垂下眼睑,一双带着恨意的眼,精准望向那镜头。紧接着,他又转动眼珠,重新盯着路沛。
“我没有杀路巡。”原确凉凉地说,“但他死了。”
他很轻蔑地笑了下:“自杀。”
“子弹击穿大脑,他杀死自己。”
“……!”
路巡自杀,这不可能吧?!
看到路沛惊异且难以置信的表情,原确感到一阵畅快,他扯着嘴角很冷地笑了下。
“自杀?……”路巡又追问,原确不耐烦,将那通讯仪一把捏碎成金属片,噪音消失。
“我不必伤害路巡,他已经彻底落败。”原确说,“你失算了。”
主动放弃生命,在强者的生存逻辑里,可笑、软弱、不堪一击。
路沛被他晃得头脑发晕,缠得没法呼吸,耳边嗡嗡的。原确满怀恨意地继续道:“而你,抛下我,选择他……”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一起去天马新区?!因为我胁迫路巡,让他在文件上签字!”路沛用力地说,“我选了你。”
“……”
“我一直在找你!明明是你不打一声招呼,一走了之!”
“……”
“你凭什么指责我?”
“……巧言令色。”原确说。
话虽如此,他缓缓把路沛松开,放归了他手脚的自由。
地震也不知不觉地停止了,冻土回归寂静。
路沛抚摸他的脸颊,原确一声不吭。
“你怎么了……怎么下去一趟,突然这样子……”路沛说,“感觉还好吗?”
“坏。”原确说。
“对不起。”
“……”
路沛用另一种视野观察他,发觉原确的能量流极不稳定,像一口装满了水的杯子,晃荡一下就往外溢水。
原确为什么忽然这样?那个坑里有什么?怎么就看到了前世的记忆?这些事都是真实的吗?路沛小心翼翼地询问,却不知怎的,使得原确平静下来的恼怒又复发了。
“你,骗子!”原确怒道,“路巡,废物!”
路沛:“……呃?”
路沛只好附和。
半小时后,一辆越野车接近他们,打着闪灯,有人在车上举着喇叭喊:“路议员,您听得见吗,路议员……”
找路沛的人来了,见他又这样轻易地把注意力转移,原确瞳孔猛地缩小,再度被激怒,挟着他穿风而去。
“喂……原确你——”
路沛傻眼。
原确把他藏进一个洞穴中,他的躯体将风堵得严实,使得洞内保持温暖。
他无视路沛的沟通信号,从极点基地偷来食物,自顾自地开始了筑巢。
路沛感觉到原确很生气。
也许是记忆袭击了他,他需要一些耐心消化,而原确无由来的暴走,想必和‘织序者’脱不开关系。
“可恶……”路沛咬牙切齿。
他很想出气,但无论怎么都伤不到到织序者的实体,又倍觉颓然。
原确仿佛恨上了他,时不时就问他一些古怪的话,大意是“又打算抛弃我是吗?”。
为避免激怒他,路沛只好依从对方,反复解释他没有。
“我不相信。”原确愤愤地离开。
半小时,他又过来,带着一样的问题,怒目而视:“准备丢掉我?”
“我没有!”路沛说,“我喜欢你。”
“我不相信。”原确冷冷地游走。
他好像离开了,但其实只是隐匿在洞穴的角落,表现十分的神经质。
原确为他热好餐食罐头,炖得软烂的番茄牛腩,口味还不错,打开丢到他脚边。
路沛舀了一勺,递过去:“吃一口?”
“不。”原确说,“我不要你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