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欲望,也各有软肋。
因此,人心是好懂的东西。
……
今夜的暴动,让全体军部成员彻夜难眠,污染指标已经降低,卫星影像也预示着污染物之主的离去,可没有人敢合眼。
而路巡独自一人开着越野车,穿越一百公里,在一片树林边停下。
深夜,月明星稀,繁茂高大的树木像一群重装休整的兵士。
卫星定位不到这里的异状,手持检测仪巡游,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夜间的树林本该如此阴森安静。
然而,在路巡的眼里,这里燃烧着一片黑红的火,无法被镜片阻挡,无法忽视。
他已游刃有余地驾驭了污染赋予他的特别能力。
“那三名失联的士兵呢?”路巡问。
“……”
树林回答了风声。
原确一动不动。
路巡便明白了,这一次,他的暴走,在无意识之中,夺去了那三人的生命。
“你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坏。”路巡说,“一次两次,不能再用意外来解释了。”
原确依然不答。
路巡从口袋中拿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一支烟,皱着眉深吸一口。
原确的脸和身体,忽然从阴影中浮现。
全身漆黑,面庞苍白,只有眼睛是猩红色。
“这个。”原确说,“哪里来的?”
“烟?”路巡说,“你要?”
原确摇头,他的目光的落点并不在烟上,他看着路巡垂落于衣袋畔的左手。
路巡若有所感,往兜里一揣,那里是他点烟用的打火机,他拿出,问:“这个?”
原确:“嗯。”
这支打火机,造型普通,唯一比较特别的地方是它双焰出口的设计。
路巡说:“副官的。”
原确:“哦。”
路巡:“不能给你。”
“不用。”原确说,“我有。”
说着,他拿出打火机点了一下,也是一支金属双焰打火机。
这行为十分的突兀不合时宜,简直像一名议员开着会突然站起来投篮。路巡瞥了他一眼,谁知良好的超能视力让他在那晃荡的一秒中看清了打火机的款式……绚丽的颜色,花里胡哨的外观,看着就是路沛的品味,竟是向一位弟弟的兄长炫耀得到的礼物来了,真可悲。
路巡不说话,原确便又拿出那支打火机“咔嚓”了下,蓄意地多停留几秒,明显是在等待什么的样子。
路巡:“……”
路巡:“我弟弟送你的?”
“没错。”原确矜持地收起。
路巡下意识组织几句嘲讽的话语,刚到喉咙口,却被他咽了下去。
因为他要与原确商议一件残忍的事。
他还没开口,却听原确道:“等到下一次去南极,就在那里结束,你想办法杀死我。”
路巡默然。
半晌,他说:“这是最坏的解决办法。也许,还能寻求别的控制思路……”
“不。”原确打断,“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路巡重重吸了一口烟,云雾缭绕,被他自己的气息吹散。
他清楚原确说的才是对的。自从原确以新身份回归后,他们一直在努力,以免落得兵刃相向。可倾尽联盟科学家的智慧,找不出一种能够长久、有效抑制他力量的方法。
“你怕路沛恨你。”原确说,“他再也不理你了,以后不当你弟弟,你害怕。”
“他不会的。”路巡说,“恨我也可以,但我……不愿意他伤心。”
“软弱。”
“不准说小沛。”
原确瞪他:“说你。”
“……也许吧。”关于这一点,路巡并不能反驳他。
烧完的烟段被风吹成灰,指尖的灰红一节节变短,路巡心不在焉地抽完又一整支烟,他的神情寥落,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凝重。
不知过去多久,当路巡再看向原确,在这一次对望中,他知道他们达成了共识。
“南极见。”路巡说。
原确点头。
路巡踩灭那支烟,转身上车。
刚松开离合,越野车引擎发出嗡的一声,上升的车窗忽然顿了下——趁着它还没有完整闭合,一样东西被丢进了缝里。
一份卷起来的报纸,攒成一团的包装袋。
路巡打开那皱巴巴的报纸。
清香扑面,橙光明艳。
里面是一捧金鱼花,鲜嫩花叶还沾着几滴露水。
而花瓣内部,仔细地摘掉带粉的花蕊,那是携带病毒的部分。
路巡抬头看向窗边,原确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向他颔首。
“给我妻子。”他说。
第112章
5月中旬, 上议院通过路巡提交的极点探索预算申请,联合军部委员会,建立相关授权法案小组, 这昭示着南极取心计划正式拉开篇章。
各方面为此做着相应的策划和准备,其中最忙碌的当属第七研究所。
“惰性液投放装置?”陈裕宁说,“路巡的需求?”
“是。”孟助理说。
“为什么?”陈裕宁不解, “投放无人机能够灵活喷洒目标, 并且更加轻量便携,应该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理论上是这样,我与少将的副官沟通过, 说明了情况。不过,路少将坚持要求准备其他方案, 他们认为无人机的电能芯片会在低温和极点磁场下失能,意思是, 哪怕不那么灵活,也更想要更加传统保守的方案……所以选了这个。”孟助理说,“也有他们的考量吧。”
陈裕宁端着红茶杯, 心下不解, 接过孟助理手中的平板, 上面是一份投放装置的方案,出自姜妮娜之手。
极点基地留着巨木医药的发射装置, 那也是从地下挖出来改造使用的, 几百年前的老古董。
它基本是最傻瓜简单的土火炮,装填弹药,点火,发射。
精度、速度、便携、灵活度,全面逊色于无人机, 唯一的优点是,单次装填的液体容量极大,炮弹外壳在指定地点开裂后,里面装载的惰性液落下,哗啦啦下一场小雨,填满一个水坑。
保守、老土、低效能的傻子方案……以姜妮娜的水平,怎么弄得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路巡竟也会中意?他疯了吗?
简直像全世界科技水平倒退500年,而陈裕宁保持不变。
孟助理的表情也很难绷,尽力给大领导说好话,使用“传统”、“稳健”等字眼解释。
事出反常必有妖。
茶汤雾气飘到陈裕宁的镜片,模糊视线,他摘下镜架挥了两下,眯着眼划到下一个文档,那是取心平台深度搭建计划,依他的视力,勉强看清简要示意图。
所谓深度搭建,就是地下钻井,方法是定点爆破。
一直炸,一直挖,越挖越深。
平实无奇的方法,可陈裕宁想到一件事,最近,对污染物的便携武器投入使用了,路巡的意思,送一批去极点防身。
“……”
陈裕宁重新戴上眼睛,镜片恢复了清明,文字和图像呈现的一清二楚,条分缕析。
他的双眼,因突然冒出的惊人想法缓缓瞪大。
路巡要用大量惰性液炮弹,淹没那个井,然后,再用炸药,对井下内容物进行爆破,最后,他带上了个人使用的新制武器。
是什么东西如此危险又配合,在井底等着必死的命运?
“手……手机!”陈裕宁将平板往孟助理怀中一推,问,“我的手机在哪里?!”
孟助理:“在储存柜……呃?”
私人手机不允许带入实验区,储存柜需要穿过三道回廊,陈裕宁快步离开,路巡与原确策划这个方案一定是私下行为,路沛对平台、武器和惰性液方案的细则没有知晓权限,他们的计划,他没法想到的,不妙的事要发生了……
他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路沛!陈裕宁想。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织序者立刻从空中向陈裕宁投去一瞥。
祂选择陈裕宁,正是相中他的智慧。
在剧情需要推动时,祂利用陈的头脑施加推力,谁都不会感到奇怪,因为陈是个天才;而作为被他选中的载体,陈裕宁也是唯一可以被祂任意操控的角色,篡改记忆、操纵行为,像一个听话玩偶。
笔直净白的长廊上,灯带轻轻闪了下。
【……】
【滋滋……滋滋……滋滋滋……】
陈裕宁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