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干什么?
脚步渐渐慢下,廊道上无人来去,陈裕宁在原地站立片刻,茫然转回到研究区,继续手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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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个部门也在围绕着取心计划展开工作。
其中最忙碌的当属路沛的办公室,听说领导再赴南极点远程办公,秘书团都在哀嚎,又要加班了。
不过,比起上一次,这回他们的抱怨中带着支持的意思。
原确失控闹出的两次事故,使得舆论讨伐路巡和路沛的失职,在污染的工作上他们不能有污点,否则反噬也很快。
几天后,军部放出上次路沛在南极拍摄的照片,目镜里映着路巡的全息倒影。
这照片拍得太好了,多少专业摄影师和导演抓耳挠腮也想不出的构图,立刻逆转大局,引发取心计划的全民关注。
如此情况下,路沛再去南极,也有利于进一步宣传。
至于原确,他还没有找回操控身体的方法,不过,他也逐渐在这种撕裂与下坠中找到规律,每当觉察不妙,便自行拉开距离,虽然又毁了些值钱设备,但没有再闹出事故。
研究员在观测区给他搭了一台屏幕。
电缆接线,信号不易被他的磁场干扰。
原确状态稳定的时候,只干两件事,睡觉,看电视。
“像网瘾少年。”研究员们私下说。
他们发现,原确喜欢看行政新闻台,里面都是各个议员、军事政治重点人物,常人觉得无聊的东西,一个怪物居然很青睐。
卫星监控下,原确从未化作人形,维持着漆黑一团的态势,这是最佳的伪装,否则,研究员们将很快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他只是把行政新闻当有路沛的综艺节目,认真抠个人出镜画面。
看电视过程中,原确表现出一些类人的行为。
准备一些风干海豹肉,边看边吃。
用沙子和土堆了一个沙发般的靠椅。
几天后,又用黏土捏了一个小人,两片绿色的叶子贴上去当眼睛。
这一点,研究员在工作汇报时重点提出:“它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玩具伴侣,我们推测它有同类与陪伴意识。”
台下坐着的领导们哗然,污染物之主类人的行为,着实有趣,但又有些可怕。
唯独路巡默然,那影像切片里的泥人玩偶,那寻来的小小叶片,色泽竟很接近路沛的眼睛。他心情复杂。
半晌,他叹一口气,给予路沛一些安慰和支持。
转头一看,路沛正咬着后槽牙,神色隐忍。
路巡:“明天,我带你……”
路沛:“气死我了!怎么可以把我捏这么丑?!我哪有那么难看?这头蠢猪!”
路巡:“……”
路巡竟也不大意外。
路沛双手抱肩,气哄哄到下会,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回办公室,反倒转道去了城墙边。
此时,原确正在看电视,最近的影像中,路沛出镜变少了,需要他更加认真去找。
“嗡嗡嗡……”
一台白色无人机在他头顶盘旋。
嗡嗡扰扰的像蚊子,缓慢落下。
原确习以为常,懒得搭理。
然而,这台无人机竟越发飞近了,五米、三米、两米……突破他们双方约定俗成的安全距离,它在他的左肩处缓慢降落。
搞什么。原确很不爽。故意打扰?
他护住用泥土和叶子做的露比,谁知那无人机正冲着他的作品加速袭来。
原确的躯体凝结成长长一道黑鞭,扬手便落下,一巴掌把这不知好歹的死机器蚊子扇飞——然而,在即将抽到它的瞬间,触肢忽然自动卸了力。
流动的浆液从周遭点滴脱落,触肢像一条长长的象鼻,圈起无人机,旋出内部的嗅觉器官,仔细贴着闻了闻。
香香的。
嗯。
很是香香的。
嗯??
原确意识到什么,立刻松开无人机,它嗡嗡地飞转半空,像一只洁白的小鸽子那样打转,而原确的视觉也在360度地高速寻找着目标。
几秒后,他找到了,路沛在几公里外的越野车上,低头摆弄着终端。
而终端的图像来自……
原确再度看向侧上方,无人机的金属摄像头温柔注视着他。
“……!”原确陡然一惊。
他的原形态一惊一乍时,自动拱起音浪般的起伏,像刺猬先后炸起背上的刺,又从后往前地收回。
见他发现自己,路沛按下扩音键:“喂喂喂,原确,你为什么……”
屏幕里的焦油怪开始了它的变形记。
像电视里丑小鸭改造白天鹅的桥段一样,快速搭建出男人的骨骼肌肉轮廓,再是自然色的皮肤与衣服,然后是帅气的脸庞和飘逸的长发。
原确抬手拂了下额发,一眨眼,已变得异常有形。
风吹,沙子飘,长发飒飒,这画面仿佛正拍什么大帅哥野外写真。
等摆完造型,原确才酷酷地说:
“什么事?”
路沛:“……”
路沛关掉扩音,笑倒在方向盘上,喇叭被他拍得也大笑三声:“嘟嘟嘟——”
远远的,原确通过分身的视觉看到了。为什么笑?
应该是开心的样子。
想来是因为他的人形态符合审美。没错。随着记忆的复苏,原确已记起这一点,路沛对他说过诸如“看到你的脸很容易消气”的话语。
至于“看到你这张脸就来气”,那是气话,不必当真。回归的智慧让他能很好地分辨路沛的真情假意。
路沛笑够了,用无人机扩音器说:“原确你捏的小人好丑。你手笨。”
“这是露比,不是你。”原确说。
“它是露比,那我是谁?”
“老婆。”
路沛假意呸他一声:“你油腻。”
原确抚摸自己的头发和脸,无油脂,干燥清爽,反驳道:“我干净。”
“你好像变聪明了。”路沛说,“虽然不多。”
“我一直富有智慧。”原确指正。
路沛:“你的智慧就像钱,怎么从来都只给我听响?拜托你给点真金白银好不好?”
原确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你要钱?真金白银?”
“不我不要!”路沛反驳,他平生最怕原确觉得他缺钱,附带解释说自己最近发了工资和奖金。
然而,原确听完他的解释,说:“路巡对你不好,”
“……呃?”
原确的头发像乱晃的触手,忧愁地悬在半空打结,打成一段麻花辫。
“他不给你钱。”原确的脸上出现一丝凝重,竟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并为此感到忧伤。
“我没有。”路沛笑道,“我什么都不缺。”
“真的?”
“真的。”
闻言,原确仔细观察他的表情,随后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一桩重要的心事。
原确:“开心?”
路沛:“开心。”
原确:“为什么?”
路沛:“我们后天就要出发去南极啦!终于可以一起玩了。”
原确的神色缓缓凝固住了,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表现不够自然,于是垂下脑袋,不让那摄像头拍到他的表情。
半晌,他点头:“……嗯。”
“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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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巡回到家中。
春季选举、南极取心、年度述职,联盟中央政务众多,因此这段时间,他与路沛暂住在地上区的家中。
这里是他们长大的地方,陈设几十年不变,路巡对屋子的动线熟悉到闭着眼也能走。
“哥你回来了!”路沛探出脑袋,“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路沛正为出行收拾东西,黑白色居家服,拖鞋啪嗒拍地,风风火火地乱跑。
他一边整理,还要一边给自己配画外音。
“加热眼罩,睡觉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