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炮弹发射器安静伫立,顶端嵌套着制退器,底下走动的人员,正在指挥检查备用的弹丸。
“简单来说。”路沛指了指身后,“把我和惰性液一起装进弹丸,我飞过去。”
“……”
“……”
两人表情露出具象化的震惊与沉默。
“等、等等……”游入蓝说,“我数学不好,但是,呃,那个,你的意思是你藏在炮弹里?虽然有液体缓冲,但弹药加速应该是很快的吧,冲击力非常大,说不定一下就把你震得粉身碎骨?”
“那个,我算过了。”路沛说,“差不多是严重骨折但不致死的加速度。”
姜妮娜倒吸一口冷气,恍惚道:“怪不得……怪不得你暗示我用最传统保守的发射方案,陈博士都觉得我是找了个实习生代笔……你那时候就这么计划了?”
第115章
电视转播画面, 全联盟同步。
女主持全副武装站在雪地中,手持话筒,背景的白茫之中,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划过一道道弧线。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我身后,装有惰性液和助燃剂的炮弹往取心平台飞去。这是取心平台定点爆破的前置铺垫步骤……”
地下区的小酒馆, 地上区的豪宅别墅, 天马新区的街道LED宣传屏,千万人的视线,随着导播的切镜, 一同集中到平台的正上方。
巨大的深坑,如一张深渊巨口, 几百米的深度,哪怕镜头不断放大, 也看不清里面的内容。
而原确独自一人躺在洞底。
他独身时,更偏爱原形态,漆黑地融化于无光之处。
他想很多事, 他的记忆乱七八糟。
主要是关于路沛。
记忆是一座桥的起点, 作为被带回城的人类, 作为在极点被唤醒的怪物,他的一生都关于路沛, 这时当然也不能论外。
会有人照顾他吗?
他会有别的伴侣吗?
他会恨自己吗?
他能够实现城外科考的梦想吗?
这些, 无论结果是美好还是遗憾,原确注定没办法亲眼见证了,也无法为此悲伤或喜悦。
等待死亡的过程堪称煎熬,需要和自己最强烈的求生本能做对抗。
第一枚惰性弹在上空爆开,带着铁锈味的透明溶液像雨水一样滴答, 它们减缓了原确的行动和思考,但也使他感到慌乱。
本能在叫嚣,逃离,离开,活下去!
原确辗转,他必须使自己冷静。
他从体内空腔中拿出自己的珍藏,触肢在顶部结成伞面,使得它们不被惰性液淋湿。
一块怀表。
指针早已停走,养父原重山和少年原确站在圆形表壳中央。
一张四格大头贴。
多年过去,制片发黄模糊了,路沛的笑脸不曾褪色。
一个花型笑脸玩偶,橙色花叶。
虽然一些人非要说那是金鱼花,但原确知道这就是橘子花。
一枚双焰打火机。
精致,独特,富含爱意。比路巡的打火机好看太多倍。
原确一一抚摸它们。
他舍不得它们被炸毁,既想它们留存于世,纠结片刻后,希望它们陪同自己一起。
随着不断爆裂的惰性弹,坑底已积起小水坑,漫过原确的足部。
他将它们一样接一样的,塞回躯体的空腔中,最后一件是打火机,他“咔哒”一声按下,火焰照亮了一小圈黑暗。
惰性液如铺天盖地的大雨,微弱的火花在雨水中一跳一跳,被原确的触肢保护,随时都会熄灭。
像蜡烛。
许一个愿望?
原确的愿望有点多。
希望路沛开心。希望路沛加入科考团。希望路沛离开讨厌的工作。希望很多人喜欢路沛。希望他不要喜欢别人。他头一回发现自己的欲望也像普通人一样无穷无尽。
一滴液体溅射,火光被它一扰,歪歪扭扭,即将熄灭。
原确来不及决定,脱口而出:“我想见你。”
最后一点火焰熄灭,洞底重归全黑。
然而,原确蓦然扬起脑袋,他闻到了,由远至近,快速接近,由稀疏变得清晰的——妻子的味道。
“原确!”路沛说。
一眨眼,路沛张开双臂,在他的注视中,直直下坠。
“——我来了!”
-
直播中,路沛的身影如同空中飘落的黑点,被一些观众注意到。
“那是什么?”
“鸟吗?海鸥?”
“灰尘或者垃圾吧……”
“会不会是人?”
“开玩笑,怎么可能。”
中央控制室,织序者抢过操作台控制杆,祂能直接感知到发生的变化,而这么做,是为了展示给路巡看。
放大,减速。
一个有四肢、躯干的人形,从弹丸中脱离,坠落。
路巡立刻认出了这是谁,他猛地瞪大双眼。
他命人看着路沛,撤走了可使用的车辆,他清楚路沛悄悄带了个人上船,因此让人篡改卫星地图的终端信息……但竟还是没拦住他!
“这是你弟弟。”织序者表情狰狞,急促道,“他要去死了!路巡,阻止他!”
路巡眉毛拧得死紧,在这种情形下,他似乎保持着高度冷静,可敲键盘输入指令时,由于手抖,输错两次。
“雷管引爆程序没法中止……”路巡喃喃道,“定向清扫弹,也在发射轨道中了,拦截……需要动态验证码,是……”
“EA37nshr_3YU,快点!”织序者吼道,“路沛会死!”
陈裕宁靠近了屏幕,电子屏的光照着‘陈裕宁’——织序者的脸,他头一回以这种视角,看见自己露出如此破败失态的情绪。
像是被一件惊天动地的突发大事击溃,头皮发麻,全身都在颤抖。
他能够感觉到织序者的剧烈情绪。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法则法则法则法则法则……路沛路沛路沛!!】
【路沛要毁掉这一切!??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这些字眼,像循环错乱的音符,不断地重复弹奏,喑哑变调,越来越急促,有一种马上就要崩坏的感觉。
织序者……急得要命。恐惧没过祂的头顶。
为什么?陈裕宁想。
路巡正准备敲下回车,手指却忽地一拐,按了退格键。
已输入的动态码,被他删掉。
“你干什么?!”织序者连忙道,“我没有骗你,这就是正确的动态码!”
“你很慌张,一直在催促我。”路巡说,“为什么?”
织序者:“因为路沛要死了!你能眼睁睁看着路沛送死?他是你弟弟!”
“……不能。”路巡一反常态地冷静,绿眸宛如寒星,“小沛既然算到我对他的阻挠,做出如此应对,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总是自作主张,也许,我该相信他一次。”
“取消发射!”织序者怒道,祂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不顾任何地对路巡斥道,“路巡,你弟弟马上就要被你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就要完蛋了!”
织序者扑上去抢主控台的操作杆,而路巡先一步拍下强制锁定,全套解锁流程至少需要40秒。
祂颓然后退几步,眼珠凸起,眼球暴涨几乎脱框,像一条死去后尸体充气的大鱼。
陈裕宁敏锐觉察到,正是路沛这一奋不顾身的举动,让织序者突然彻底崩溃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祂用一种令人发寒的声线,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一般,嗡嗡地自言自语道,“失控了……秩序毁灭了……”
……
淋漓的雨水之中,原确的触肢逆流而上,穿插成一张柔软的缓冲网,细密而柔和地包裹了路沛。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原确难以置信地想。
他来了。
他向原确坠落。
网布因他拉扯,下坠速度减缓,然后被终止。
黑水般的枝条散开,露出他的身躯,路沛睁开双眼,对着原确笑了下。
“你……你怎么……”原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