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用水在另一个篷里,方储前去接水时,听到隆隆的声音,像夜里街上轰响的重机车引擎,他提着杯子快步返回。
空荡的冰层上多了辆不知哪来的大红雪地摩托,骑手全副武装,头发依稀可见是蓝色。
路沛扣上头盔带,镭射目镜之下唇线上挑,对他挥手道:“拜拜。”
摩托轰隆加速,一溜烟飘走,方储目瞪口呆。
车上,游入蓝嚣张大笑。
游入蓝:“哈哈哈哈!!你看他那表情!那是谁啊?”
路沛:“路巡的部下。”
“……呃?”游入蓝心虚,“刚才应该看不清我吧?”
路沛:“专心看路,当心意外。”
“卫星导航开着呢,没偏,目标地取心平台。”游入蓝大声道,“存箱里都是修理工具,甚至还有半桶油,99%的行车故障都能用已有的工具解决了,没有意外!”
“小声点。”路沛说,“想法太强烈,被老天听到了怎么办?”
游入蓝:“哦哦哦。”
经过改装的摩托车在雪地上行驶。
预计半小时抵达钻井平台,原确在的地方。
植被极度的稀疏,重重的冰雪与冻土,纯净的白色、黑色、淡蓝色,极地自然风貌别有一番氛围的同时,又极度单一。
加上风大,雪地反射率高,致使雪盲眼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路沛想分辨周围,却双眼刺痛,面前仿佛有魔幻的炫光,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阖上双眼,身体的不适,给他一种走路没底的感觉。
“到了!就在前边。”游入蓝说,“你瞧,那是炮管?还是什么发射装置?”
远远的,冰天雪地的中央,竖立着三台深色炮管,像对准穹顶的击发器。
路沛心头一跳。
这里?
五分钟后,两人抵达这座工作站,轰隆的声音扰得研究员与保卫投来警惕的视线。路沛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紧接着,他的眼睛忽地看向游入蓝的导航图,他们确实开着雪地摩托安全无虞地抵达了终点,但是——
姜妮娜迎了上来,问他们为什么来这。
她困惑地说:“这里不是取心平台。”
……地图与导航信息被篡改过。
关于南极的全部权限,几乎都在第七所手里,想要修改电子数据太容易了。
路沛拳头缓慢攥紧。
“呃?”游入蓝说,“那你们在这干嘛呢?”
“配置惰性液……”姜妮娜说,“取心平台在西边。”
游入蓝猛地意识到是导航蒙蔽他们,急道:“我两点前得把露比送到取心平台,你们有离线地图么?雪地越野车?”
姜妮娜:“有。都有。”
姜妮娜取来一份工作人员自行绘制的纸质地图,不再有误导空间,游入蓝简单计算。
“你们去那干什么?”姜妮娜问。
“不清楚,但露比的计划是在爆破前抵达平台。”游入蓝说,“现在出发,极限速度赶过去,大约25分钟,我们13:55分可以抵达,好像来得及?”
而姜妮娜与路沛同时道:“来不及。”
以防万一,直播通常有十至十五分钟延迟。
对外宣称的爆破时间是14点整,那么最迟13:50分,钻井用的雷管一定被引爆了。
路沛迈入工作站,大厅的图像无比清晰,全方位展示着取心平台的样貌。
“果然。”路沛自言自语地说,“让我徒劳地耗费一番赶路的努力,再眼睁睁地看着原确被我哥炸死,这就是你想要的戏剧效果……”
“是吗?织序者?”
-
极点的另一个地下工作站,秩序严密,重重守卫森然。
暖气片形同虚设,中央控制室冷得像一口冰窖,灯带随着墙壁一路延伸。
“您有电话。”多坂道,“来自……”
路巡:“小沛的?”
多坂点头。
“出去吧。”路巡道。
多坂离开,路巡独坐在主控台前,弧形显示屏分为六块区域,各个分布状态灯呈绿色。
他注视着中央的实时监控,地面上,一块淡红色岩石翻了个面,那是原确已就位的标志。
中央控制室内,只剩下路巡与陈裕宁两个负责人,其他工作人员在门畔守候。
“还有三分钟。”陈裕宁提醒道,“您可以给确认的指令了。”
路巡打开防尘盖,启动按钮被一圈金属护环包围。
发射惰性液弹、引爆雷管、定向弹清扫,一共三个步骤,所有后续工作已准备就绪,他按下确认键,接下来的一切流程就按照设定前进。
然而,路巡迟疑了。
屏幕上,纯白色的倒计时,跳动频率精确且冷漠。
它即将宣布原确的死期。
但又不止是他的死期。
路沛恼怒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是路巡在原确身上安装起爆装置之后,他非常生气,说他不想要这种傲慢的决定权——‘本来没有命运这种事,是你把这种关系强行加在我们身上的!’
在这一声斥责之后,路巡接连想起自己曾为替路沛做过的许多决定,他拥有这种权力,便施加在路沛身上,尽管弟弟不喜欢,但每一个决策他都不后悔,时间将证明他的正确。
他未曾尝过反噬的苦楚,那些细小的痛苦都被羁绊掩盖。今天的本该也不例外。
“一分半。”陈裕宁提醒道。他不明白路巡在犹豫什么,再不给指令就没法进行了。
路巡仍然迟疑。
也许结局是注定的,但路沛应当拥有知情权。
“……先把事情告诉小沛吧。”路巡想。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伴随着强烈的爱与恐惧,立刻被织序者感知——祂可以且仅能感受到一个人强烈的渴望和想法。
祂成功预判并阻挠了路沛前往取心平台的计划,可变数太多,隐约有一种焦急的失控感,祂绝不容许意外再临,路巡今天杀死原确。
忽的,眼球一阵剧烈疼痛,路巡咬紧牙关,头晕目眩。
前所未有的痛感,侵袭神经,难以动弹。
同一时间,陈裕宁再次体会到“灵魂出窍”的感受,他的身体脱离了控制,被另一种高维生命操纵,那是织序者。
他浮在控制室半空,眼睁睁看着路巡栽倒在台边,而织序者用‘陈裕宁’的手拽着路巡的手腕,不由分说地,迅速将他的手指按在圆钮上。
——中枢发送确认信息。
“你……”路巡惊愕地看向他。
他从被刻意放大的疼痛中恢复,神色顿时凶狠得十分可怖,他挥开‘陈裕宁’,查看屏幕,所有的状态灯都在闪烁,路巡可以做的,已经结束。
织序者直接干涉的仅有这一秒,但足够了,有时,一瞬间的念头便决定人的一生。
一经确认,接下来的一切工作,便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推倒。
路巡的手从面板边缓缓滑落,金属袖口折过一道细微黯淡的光。
“历史就是人类不断地重蹈覆辙。”织序者用陈的脸,咯咯地笑起来,轻颤身体,与真人无异,“你与你弟弟,怎能逃脱命运?”
路巡盯着眼前的‘陈裕宁’,他缓缓眯起眼:“……你是谁?”
织序者笑而不答。
而半空的陈裕宁,结合着眼前的这一幕,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结局还是都一样,路巡杀死污染物之主。
织序者正志得意满,占据着同一具身体,祂的情绪与陈裕宁共振,而陈裕宁仅是木然地望着这一切。
他和路沛还是输了。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画上句号。
这一次又有什么不同呢?清醒着难道就会让痛苦减少吗?
他的心和灵魂一起空空地漂浮着,好像脱了力,四肢轻盈,大脑防控,这是窒息的幻觉,还是解脱,他分不清。
然而,织序者的愉悦急转直下,切换成了紧张与忐忑,仿佛肾上腺素骤然飙升,一颗心在咚咚狂跳。
祂忽地扭头望向监控画面,陈裕宁也跟着看过去。
一枚惰性弹在空中飞行。
-
“既然50分就要爆破,乘车是一定来不及了。”游入蓝犹豫地说,“那……你还要去吗?”
“去啊。”路沛说。
“去那被炸死了怎么办?你不会是想自杀吧?朋友,你可是联盟最前途无量之星,不管怎么样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不会,我比炸弹先到。”
“你会飞啊?”游入蓝打趣。
路沛竟然在这情况下笑出来了,唇红齿白,愉悦而大方地亮出了虎牙尖尖。
“可以会。”他说。
在两人的注视下,路沛开始脱外套,他脱掉笨重的保暖服,在里面,是一套奇怪的衣服,看起来皱巴巴的似乎要充入气体或者液体才能使它蓬松起来。穿在他身上,像一套设计独特的赛车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