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路沛散漫的表情,忽然一怔,然后,变得认真。
路沛的目光落点,在原确的手臂上。
那里有一道长约一寸的伤口,鲜红刺目。
路沛问:“是刚才在车顶伤的?”
地上人竟然认为那几个废物能伤到自己,这是对他的轻视,原确当即面露不满:“不是。”
路沛:“那是帮我拦子弹?”
原确:“……”
路沛:“维朗,有绷带吗?”
维朗:“在车上。”他也看见了,判断道,“这么点小伤,不用包。”
说完,维朗瞥到路沛冷淡的表情,明明是那是一张没有攻击性的漂亮的脸,他却骤然感到压力,讪讪道:“我是说,很快就能愈合,现在暂时放置没关系。”
原确自然也这么认为的。
这明明任谁看都只是一个不严重的伤口,关心则乱吗?
维朗盯着路沛几秒,又觉得不像。他更像是心情愉快时,忽然被人实打实地挑衅了,所以感到生气。
“过几天就没了。”原确说,“不是你受伤,你不痛。”
路沛:“我不允许你受伤。”
原确:“……”原确茫然地思考的片刻,连他的聪明脑袋都意识到这是一个有点流氓的命令,但他又不觉得这哪里不对,于是干巴巴地承诺,“下次不会。”
原确反思片刻,这可能和地上人一口都没吃成的糖炒栗子有关,而为得到这袋栗子他念叨过好几个小时,原确想出补偿:“明天买栗子。”
提议失败了。
路沛依然不高兴,原确也不再吱声。
维朗左看右看,没敢插话。
夜色沉凉,附近灌木丛被风吹出沙沙声,安静得有些怪异,仿佛风雨欲来。
耳麦中,姜格蕾出声,打破令维朗不适的沉默:“你们怎么样?”
维朗:“安全。”
姜格蕾:“可以继续接应吗?”
原确:“可……”
“不可以。”路沛打断。
他对姜格蕾用的是命令语气,“派人开车来接我们。”
姜格蕾:“理由。”
维朗:“我们没有车……”
维朗的耳麦被路沛摘下,他喊道:“喂!干嘛?这是我的……”
维朗的耳麦连着公共频道,接线权限比他们两个高,路沛当然清楚,他对着收音孔说:
“理由?因为任务已经结束了。”
……
滋滋……滋滋……
维朗的耳麦被抢,擦出令人牙酸的电流音,紧接着,公共频道里的成员都听到了路沛的声音。
“任务已经结束了。”
“文天南。”他直呼他们老大的名字,“当诱饵的工作,我们完成得怎么样?”
瞬间,整个频道鸦雀无声,好像断线一般。
这么快就发现了?姜格蕾一惊。这次行动真正的安排只有她和老大知道,没有泄露的可能……小花瓶脑子转得真快。
小门牙愣了会,忽然咂摸过味,老大给人下套了,但行动还没结束,反倒被那边的少爷看穿。
维朗终于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其实是诱饵?”维朗恍惚道,“因为你们杀了猛犸,所以周祖想趁这次机会弄你们,而老大一早就知道……”
还有几个不明所以的,小小声问:“怎么回事?”
“老大没有接线,他听不到。”姜格蕾说。
路沛:“他会听到的。”
姜格蕾皱眉:“他不……”
仿佛魔咒一般,正在此时,游入蓝的声音突兀在频道中响起:“唉!我说了,这家伙有时候甚至挺让我害怕的,你们偏要不相信。”
“你?!”维朗惊愕,“你为什么在?!”
“我一直在。”游入蓝说,“奉旨窃听。”
姜格蕾心说操了,她都不知道游入蓝什么时候秘密接线了,露比又是怎么猜到?
游入蓝显然在文天南办公室附近,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后,他喊道:“老大,露比有事找你!”
文天南的回答远远响起:“他说什么。”
游入蓝:“他问你,他这个诱饵怎么样?”
文天南笑了几声。
几秒后,文天南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晰:
“很不错。”他说,“露比,你让我惊讶。”
此言一出,频道里那几个不明真相的大致听懂了,新人干了件挺稀奇的事,被老大夸奖。然后,他们震惊地听到出人意料的回应——
“是吗。”路沛说,“可你让我很不高兴。”
3.
当老大夸出“你让我惊讶”,维朗稍微恍惚,还有几分嫉妒,这是他没有得到过的高评价。
当路沛回敬“你让我很不高兴”,维朗只剩下:“?????????”
这家伙也太狂了吧!
这么不客气,等下回去一定会被修理。
没过多久,游入蓝找到他们的位置,开车带三人回到酒馆。
“还是葡萄汁吗?”文天南问。
路沛:“两杯牛奶。”
路沛与文天南心平气和地聊起来,维朗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认定路沛会因为出言不逊被老大算账,等了半天,这事却没有丝毫发生的迹象。
而维朗的期待落空,是因为路沛与文天南都清楚,他们为何会成为诱饵,周祖的人是如何找准他们的位置,消息很可能就是某个人放出去的。
“你知道的,想用一个人之前,总得试试。”文天南说,“无论是能力,还是诚意。”
路沛凉凉道:“我们仨差点死了,你这边的用人成本一直都这么高吗?”
文天南回以一个笑容,他笑起来有点憨厚,眼角的鱼尾纹开成扇形。
“那倒不是。”文天南听不懂嘲讽似的,心平气和道,“你们送来的东西很贵重,身上的麻烦也不小,我得比平时更谨慎。”
路沛:“一分钱一分货。”
“佣金这个数。”文天南比了个数字,“再去挑一家附近的铺面,归你们。”
“然后给周祖当活靶子?”
“他知道规矩。”文天南淡淡道。
路沛思考几秒,了然。
对地下黑帮来说,领地意识非常强烈。在外交易被人搅黄破坏,和派人闯入核心底盘闹事,不是一个层级的矛盾,而仅仅一个猛犸,不值得周祖如此犯险。
也意味着,他和原确被文天南认可,也被他的组织接受。
热牛奶端上来,路沛抿一口。
“这次很惊险。”路沛说,“原确都受伤了。”
这是要加价,文天南毫不意外。
但当路沛卷起原确的袖口,给他看那道只一寸长的小口子时,他还是难免沉默了一秒,才说:“如果有其他方面的要求,也可以提。”
路沛现目的只是借助文天南的势力对抗周祖,顺带目前很穷,最好再得到些钱傍身,这两条都被满足,但坐地起价的机会不容错过,于是他看向原确:“你有什么想法?”
原确没想过这种场合能被问意见。他的头脑果然空空,答不上来。
路沛猜到他压根没想法,正准备说“那就先这样”,然而原确竟然在这时说话了:“厨子。”
路沛:“?”
文天南:“厨子?”
“做饭的。”原确说。
“你想要一个专门的厨师?”文天南明白了,这倒没什么为难,他随口问,“快递站的饭不好吃?”
快递站的厨娘大婶,每天晚饭会准备很多人的饭,支起两张长桌,食堂一样招待他们。
她的手艺不错,但路沛吃不了几口,因为这里的人没有使用公筷的习惯,一道菜被夹几筷子,他就不碰了,基本是扒拉白米饭。
地上人异常娇气,非常麻烦,如果哪天活活饿死也不是奇怪的事。
原确对文天南点头,需要厨子。
原确这人的善于将就和强适应性,和他的强大一样清晰明了。文天南瞥了眼路沛,含笑答应道:“好。”
如此一来,双方谈妥,路沛与他寒暄几句,结束对话。
两人走后,藏在吧台尽头阴影里的姜格蕾,将杯中残留的马丁尼一饮而尽。
“花瓶?”文天南说。
“看岔眼了。”姜格蕾承认道,“至少是个砸人很痛的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