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泡泡,从塑料孔被吹出,摇摇晃晃,落在厚结的雪层上。
接触到霜面的瞬间,它被固定住,紧接着,冰花纹理在它的半圆表面上浮现,浪花一般散开触角,弥漫了整个球形。
就像《南极泡泡》那节的配图一样。
路沛缓缓睁大眼睛。
“泡泡。”原确给它取了合适的名字,“地下区泡泡。”
第45章
尽管目前处于冰期, 但建城于热带的联盟,依然没有自然落雪的条件,联盟政府每年选一个日期, 花重金在指定区域人工降雪,算是一种过冬的仪式感。路沛总是提前许久开始期待这一天。
长大之后,他逐渐懂事, 清楚自己这一生不会去南极,也大概没有机会见到真正的雪。
然而, 路沛还是见到了书里印着的冰花泡泡。
雪花和泡泡, 短暂、美丽、不易得。
但在此时, 这两样易逝之物, 被固定在这个低温储藏室里,由他缓慢而仔细地欣赏。
路沛许久没说话,房间里回荡着制冷机嗡嗡的响声, 他的心里很安静。
“你吹。”原确把泡泡水塞到他的手里, “用一点点力气, 距离在20厘米, 斜着吹,侧面。”
忽然就开始了吹泡泡技术指导, 路沛哭笑不得。
他戴着笨重的防寒手套,不方便拿东西,原确便拿回泡泡水, 帮他调整好摆放角度,示意他对着孔吹气。
路沛:“呼呼——”
刚颤颤巍巍吹出来一个圆形轮廓, 啪嗒,破了。
路沛:“哇呀!可恶。”
原确晃动塑料管,内里液体表层已结冰, 他说:“等一下,拿新的。”
“不用。”路沛说,“我有这个就够了。”
路沛对着那枚冰花泡泡拍照,手机拿出来没几秒,立刻黑屏,这脆弱的电子器件,一冻就罢工。
他小心捧起那朵垫着泡泡的雪,推原确:“走吧走吧。”
原确:“不玩?”
“里面太冷了,我要出去拍照。”路沛说。
原确:“好。”
原确开门,将灯光设置还原。
冷藏室内外的温差过大,大约也有气压差,刚出去没几秒,被路沛端在手套上的泡泡,便啪叽一声破裂了,就像落在手心马上融化的小雪花。
路沛惋惜:“我的泡泡……”
原确:“吹一个新的。”
原确转身去开门,路沛连忙拽住他说不用,一抓着他胳膊,才发现这人外套里好像只穿了一件,顿时惊讶。
他一边脱掉保暖工作服和手套,一边问:“你不冷吗?里面可是负四十度。”
原确:“不……”
路沛摸他的手背,尺骨的凸起又冰又硬,他用温暖的掌心贴着。
像烤过的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覆盖在原确的手上。
“……我冷。”原确改口,“非常冷。”
路沛:“你也不知道准备自己的衣服,失温真会冻死人的。”
路沛大方地让出一只口袋,让他插进自己的兜里取暖,羽绒服的袋口不大,两人的手挤在同一只兜里,拥挤地互相贴靠着,胳膊和肩膀也不得不依偎在一起。
他们原路返回,从太平间穿回楼梯口。半夜的停尸房充满遐想空间,路沛不敢多留,走得很快。
原确悄悄张开手指,包裹住他的手。
随着身体移动的幅度,路沛的胳膊不可避免地发生起伏,原确循着这小小的起伏,感知他手心柔软而平缓的凹与凸,指尖顺着划过弧形的生命线。
那只手一直安静地在他掌心待着,没有离开。
回到走廊,手机在常温下又能开机,路沛检查相册:“拍到了!就是有点糊。”
照片有些过曝,头顶有强光,这让泡泡看起来更像一只塑料水晶球,构图不好,背景很单调。但无论怎样他都很高兴,这是路沛的地下区泡泡。
“谢谢你。”他说。
原确顺势提议:“那回……”
路沛:“不回呢。”
原确:“……”
路沛:“你真的没去过城外吗?一次都没有?”
原确冷酷:“没有。”
说完,原确偷瞥路沛,又看到那种略感失望的神情浮上眉梢,然而就这样不继续追问了。
平时拆穿他人的谎言又快又准,却对他的提示毫无反应,明明那时说过许多次想念最喜欢的恐龙,害怕恐龙要饿死了。显然是一种不在意的遗忘。原确难得在这种地方置气起来。
-
怎么处理送上门的容尧,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背地里使的绊子不说,目前路巡与容月维持着表面和平,此人没什么利用价值,而且真的很吵。
把容尧送去给路巡,马上被退货,让他随意处理。
容尧被绑了一整天没吃饭,路沛不想花半分冤枉钱,从医院食堂顺两个免费的窝窝头。
结果一撕掉容尧嘴上的绷带,他不吃东西,也不骂食物太便宜配不上他身份,一开口就是喷人,嘴巴像机关枪一样扫个没完。
容尧:“路沛!你以为我很惊讶吗?我一点都不意外!你是GAY的事情早有预兆,当时你那陪读就跟个黏糊的死给一样给你当小妾,每天对你暗送秋波肯定是想跟你搞破鞋,他还他妈的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你,正常男人会问这种话?!”
容尧:“你现在找的这男的他是个杀人狂啊!他家暴你怎么办?把你活活打死怎么办?我看你压根就是不想活了!”
路沛把窝窝头塞他嘴里。
对于这些嘲讽,路沛有最简单的反击方法,他拿出容尧的手机,扫脸开机,找到联系人容月,一通电话打过去,通知道:“容月·道格林思议员,你弟弟又来找我了,请你三天内亲自来地下区晴天医院接他,不准找人代劳,非你本人不放行。”
容尧:“……”
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容尧智商回炉,沉默咀嚼窝窝头,像一头麻木的驴。
“容月让你等着。”路沛慈爱地说,“高兴吧?你哥哥马上就要来关心你了。”
……
忙碌万分的一天结束之后,完全不长记性的容尧又惹了新的麻烦,且是一模一样的错误。
容月听完那通电话,头昏脑涨,简直想让容尧直接埋在地下,再让父母去基因研究所定制一个新的弟弟,这次指定要智力正常的胚胎。
他特意放置了几天,让容尧吃一阵苦头,长点记性。
然后,容月选了个行程不那么拥挤的日子,前往晴天医院。
地上区暴雨,还要在这种天气里去见讨厌的人,心情很难美妙。
与路沛容尧的情况相似,容月和路巡从小学起念同一所学校,直到高中毕业。
做路巡的同龄人简直是噩梦,只要是存在竞争和名次的地方,无论是什么领域,路巡的名字永远高高挂在第一位,且与第二名保持着断层的分差。
对于客观存在的差距,容月仅想着如何弥补与反超,他真正对路巡产生反感,是在一个中学二年级的雨天。
雨下得很厉害,学校特别允许保镖和管家进校接人。
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一双双眼睛向着楼梯口探寻,等待着自家的少爷小姐。
尽管服侍不同的雇主,但装束风格十分统一,板正的白衬衫、黑皮鞋、直柄伞。
所以,坐在一群黑白灰之中,配色格外鲜艳的小孩子,容月一眼就看见了。
黄色雨靴,七彩童伞,白色头发,晃荡着小腿摇头张望,像一张夏天的海报。
一找到人,整张小脸就亮起来:“哥哥!”
走在他前方的白发少年,骤然加快脚步,穿越人群。
他们聊了些什么,闹哄哄的走廊里,容月听不清。但他看见,那个少年单手抱着弟弟,挤在一把堪称迷你的童伞下,走向暴雨中,好像根本不知衣服会湿透。
如此不可理喻的场景,让容月自此开始厌恶雨天和路巡兄弟。
麻烦的通关手续对黄金议员大开绿灯,容月很快抵达晴天医院。
他见到身着病号服的路巡,以及神色躲闪的容尧。
容尧:“……哥。”
“上车。”容月说。
容尧一声不吭,麻溜上车。
容月看向路巡,两人对视片刻,是对方先开口。
“邮件里的内容,我认为你需要自己保留。”路巡说,“追在男人身后跑、热爱死缠烂打的,似乎另有其人。鉴于男同性恋者普遍思想开放的情况,尽早带他做个健康检查吧。”
路巡的嘲讽总是点到为止,容尧干出来的蠢事让容月也没法反驳,似乎就要咬牙切齿吞咽下这么个闷亏——但此时此刻,容月丝毫不觉得被冒犯。
因为,他此次前来,并非毫无准备。
“谢谢。”容月转了下扳指,他甚至十分的气定神闲,“作为照顾家弟的回报,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可能不知道,那个叫原确的实验体,有一种特别的繁衍基因。”容月的嘴角挑起一点弧度,“他能够强行诱导别人的关注,并对他发情。像个放荡的……一样,主动打开腿,爱得死去活来。”
他如愿看到,路巡的脸色瞬间暗沉下来,一双绿眸淬了冰似的凝着他,这使容月愉快万分地讲下去。
“路巡,你说,你弟弟会这样吗?”
-
为能顺利开出隐藏款恐龙,路沛特意网上下单200个精灵蛋,他没长那么多手,于是分发一圈,让别人帮忙孵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