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坐那车回来的,果然是路巡,还有一位女士。
路沛停在安全距离之外,打量他们二人。
那位女士的皮肤偏黑,是定期日光浴晒出来的均匀小麦色,光这一点便能说明她的阶层与条件。短发打理得干净,在额前隆起卷曲弧度,用摩丝固定。
夜色里并不清晰,但根据这些特征,不难猜,她是奥黛丽。
地下区的实权一把手,接手佟迪位置的女议员。
对于上一任佟迪留下若干的烂摊子,她尽量的收拾了,可以说是力挽狂澜。奥黛丽的上任,对地下区的民生福祉,绝对是好消息。
支持她的财阀,是另一个与路巡系不对付的集团,是近期化敌为友?还是一直有在暗中联系?路沛泛泛地发散联想。
然后赶紧掐自己大腿一下,别想这个,保持高状态和路巡吵架。
大约十分钟后,路巡结束谈话,送别奥黛丽的车,向他走来。
路沛先发制人:“路巡!”
“嗯。”路巡说,“冷不冷?上去说。”
“不L……不要给我转移话题。”路沛说,“往原确身上装炸弹,是你的主意吧?”
“你室友同意了。”
“他叫原确。你忽悠他。他傻,你不傻。”
“他可能是生怕我反悔,答应得很快。”路巡说,“没有扭曲事实,也没有非自愿情节。”
路沛一噎:“原确脑子不正常,你也不正常吗?你是知道是非对错的,所以这显然不公平。我不想这样对原确。你安排一下取出手术。”
“无法取出,除非他死。”
他语气很淡,路沛仔细阅读他的表情,这是认真的,而路巡做事风格也确实如此。
路沛:“……你怎么这样啊?”
“你也知道,他太危险,但你又不愿意更换合作者。”路巡坦然道,“我尊重你的意愿,为了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在你室友的同意下,做出合理的安排。”
“我不需要你的安排!”路沛说,“原确没有伤害过我,他一直在保护我。”
路巡静静望着他,嘴唇轻启:
“金鱼花。”
“……”路沛一顿,喃喃道,“……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是原确吗?还是你调查的结果?”
“不重要。”
“他不知情,他不欠我的。”路沛说,“那是我自己不好,我任性,所以才生病。”
他感到委屈,心疼,又很生气,“哥,你怎么能迁怒他?你把原确当成什么呢?他难道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凭什么由别人的意愿被随意决定生死?”
“他本该死在城外。”路巡淡淡道,“被别人决定生死,是他作为一件实验体出生以来既定的命运。而如今,由你决定,只要你愿意他活着,他就死不了。哪里不好?”
“我不想要这种傲慢的决定权。”路沛提高声量,“本来没有命运这种事,是你把这种关系强行加在我们两人身上的!”
路巡是他的兄长,是军队的指挥官,是手握生杀的实权者。他习惯于掌控他人,也不由分说地将这种权柄强行赠予弟弟。但路沛不想要。
路沛准备和路巡大吵一架,把这个不可理喻的人痛骂一顿。
他用上了完全是吵架的语气,然而,路巡只是神色柔和地看着他,好像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弯下腰,平视他的双眸。
“眼睛疼?”路巡说,“不生气了,生气更不舒服。”
“我生气是因为谁啊?!”路沛吼道。
“嗯。哥哥的错。”
路巡揉按着他的太阳穴,十分熟练,软了语气,“给你买个新车,后天去挑?好不好?”
路沛:“你不要回避话题!”
“我没有,向你道歉。”路巡说,“眼睛感觉很干么?”
路沛拍开他的手,火气冲天:“路巡你简直是神经病!”
路巡皱眉。
他的耐心对于路沛总是很多,解释道:“如果是几年前,我已经把你室友赶走了。但你之前说不喜欢我干预太多,所以,我没有按照以前的做法。”
“明明已经妥善处理好了,他也是自愿。你为什么不愿意?”
“你擅作主张,处理方式相当极端,且不公正。”路沛陈述道,“我为此不满。”
路巡的手指离开路沛的太阳穴,缓慢下滑,停在他下颌的位置。
路沛摇头、后退,试图躲开他手掌的桎梏,然而,显然失败了。
“宝宝。”路巡单手卡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正,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是因为那个室友,向我发火吗?”
“是。”
“这不对。”路巡说,“你不该为一个外人,对我大声说话。”
路沛快被他气晕了。
他气得声音都在抖,眼睛疼,太阳穴疼,头疼,手指冒汗,他对着身后喊道:“原确!你在不在这?在的话立刻滚出来!”
几秒后。
病房的窗户被打开,一个人影从病房内跃至树上,将树叶摇晃出窸窸窣窣的动响。
原确落地,踩着婆娑树影,悄无声息地行到路沛身侧。
路巡安静地注视他们。
无论如何,这件敲定的事已不会被改变。路巡的心情十分平静。
然后,路沛拽住原确的领口,示意他低头,当着路巡的面,将自己的嘴唇‘啵’得印在他的脸上——
“原确不是外人。”路沛宣布道。
在路巡缓缓流露的、略显失态的惊愕神情中,路沛说:“他喜欢我,谢谢你帮我确定,我也喜欢他。这次是真的。”
“哥哥,我们从今天开始正式交往了。”
话音落下,倏尔夜风大作。
风呜呜地拍着窗户,将悬绳松散的兰花风铃摇落,叮铃一声,在路巡身后不远处摔碎。
第51章
路沛每多说一个字, 路巡的神色就变得阴沉一点。
四平八稳的沉静,在那一声兰花铃摔碎的脆响后,也被夜风一起带走了。
他眉心微蹙, 银丝镜片下的一双绿色眼眸,晕开浓郁的墨色涟漪。
“为了和我置气,说这种话, 做这种事。”路巡缓缓地说,“小沛, 你……”
“没有征求你意见的意思, 我现在这样决定了, 只是通知你而已。”路沛打断他的指控, “我要约会去了,再见。”
话毕,路沛抓起原确的手, 调头向外走去。
原确一开始还在发愣, 不知道作何反应, 脚步钉在原地, 被路沛拽了两下,才如梦初醒似的跟上。
在路巡眼神晦暗的注视中, 两人的背影快步离开,他没有追赶的意思,而他们也并没有回头。
路巡在原地驻足片刻, 拇指摁了摁眉心。
顺势摘下眼镜,仔细擦拭本就清晰洁净的镜片, 再推回鼻梁上,动作慢条斯理,心情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多坂眼观鼻鼻观心, 这种场合他实在太多余,突然离开又显得不礼貌,只得假装自己是透明人,努力降低存在感。
路巡走向楼梯口,步伐不紧不慢,却又在进门之前回了头。
“多坂。”他问,“有烟吗?”
多坂:“……有。”
追溯路巡上一次抽烟,还是在一年前,当时处理某自治州的恐怖袭击事件,结果牵扯出一场叛乱计划,这一情报牵扯多重利益,稍微动一步都牵动多方。思考如何妥善地处理它,路巡几乎一夜没合眼,破戒吸了三支烟。
多坂递上烟盒,护着火替他点上。
路巡低头咬烟。
烟尾的星火明明灭灭,一点白雾散开,矜冷的侧颜显得模糊。
虽然情绪没有挂脸,但明显心情不佳。
“吵架闹脾气,很正常的事。”多坂说,“况且,沛少并不任性妄为,等他冷静下来,您可以再和他仔细沟通。”
“嗯。”路巡说,“我只是,有点不明白。”
他偏着头,眼神穿过丝缕白雾,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个低矮的高度,“他只有这么点大的时候,每天都很黏人,怎么劝也赶不走。如果不和我一起,觉也不肯睡。”
分享点到即止,更多的画面被保留在回忆里。
路巡勾了勾嘴角,又吸一口烟,嘴唇那一点弧度,又随着叹气放下了,抿成一条冷淡的线。
多坂幻想自己的女儿长大,像路沛刚才那样带着男朋友在他面前显摆,违法犯罪的心也有了,少将的涵养果然非同寻常。
不过对于长官,他能给出的自然是宽慰:“只是谈恋爱而已。年轻人谈几个朋友,很正常,说不定处个一年半载就分手了。”
路巡沉默半晌,似乎在思索他说的话。
“一年半载,分手?”
“是啊。”多坂果断地说,“新鲜劲来得快,腻得更快,一两个月也有可能。”
多坂听到路巡轻笑一声,语气凉凉。
“我不想等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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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门外,原确摸了下自己被亲的地方,回过神。
“交往?”原确问,“我们?”
“对。”路沛说,“就是我们两个,谈恋爱,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