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巡深呼吸,胸膛起伏了下。在他开口前,路沛说:“室友, 我可以认你当哥哥吗,你看起来好亲切。”
路巡反问:“到处认哥哥?”
“那也没有。”路沛‘唔’一声,手指点着下唇, 眼珠子往上看,“我眼里最好的哥哥是会答应弟弟请求的那种, 尤其是在做错事之后。”
“我不是。”路巡淡淡地说, “我最坏了。”
路沛:“哎呀!”
路沛踢他, 压根踢不动半点, 这个路巡的身体和他的心一样硬,说服他推翻已定的主意,大约是没有机会的。
“这样, 我们各退一步。”路沛说, “你把原确身上那炸弹芯片解了, 换成电流芯片, 我一摁按钮,就让他变成电击小子, 怎么样?很不错的惩戒手段吧?”
他觉得这条件不错,但路巡不接受他的讨价还价。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养未驯化的动物吗?”路巡说,“野兽并非家禽, 伤人的野性才是本能。‘最强兵团计划’的中止,一大原因正是实验体的不可控。”
路沛:“原确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也没有攻击我。”
路巡:“你无法支付‘万一’的代价。你与实验体力量差距太悬殊。”
路沛:“别老说他是实验体, 他也是一个有感情有理智的人。”
路巡:“如果他哪天恨你,想要杀死你,你怎么反抗?”
路巡总喜欢假设极端情况, 虽然路沛没办法反驳,顿感一阵无力。
某少将带头罔顾人权,被侵权的那头家伙不知道自己有人权,他们二人简直本色演绎愿打愿挨。忙活了一整天,路沛谁都没说服,顿时一阵怒从心起:“你们真有默契,我都要磕你俩了!”
太时髦了,路巡没听懂,攻击性极弱。
路沛郁闷一整晚,辗转反侧到疲惫再大睡一觉,次日中午才起床,原确早就在门边等着,用小刀削兔子苹果块,保留的果皮削成两条红色的长耳朵。
“你怎么知道我只吃兔子苹果?”路沛一惊。
原确:“路巡说的。吃。”
料想原句大概是‘你实在闲着就把苹果削了’,不能是什么好话,路巡喜欢拐弯抹角嘲讽,原确只能听明白字面意思。
路沛慢吞吞把兔子苹果吃了,出门逛街。
今天的商圈非常热闹,到处张贴着海报、广告,很多印着人物照片,还以为是相亲大会,仔细端详,才知道是三月选举,各党团铆足了劲拉票。
党团拉票的方法通常十分朴实无华,支个地推小棚,打卡送鸡蛋,充话费,送零食扇子之类。
一个举牌小哥长得很眼熟,单眼皮,锡纸烫,是维朗。
“嘿!露比!原确!”维朗感动地说,“你们是来给兄弟热场的吗?”
“呃?”路沛说,“可以是。”
“那你们去玩游戏吧。”维朗往他兜里塞了包花生糖,“我们党团下午有研讨会,到时候会商讨一下选举代表和方针之类的,需要群策群力,你俩一定要来参加,会很有意思的。”
维朗的主业不是黑帮成员吗?怎么还能和党团扯上关系?路沛往前走两步,瞧向海报大字:自由星光党。
这个大名好熟悉,似乎是某人说过的金句,令他倍感不妙。
再一看守摊的女人,她名牌上印着‘康妮’,康妮手中捧着一本书,白色封面,书名几个大字《为自由而战:少将路巡传(下)》。
路沛:“……”
康妮:“你要看吗?”
路沛:“这本书讲了什么?”
“少将的自传。”康妮说,“你们知道路巡少将吗?”
路沛:“隐约听说过。”
原确轻蔑:“呵呵。”
“自由星光党,最开始是由少将的支持者组成的。”康妮递给他一本小册子,是党团的宣传页,“我们的目标是创造一个博爱、和谐、自由的地下环境。”
册子里的许多文字,和路巡掌权时军部的宣传方向不谋而合。现在这个情况,还坚持蹭路巡的热度,难道说黑红也是红?
路沛怀着这样的好奇,参加了下午的研讨会,结果发现他们是认真的,固定的会议材料之外,人人手捧一本《路巡语录》,讲话时必要引经据典,附一句“路巡少将曾说过”,好像那种狂热的线下粉丝集会。幸好他哥不是美术生。
路沛翻阅那本《路巡语录》,越看越一言难尽。这都写的什么跟什么。
他的表情像生吞苦瓜,被邻座的眼镜青年严盖伦注意到,询问:“你是有哪里不明白?”
“完全看不懂。”路沛说。
“没关系。”严盖伦安慰道,“在你这个年纪,我也几乎对少将一无所知,而少将的智慧,需要我们逐渐学习、理解、践行。只要经过努力学习,你就会明白他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
路沛:“啊哈哈,我努力。”
严盖伦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含鼓励意味。
路沛以为混个茶歇就可以走了,然而轮到维朗时,他突然说:“我想给各位介绍一位新成员,他做了很多实事,尤其在教育领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榜样。”
“露比,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剧透旁白音响起:【路沛上台演讲。】
路沛陡然一惊,下意识站起身、挺直背,迈步走出一段距离,才骤然回神,不该是这么回事——有人正传递话筒,他刚才应该直接在座位上发言的。
路沛:“……”
被剧透坑了!
固定话筒边的维朗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也没想到他能这样直接走上台,避免尴尬,于是递个台阶:“接下来,请露比给我们讲两句。”
掌声响起,如此一来,路沛是真回不了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上。他站到麦克风前,调整高度,思考台词。
台下一双双眼睛好奇或是打量,他听到有人小声说‘帅啊’、‘有点像少将’。
“大家好,我是露比。”路沛赶鸭子上架,信口胡诌,不紧不慢,“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与各位自由星光党的伙伴一起……我们的偶像路巡曾经说过……”
他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根据记忆里自由星光党团的介绍词,把这些词语和方针同义替换并加以吹捧,结合刚看的几句路巡语录,面不改色地鬼扯一通,台下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全场掌声雷动。
等他回座,严盖伦感动地说:“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对少将的深意有这么强的理解,简直是大智若愚!”
路沛:“……谢谢夸奖。”
这许久没动静的死剧透,突然一响,要么是嘲讽,要么是挖坑。
几分钟后,讲话环节结束,维朗凑过来对他猛吹一通彩虹屁,说他讲得太好了,接着嘿嘿一笑道,“大家都很看好你哦。说起来,露比,你有没有兴趣当我们党团的候选人?老大肯定会支持你的。”
谁能有兴趣工作?路沛嗤笑:“当然没……”
【此时的路沛只想着偷懒躺平,殊不知,如果他成为党团候选人,便能顺理成章成为地下区议员。而在此事引发的一连串蝴蝶效应的推动下,路巡将提前2年出狱。】
“当然没问题。”路沛目光灼灼,“细说。”
“先是内部推举,然后参加社区选举……”
维朗想起他和路巡的尴尬关系,提醒道,“我们内部成员基本都是少将的支持者,你那个……没问题吗?”
“太没问题了。”路沛掷下豪言壮语,“没有人比我更懂路巡。”
-
由于担心原确在党团成员面前口出狂言招记恨,路沛参加研讨会并没有带上他,让他自个随便找地方打发时间。
等研讨会结束,原确也出现在门口,靠着墙角闭眼假寐,如同一只黑漆漆的大蝙蝠。
路沛:“我们找个地方吃晚饭吧。”
原确:“好。”
“我准备争取一下区议员席位。”路沛说,“有文天南帮忙,拉票比较容易,到时候工作会比现在忙一点,虽然应该也忙不到哪去。”
听到‘议员’二字,原确皱了皱眉,路沛知道这会提醒他不太好的回忆,担心惹他不快,但是,原确并没有表示反对,只是说:“好。”
路沛:“你讨厌议员。”
原确:“很讨厌。”
路沛:“也讨厌我?”
原确:“不讨厌。”
路沛纠正:“你现在得说喜欢我。”
他一要求,原确便不假思索地开口重复‘喜欢……’,察觉到路沛期待他说这句话。而原确总在这种时候异常精明,谨慎地掐灭话语最后一个字,先提出要求道:“说一次,亲我一下?”
路沛变脸:“呵呵。”
路沛加快脚步,原确也跟着提速,始终与他保持并行,让步道:“说三句,亲一下?”
路沛:“呸呸呸。”
原确继续退步:“五句?一下?”
路沛:“不好意思,这是卖方市场,你的开价不算数呢。”
原确沉默思考片刻,路沛以为他在想对策,却听他困惑道:“买房?哪个市场?”
路沛:“……”
唉!路沛叹口气。
地下区的春天迅速转暖,气温一下子升到二十度,暖风一吹,街道到处飘柳絮,如同雾霾一般漂浮。
旁侧公园和花坛里的花基本都开放,花粉飘摇,走两步就感觉鼻子很痒,忍不住打喷嚏。
“哈啾!哈啾!”没过几分钟,路沛又是,“哈啾!”
鼻子痒就算了,眼部对柳絮也敏感,几个喷嚏下去,眼睛又开始发红。路沛赶紧转进街边药店,买口罩戴上,这才稍有缓解。
如此一来,双眼仍然暴露在空气中,干涩胀痛,眼压与过敏源也有关系。路沛用力眨了两下润眼,旁边原确顺势递来一瓶他的眼药水。
“你帮我滴。”路沛说。
原确莫名紧张:“……我不会。”
“这么笨。”路沛说,“那现在学。”
他双手环住原确的腰,仰着一张笑吟吟的脸,将下巴靠近他的胸口,原确一边觉得这样很不方便滴眼药水,又一边完全舍不得让他离开,只得一脸凝重地缓慢拧开盖子。
原确单手端着他的下巴,聚精会神,谨慎操作,生怕出一点岔子,两根手指捏着药瓶,很轻很轻地挤了一下。
啪嗒。
一滴温凉的液体,顺利滴落在右边眼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