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霄问:“是要换个地方关我吗?”
“不是, ”周若飞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对谈霄这弟弟还是有真心的, 并非全是爱屋及乌,说,“你能回家了。”
上一周,获知学生失联后的消息,中国顶尖高校启动了应急响应,通过教育部转入外交渠道,致函驻瑞士使领馆。
这和张行川个人身份的求助不同,而是法人单位的正式公函,位于伯尔尼的使领馆介入速度非常之快,核实谈霄中国公民的身份后, 即刻联系到瑞士联邦外交部,要求对方切实调查是否有一名我国公民在进入瑞士境内后, 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张行川很快也向使领馆提供了谈霄失联时间线的说明材料,北京飞往日内瓦的私人飞机行程单,谈霄最后一次发来微信消息的记录, 以及科洛尼庄园地址和Doria家族的背景说明。
最后,是两周前当地警方给他的报案回执,如此清晰的证据摆在面前, 对方却只是给了报案回执,迟迟不肯真正受理。
接下来,迫于外交压力,日内瓦警方不得已启动了调查。
即使已是强弩之末,Doria家的态度依然很强硬。就在昨天,那位擅长诡辩的律师还又和华律师狠狠掰头了一场,但时移世易,华律师已经逐渐稳占了上风。
Alexandra Doria现在的境况,如果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骑虎难下。
她原本的计划,是要让她的弟弟Julian在软禁中得到真实的教训。
前一次对那家中国小企业采取的措施,她下手还是不够狠,没能吓退那个中国男人,但那就是无关紧要的路人,会耍些小聪明,也不值得被她当回事。
她有几个弟弟妹妹,但她内心只愿意承认Julian是她的弟弟,除了小时候被她亲自教养过的缘故,还因为那些超模和选美小姐的孩子,都像他们的妈妈一样徒有其表,内里尽是草包。
她在二十年前见过Julian的母亲,一个柔弱美丽的中国女人,会说很流利的德语,还有着无上的勇气和果决的手段。
Julian遗传了妈妈的美貌和聪慧,很可惜,也遗传了一部分恋爱脑。他应该像他的妈妈一样,得到一次惨痛的教训,就会知道爱情虚无缥缈,唯有金钱和权力才是实际的东西。
她为Julian选了专业,就是要他在学成之后回到航运公司来,成为她的得力辅佐,将来她会在她的母舅家族中,选一位适龄的表妹和Julian结婚,他们生下的小孩,会像她一样,是两个家族共同的宠儿,将来她会竭尽全力托举Julian的孩子,成为百年航海家族下一代的掌舵人,她甚至都已经为那个孩子选好了名字。
她没想到那个勾引了Julian的中国男人,竟然能为了所谓的爱情,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老头还活着,Alexandra还没有成为名义上的家主,日内瓦这边的风波传到了家族某些野心家的耳中,他们像一群等待食腐的秃鹫,觊觎着Alexandra还没完全坐稳的位置,已经开始制造流言,试图动摇她的统治。
另一方面,医生告诉Alexandra,她的弟弟Julian很快就要生病了。
他比她想象中要强韧,来到日内瓦后,从没有哀求过她的宽恕。但他又如此软弱,只是二十天,就要被她摧毁了。
她肯定不想看到Julian就这么凋零。但她也很不甘心。她已经是Alexandra Doria了,世上竟还有不按照她心意发展的事。
她把周若飞从美国叫来,因为她不想亲自去试探Julian是否在装病。无论真假,她已经很清楚,这个弟弟她留不住了。
周若飞在午后回了电话给她,说:“你放过他吧,他已经变成一个小疯子了。”
周若飞当然是在危言耸听。
谈霄对她来说没有用了,谈霄才有可能得到自由。
“让他滚吧。”Alexandra这样对他说道,“永远别再回来。”
周若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总对心上人抱着滤镜,他又觉得她像是在哭。
其实他又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爱恋了这么多年的人,早已经变了,不过是不想承认,还在幻想着,年少时的晚霞能永不落幕。
谈霄茫然地被周若飞带出房子,坐进了车子后排。周若飞从另一边上了车,吩咐司机出发。
劳斯莱斯从两排悬铃木中缓缓穿过,驶出了两道铁门,驶出了私家车道。
太阳从云层后跃了出来。公路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日内瓦湖,晶莹的雪山依旧矗立在湖畔。
谈霄终于离开了那座困了他二十一天的百年庄园。
他如梦方醒,抓住周若飞的手臂,说:“我手机呢?!”
周若飞说:“还管那个?回去再买新的吧。”
“那你的手机,给我用用,”谈霄说,“我要打电话。”
周若飞说:“不用打了,他知道你快回去了,应该正在等你。”
谈霄脑子还是有点迟缓,说:“在哪等我?中国吗?”
周若飞说:“也……算是吧。”
他们来到了日内瓦湖的另一边,车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道旁也种着整齐的悬铃木,黑色铁门内,是一栋白色的现代建筑,但檐角上翘,带着明显的东方韵味。
谈霄以前没有来过,但他猜到了这是哪里,中国常驻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
1954年日内瓦会议后,中国在日内瓦设立了总领事馆,就是这里。1988年总领馆搬去了苏黎世,这栋建筑就成为了瓦团的专属驻地。
车在主楼前停下,谈霄不等周若飞动作,自己下了车,等在台阶最下方的一个年轻人迎上来,用中文做了自我介绍,是位外交官。
谈霄和他握了手,知道自己能得救离不开外交的努力,他不停道谢。
外交官也发现了他精神不大好,担心地看着他。
又有辆车开了进来,众人回头去看,谈霄看到了副驾位置有点熟悉的人,那好像是华律师的助手。
车子将将停稳,后排的门就打开,谈霄看到有人从车上迈出腿来,还在心想,好长的腿,和我老公有一拼了。
张行川下了车来,谈霄的视线还在他腿上,缓慢地上移,才移到大衣的扣子上,张行川冲过来,抱住了他。
谈霄猝不及防被紧紧抱住,迟疑地确认:“……哥哥?”
张行川没有说话,谈霄感觉到他在颤抖,忙抬起手臂回抱住他,说:“我没事啊,你别哭。”
“没哭。”张行川一边哭一边说,“你再叫叫我。”
谈霄说:“哥哥,我真的回来了。”
说着他的眼泪也滚了出来,他觉得当着大家面哭有点丢人,忍了忍,可惜没忍住,又把脸埋在了张行川肩上,想把哭声闷起来。
华律师和外交官握手寒暄,听到谈霄压抑的哭声,众人都难免一阵唏嘘。
华姐还拿出手机,给别后重逢在相拥而泣的这一对师弟,拍了一张照。她会留作毕生的纪念。
劳斯莱斯里的周若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也下了车来。他没和别人打招呼,静静等着谈霄哭完,想和谈霄告个别。
但谈霄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停了,却没了动静,张行川叫他,摇了摇他,他也没有反应。
这把张行川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几秒钟时间,想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
他看向周若飞。周若飞察觉到他眼神里迸发出了杀意,说:“我是昨天晚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上午才赶到日内瓦。”
“那是发生了什么?”张行川道。
“……”周若飞说,“他应该就只是睡着了。”
外交官请了位附近的医生过来,看了看情况,结果医生也是说:“他是睡着了。”
张行川说:“为什么好好地就睡着了?”
医生说:“因为太困了。”
张行川又变回了个人样。
等周若飞走的时候,他还客气地和周若飞告了别。
昨晚谈霄吃了药,才睡了一个完整的觉,可他已经太久没能好好睡过,在咱们自己的地盘,被张行川抱着,他很安心,就这么进入了梦乡。
这之后,他就如同半梦半醒,梦游一样,偶尔能感觉到被带着上了车,或是被牵着手走了几步路,太困了,脑子也转得慢,知道带着他的人是张行川,就也不管是去哪,去哪都好。
等他的大脑重新开始工作,他已经在回北京的航班上。
舷窗外又是深沉的夜色,但这很明显是一架民航客机,他正躺在商务舱被放平的座位上,刚睡了一大觉。
他坐了起来,非常心慌,很害怕这是场梦,叫了声:“张行川。”
这机型是反鱼骨式座位,斜后方张行川应了声:“这里。”
他回头去看,张行川坐得端端正正,正在看着他这边。
他和张行川对视着,才觉得心跳平稳了下来。
“我要再睡一会儿,”谈霄说,“你也休息一下。”
张行川说:“好。”
谈霄躺下了,几分钟后他又支棱起来朝斜后方看,张行川果然还在看着他,又过几分钟,他再看,张行川还保持着那个望夫石的姿势。
谈霄终于安心了点,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飞机即将落地首都机场。
平稳降落时,冬季北京的夜色还在缓缓褪去。一行人下了飞机,又出了机场,天才亮了起来。
他们从日内瓦的阴沉午后,飞到了北京的晴朗清晨。
双脚踩在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所有人才都踏实了,安心了。
东方既白,晨曦初升,迎来了真正的日出。
第45章
华律师和助手并不在北京停留, 她们要搭乘当天稍晚的航班回香港,那边已经有新的项目在等待着凯旋的她们。
张行川帮她们安排了机场旁能休息半天的酒店,和她们握手告别, 并再次郑重地道谢。
谈霄从下飞机后, 就一直抓着张行川的一只手, 他知道这样很不好,但他完全不想松开。
“辛苦你们了, ”他对华律师和助手姐姐说, “以后来北京, 我再请你们吃饭。”
华律师说:“那是一定会再来的。”
谈霄还牵着张行川的手,只用另只手和华律师拥抱了下,说:“大师姐,谢谢你。”
“我是做了分内的事。”华律师笑着说,“小师弟,记得感谢学校。”
谈霄说:“当然,我会爱母校一辈子。”
和华律师告别后。他和张行川一起回家去。
张行川没有通知司机来接他们,在机场外打了一辆出租车。
谈霄在车上左看右看,像几十年没回过北京的样子。
司机是位有年纪的师傅,说:“你们哥俩, 从国外回来的吗?”
谈霄说:“对啊。”
司机说:“在外边想家吧?”
“想,”谈霄说, “我快想死了,真的,我再也不走了, 下辈子我也要当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