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则睫毛颤动着,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都在夜里泄露,随着月色流淌。
“我讨厌你,最恨你。”方则喃喃自语。
方则平躺在床上,身下被关游打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余痛,而这抹似有若无的余痛,在寂静的黑夜里激荡起一种阴暗,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意。
第22章 咬手指
“小方总,咱们酒店的地基已经打完了,昨天架子工过来,手脚架盖了三层左右……”
“检查得怎么样,材料有没有问题?”方则问。
刘彦是跟他过来,是以项目经理的身份,工地上的事有刘彦就够了。
方则虽然是总负责人,但其实用不着天天跟着。只是因为爸爸说着让他多学习,尽快了解施工流程,早点回公司接手,他才全程跟进。
但也或许跟他的性格有关系,他无法适应不忙碌起来的生活,只要停下来,方则就觉得焦虑。
小时候父亲骂过他是个废物,是个失败者,一直在方则心里根深蒂固。
他并不知道自己焦虑的原因就是因为父亲的压力,只以为自己性格太奇怪,才会变成这样,所以平时在其他人面前尽力伪装,从不示弱。
“前几天看过,都是对的。”刘彦说。
方则手机震动一声。
[讨厌的人:买了早餐,给你送进去?]
早上从一张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两人都睡过了头,楼下爷爷做了早饭,方则已经来不及坐下吃了,打算自己驱车去工地。
但关游收拾得比他还快,他出门准备上车的时候,关游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等他了。
两人的关系,没有明说,潜移默化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因为关游一再的主动,刚来南沙镇时两人之间那条泾渭分明的线似乎不那么清晰了。
[方则:不吃了,晚上再说。]
[讨厌的人:我已经在你们工地门口了。]
看到消息后,方则往身后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大门口杵着的关游,身材颀长,穿着花衬衫,身上丁零当啷地带着各种饰品,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惹眼。
工地上不少人都侧目看他,方则眸色冷了几分。
[方则:我出去。]
关游发了一个小狗遵命的表情包,方则长按,收藏了表情,手里拿着计划表就往外走。
“小方总,您去哪儿啊,一会儿监理就过来了,咱们还开会呢。”刘彦说。
“你先去,开会之前我会到。”
从工地出来,方则就看到树下面的关游,似乎正打蝉的主意。
八月底南沙镇最后一波捕蝉行动就要结束了。
虽然海边的南沙镇夏天和秋天的界限很模糊,白天都是一样的燥热,但蝉却快要死去了。
他们死在夏天前最后的使命,就是成为人类的盘中餐。
“你喜欢吃蝉?”方则走过去,随意问。
“只是好奇,明明叫声这么大,却找不到它们在哪,藏得还挺深。”关游说着,把手里的早餐举起来,“早餐这个点都买光了,就剩三明治了,你先凑合吃,晚上带你吃好吃的。”
方则看着卖相堪忧的三明治,没说什么,伸手接过来。
他一个人吃三明治,关游就在旁边观察树上的蝉,方则觉得有点尴尬,看起了手机里的工作消息。
关游见方则这么认真,走到他身后,凑过去,将下巴搁在方则的肩膀上,空出来的手毫无距离感地直接圈在方则的腰上。
高中的时候就这样,关游总是跟方则这样没分寸的贴贴,完全不考虑对方的想法。
方则没躲,只觉得肩膀一沉,耳朵和脖子都被蹭到了,很痒。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方则一时失神,乖乖回答:“月度计划表。”
“要在镇上盖度假酒店?”
“嗯。”
“工期多长时间?你留在这里多久?”关游说话时,下巴的热度透过衣服传到他的皮肤。
方则真是受够了关游这种毫无边界感的靠近,忍着不适说:“三年。谢谢你的早餐,但如果你没什么事就不要在这里耽误别人工作,你店里没事可干?”
“确实没事可干了,不然为什么找你宣传……”
“轰砰!!”
话音未落,工地内发出一声巨大的重物倒地声,黄沙漫天,树上的蝉也不叫了,安静得可怕。
两人黏在一起的身体分开,一起往工地走。
驻足在工地大门口,方则看着里面的场景瞳孔一震。
刚刚搭起来的脚手架塌了。
空气中死寂的尘土气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工人都跑到脚手架下面救人,工头和刘彦站在远处,也朝事故中心跑来。
如果有人员伤亡的话,那就全都怪他。
明明昨天检查过的,怎么会……对了!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停工才被驼背男报复的,他每天跟进,不可能突然出错。
方则心彻底乱了,胸口不安地跳动着。
好在受伤的人并不多,最严重的就是站在脚手架下面的现场经理,被砸了脑袋,紧急叫了救护车。
与此同时,工头发现了昨天检查还好好的脚手架,扣件螺栓好几个是突然松动的。
“去查一下监控。”方则说着要走。
刚才帮忙救人的时候关游也搭了把手,方则回头看了眼关游的膝盖,比来之前还肿。
方则蹙眉,不大高兴:“你先回去,这儿不需要你了。”
“用完就扔啊,你小子。”关游正擦着手上的灰,“我先走了,你自己注点意,别着急。”
关游下意识上手想要揉一把方则的脑袋,看着对面的人,手掌僵在半空。
方则见状,握住他的手轻捏了下,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嗯”,高冷得不行,“行了,你也别唠叨。”
关游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眼底柔成一片,他们俩总算有点高中时候的样子了。
“晚上来接你。”关游回捏了下方则的手,这才走。
关游一走,方则脸上的肃冷比刚才还甚,他跟着工地上几个领导一起去了项目部查监控。
“按理说昨晚检查完,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怎么能今天就出问题呢。”工头手里拿着扣件螺栓说。
监控调整到昨天晚上,方则没心情坐着,其他人也都站在他身后跟着看。
从七点多天黑后快进着看,工地上一直都没异样。
因为大门口不好走路,加上住在工地附近的人家并不多,工地大门口的监控里也没有人影。
一直到十点,方则看到工地大门口的监控里一辆老人电动三轮停下,车里正有人要出来的时候,监控页面突然黑了。
“哎?怎么回事?”刘彦惊呼。
方则心里的那抹不安越来越大,他倾身握住鼠标,把进度条往后拉,一直到今早七点,监控才恢复。
他往前调整了一天,也是一样,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监控没有内容。
“出鬼了啊。”刘彦说,“这就是有人进到项目部里偷偷给电脑做了手脚,监控就算坏,也不能每天晚上固定一个时间段吧。”
“关键是他怎么进到项目部的?”工头走到窗口,拉了拉窗户,从里面锁着的。
自从上次听说有小偷,项目部的窗户就一直是锁着的,方则看了眼,窗台上的灰都积了一小层,不可能是窗户。
“项目部的钥匙都谁有?”方则突然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刘彦挠头:“就咱们三个。”
气氛更尴尬了,工头先说自己没有必要给工地添这种麻烦,毕竟工地出事,影响进度,耽误挣钱。刘彦更没有理由。
“也没个撬锁的痕迹,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偷了钥匙,然后又给还回来了?”刘彦说。
方则无语看了眼刘彦:“那还真是个神偷。”
刘彦一讪,面露愁色,一时间项目部的气氛有些凝重。
“我可以去工地的宿舍看看吗?”
“当然,随便看,我带你去?”工头说。
方则跟着工头去了工地宿舍,都是集装箱临时搭起来的,上下两层,外面晒着换下来的工服,走进去后屋子里还躺着两个人,提前来午休了。
工头进来看到这画面,脸都绿了,一把给人被子掀了,赶出去了。
“应该昨天干活累了,我下次说他们,领导。”
方则不太在意,或者说他的心思不在这上。
他走到刚才那几个工人的床铺上,都是凌乱不堪的衣物,还有充电宝充电线,散落的烟盒打火机。
余光一扫,方则看到枕头下面似有一抹红色,趁着工头在看别处,他掀开枕头,看到了一沓红色钞票。
这才不到两个月,就算工资也不会有这么多。
这是哪来这么多钱……
工地出意外,只能暂时停工,等手脚架工重新搭架子。
项目部外,刘彦和工头在外面抽烟,频频透过窗户看向屋内。
而屋子里,坐在椅子上的方则面色凝重,高定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子上,白衬衫的袖口挽起一截。
他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里,方明知得知工程要停一周后,那张愤怒的脸。
和猪肝有点像。方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