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方则对待关德寿放缓了语气。
关德寿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嗯,“邻居小方嘛,爷爷没事,不用担心啊。”
方则心里过意不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坐在那里有些局促的样子,在关游眼里却更像是来走个过场的客套。
听着关德寿咳嗽,关游起身去倒水,方则看到关游受伤的手指,他默默跟上去,想要接手。
关游:“不用你。”
“我没关系。”方则说着要去拿水杯。
关游没看他,却精准地拍开了方则的手掌:“说了不用,好好听人说话。”
可他力度没把握住,“啪”得一记清脆响声,关游撇了眼,又淡淡收回了视线。
方则手背吃痛,登时泛红,他睫毛轻颤,瞠目看过去,却并不生气。
他只是有点茫然惊讶,没想到会因为这个挨关游的打,他垂下手,看着关游拿起杯子倒了热水,又送到嘴唇试了试温度。
过程没跟他说一句话,他面色冷沉看着关游,心里不舒坦,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却一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水不热了,我去接点水回来。”关游拎着暖壶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方则和关德寿两个人,方则坐下后主动给关德寿剥橘子。
“小方,你能帮爷爷一个忙吗?”
“您说。”方则抬眸看他。
“趁着关游没回来,你帮我拍一张遗照吧,我看你之前还拿相机出去拍风景,应该拍得不错。”关德寿笑着说。
“爷爷,高血压好好吃药不会有事,您别胡思乱想……”
“不是高血压,胰腺癌确诊好几个月了,日子不长了,也就这几年,我每次跟关游说拍一张,那小子根本不听。”
方则怔住,心底错愕,失神看向关德寿。
他这才想到昨晚他硬要关游跟自己出门前,关游那不放心的表情,出门半小时内给关德寿打了三四个电话。
所以,昨晚关游是知道爷爷不舒服,但怕自己出事,还是为他上了山。
方则不能再细想,虽然他昨晚利用的是关游,不是造成关德寿晕倒的原因,但他还是无法不感觉到愧疚。
“好,我来拍。”
扶起关德寿,方则拿出手机,给关德寿拍了张照片。
阳光恰好落在病床上,方则看着手机里关德寿的笑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方则自己对于亲情并没有太多的实感,对关德寿已经算作敬重。
或许是因为之前住小洋房的时候爸妈吵架,每次都是邻居的奶奶把他带回家去看电视,后来邻居奶奶去世,再也没人收留他。
再看到跟邻居奶奶性格相仿的老人,方则的态度也温和许多。
“关游他没什么脾气,要是闹别扭了,随便哄两句就好了,就算不哄,他自己也会好。”关德寿看出两人的关系微妙,暗示方则。
方则心想,以前在高中,关游在意他的时候是这样的。
高二吵架后,关游从来没有想要跟他和好过。
关游高中受太多人欢迎,失去自己这样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同学,也一定无所谓。
“那么大的人又把自己的膝盖祸害成那样,以后等岁数大了,我看他是要坐轮椅的。”关德寿那双浑浊苍老的眼透着担忧。
“我听他说,他的膝盖是为了别人才伤的。”方则说。
“是啊,如果不是高三那年他秋游背别人下山出了事,也不至于复读一年,变成这样,唉……”
方则放在膝盖上的指尖抽动,他猛地抬头,“您说他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第30章 彻底失望
“高三,我记不错,因为腿伤他没参加考试,大半年都在做康复,他回来跟我说救了一个朋友,在山上如果他不救他朋友下来,他朋友就可能失温死在上面……”
高三,秋游……
后面关德寿说什么方则都没有再听了,方则脑子里被砸进来一块巨石,砰得炸开了,一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比起昨晚的台风更要来势汹汹。
可关游为什么不跟他说。
他当时从医院里醒来,只知道关游那次也受了伤,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
镇子运动会的时候,他也问过,关游还骗他说是为了别人。
乱了,方则彻底乱了。
他的心几乎破开胸口,要跃出来一般剧烈地跳。
不是因为可怜才带他玩吗,如果真的那么在意,为什么每次在他和别人之间,都是先选择别人。
为什么就不能跟他一样,只有彼此,做唯一的‘朋友’呢。
“医生说了让你多休息,喝了水再睡会。”关游这时从门口走进来。
方则收回思绪,回眸看关游,眼里泛着闪烁的光点,像是要哭了。
关游看到后,半点不在意,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你好好跟小方说会话,中午一起吃个饭。”关德寿喝了水,聊了这么久确实有些累了,他闭上眼几个呼吸后就打起了鼾。
关游给关德寿掖了掖被子,走到一边坐下:“老头子离不开人照顾,就不送你了。”
方则听出他在赶自己走:“我有话对你说,麻烦出来一下。”
他话里行间改不了命令口吻,起身走到门口才注意到关游一动未动。
方则攥紧身侧的手,睫毛颤了下,声音有些生硬地放软,竟听出几分请求的意味:“……关游,可以吗?”
关游这才起身,两人走到外面的走廊尽头才停。
“说吧,什么事。”关游散漫地往哪儿一站,吊儿郎当的。
窗外狂风又起,楼下的树倒了几棵,街道上没有多少人,只有没过脚踝的雨水,卷入下水道的声音像是巨兽的嘶吼。
方则喉结滚了滚,“我希望我们的合作继续,你留在我身边。”
“东西找到了,剩下的事情有警察解决,你还要继续合作什么,我留在你身边当狗,还是……”
关游恶劣地笑,扣住方则的腰,一把拉入自己怀里,俯首贴着他的耳朵,“让我对你卖.身?”
关游的呼吸温热地扑上来,方则眼睛频繁地眨,心也跟着乱了套。
他强装镇定,按捺住自己的联想:“抓到人之前,我都需要你留在我身边,不排除他们会来报复我,到时候,我一个人对付不了,需要人来帮我。你也知道刘彦,找的人都不靠谱。”
“我如果拒绝呢?”关游看着方则,在等。
“……你爷爷生了病,你现在应该也没钱来赔偿合同的违约金,我可以不要你的钱。另外,我认识一个治疗胰腺癌的医生,口碑不错,如果术后恢复得好,多活十年也不是没有问题。”
“我爷爷刚才跟你说的这些?”关游正色。
方则点头,以为有戏。
“只要你答应和我继续之前的交易,我就会尽快把医生介绍给你,包括手术,我都会帮你安排。”
“条件这么诱人啊。”关游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关游以为方则今天是来跟他道歉认错的,没想到方则会说这些。
交易,威胁。
方则是不是除了这些,就不会说人话?
多么可笑,自己爷爷的病在方则的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交易的筹码,一个可以威胁他的手段。
方则嘴巴张合,还在为他权衡利弊,关游的心却已经飘到窗外去了。
关游思绪纷飞,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雨夜。
夏季潮湿的雨一连下了很多天,关君昊比他小两岁,上初二,闹着要去海底乐园吃什么动漫的联名套餐。
他们出门的时候,忘了出去买菜的关游,关游没带钥匙,被锁在门外一直到晚上。
即使在屋檐下躲雨,也难免沾上潮气。
和方则在手机上聊天,对方被发现他回不去家的时候,直接打车出现在他的面前,手里提着已经买好的海底世界套餐,把自己带去了他的家里。
关游坐在方则家里的餐桌上,看着餐盒里海豚造型的米饭终于笑了。
“你这是海洋馆的儿童套餐吧。”
方则露出困惑的表情,“是你没说清楚,而且我不看动漫。不吃还我。”
看着方则身上的水汽,心都跟着软了酸了,他无法想象那个班级里大家都叫少爷的人也会为了他做这些。
“谁说我不吃了。”关游护住餐盒,“以后别因为我冒雨做这些,雨天一个人出门多危险。”
“是我让司机进去买的,少自作多情。”方则不会撒谎,每次撒谎手指都不自觉搓动。
关游勾唇,没有戳穿他,他只记得那天的饭吃进嘴里都是甜的。
方则家里没人,吃过晚饭,方则神秘兮兮带关游去房间。
屋子里四面挂着幕布,全都投影出来,游动的海洋生物,海豚像是要从烟波蓝的墙面上跳出来一样。
“海洋馆关门了,想看海底,今晚就先在我家里看。”方则看向关游,眼底潋滟深海的水光。
关游彻底傻眼,感动得哭了,还被方则嘲笑。
整晚,他都跟方则置身海底,心跳加速一整晚都没慢下来。
如果今天方则是来道歉的,关游会原谅,他甚至连损方则的话都想好了。
关游声音发哑,“方则,你今天来,要跟我说的只有这些?”
方则面无表情说:“你不是很想救爷爷吗?和我做交易,你不亏。”
这一刻,他跟方则最后的那一点美好都在关游心里崩塌。
那个藏在卧室里的海底世界,彻底被记忆的海啸卷走,一点不剩。取而代之,只剩下方则这张足够冷血,利己主义的漂亮脸蛋。
“有这个条件,你可以找到更专业的保镖,用不着找我来帮你,更何况,我也没尽到保护好你的责任,还让你被人跟踪,差点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