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忍不住伸手抓手臂,医生看了一眼,“不能抓啊,痒了也得忍忍,一会儿你再打一针,就可以出院了。”
方则忍住,轻声应下。他拿起桌上的药,再次道谢后才离开。
提着药刚从皮肤科科室出来,他就和走廊窗口站着的关游对上了视线。
眨了眨眼,确认是关游后,他的胸口怦然,有什么重重地跳了下。
关游站在窗口,早上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那双含情眼在光线里更让人深陷。他换了件衬衫,上面都是椰子树的图案,花里胡哨的。
只是平常配这种花里胡哨的衣服都是一张笑脸,可此刻,却是一张毫无波澜,冷硬的脸。
刚才那一秒钟的对视,只不过是一个巧合,在方则差点错觉关游是来看他的时候,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
方则视线落在关游的膝盖上,那里从他离开南沙镇的时候就一直贴着膏药,但仍能看出关节的肿胀。
他走过去,主动搭话:“你来医院看腿吗?”
“给老头子拿药。”关游提了下袋子。
方则垂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蝴蝶翅膀一样,这张清冷的脸眉心压低,作思索状。
片刻,他鼓起勇气说:“关游,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关游挑眉。
“昨天你走太急了,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答应跟我的合作。”方则只字不提昨天关游离开后他的丑态。
关游唇线绷直,声音滚了砂砾:“我还以为我说的够清楚了,我对小方少爷这种病殃殃的身体从来就没兴趣,你开的条件我都没什么兴致,所以你说的合作……更是算了。”
方则攥紧了手里的药盒,有些急:“可你明明说了我只要用身体交换就可以!”
“那是骗你。”关游面无表情说出残忍的话。
方则睁圆了眼,对关游的话消化了数秒,等反应过来的瞬间他气血上涌,羞愤交加:“你!”
对上关游那冷冽的眼神,方则紧急收回了后面的话,恢复理智。
他前几天他才从刘彦那里知道,南沙镇的那座山未开发,之前上山出事,坠下去死了的人也不是没有。
那个台风天的冲动过后是无尽的后怕,方则只能庆幸关游没事,关德寿也没事。
“轮到别人这样对你,就受不了了?”
关游目光落在方则手背青紫的针孔,周围是肿起的红疹:“是不是只要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就能随随便便让人摸?”
方则不敢信这样刺耳的话是从关游口中说出,气恼又委屈:“你说什么?”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从来没说自己是什么好人。你刚来镇子上,我就说了,保护你就只是因为可怜你……”
“既然已经可怜我了,就可怜我到底啊。”方则双目猩红,抬眸瞪向关游,打断了他。
关游怔住,目光一寸寸流连在方则脸上,半晌说:“你现在还有什么值得我可怜的。”
一句话戳破期待,他们的谈话注定不欢而散,方则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挽回到这个份上,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
方则腮帮紧咬,哑声说:“谁说我非要找你帮忙了。”
“好,你说的,说到做到。”
听关游这样说,方则立马就后悔了,他张了张嘴刚要说点什么,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
“关游,走吧,我刚才蹲坑的时候问了,胖哥在三楼,咱们……”丁元思聪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人站在一块儿,愣了一下。
“要不你们俩先唠会?反正胖哥肋骨骨折也没多严重,有吃有喝的。”
“不用,走吧。”关游拿起东西要走。
方则目光怅惘地看过去,难以置信。
那个胖哥什么人品,关游不清楚吗?昨晚还把酒泼在他脸上,中学的时候就是个人渣,关游不看他就算了,反而来看那种人。
方则低头胡思乱想的时候,关游在他身前走过,方则刚好作势上前,两人撞了下,关游的肩膀蹭过他的胸口。
“啊……唔!”胸口尖锐的刺痛让他第一时间叫了出来,意识到在医院立马咬住了唇。
可这动静却还是引来了侧目。
关游也被吓一跳,蹙眉扭头看过去时,方则捂着被掐到破皮的地方,微微弓着腰,无辜又受伤地看着自己。
关游身侧的手微动,最终也没抬起。
他上下打量一番,视线落在方则胸口,言辞犀利,冷嗤:“你在装什么?昨天不是很喜欢吗?”
方则没说话,情绪糅杂在一起,他不知所措。
关游转身离开时,有护士注意到方则,主动过去问他有没有事,方则两只耳朵都红透了。
想到自己为什么而痛哼,他匆忙只说了句没事,还想追上关游,关游却已经迈进了电梯。
电梯内外,两人距离几十米的距离相视,方则眸色闪烁,眼里的委屈被垂下的睫毛掩住,他转身的时候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空荡荡的走廊都能听到他难忍的咳嗽声,关游腮帮紧咬,移开视线,伸手按住关门键。
电梯的门快速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连同方则那个惹人厌的背影一起都消失在了眼前。
第36章 什么都不是
方则站在自家二楼的窗口,躲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关游拿着冲浪板远去的身影。
他后悔了,后悔在医院的时候逞强说他不会再找关游帮忙,那句话导致他现在从医院回来一个多礼拜,一直没敢主动出现在关游面前。
与其说不敢,不如说他不知道用一个什么样的理由靠近关游。
关游什么都不需要,别说合作,留关游在自己身边都无法做到。
关游抱着冲浪板走到远处,正巧碰上了店员钱飞,两人并肩而行,交头接耳的样子实在碍眼。
方则脸色瞬间阴郁下来,嫉妒在心口发酵,那些阴暗的独占欲又一次冒出头来。
下一秒,他想到曾经因为自己的多疑而崩裂的关系,他又把自己的情绪按捺下来。
“不可以这样,这只是他正常社交而已……”方则收回视线,蹙眉自言自语。
他不再去看窗外关游的背影,而是拿上在长阳市给关游带回来的补品,还有关德寿拜托他打印的遗照,他裱好了相框,下楼一起拿去了隔壁。
方则难得没穿正装,简单的白色t恤和咖色短裤,头发也随意散在额前。
等他提着东西走进正屋的客厅,关德寿才注意到,连忙起身招呼:“小方来啦,快坐快坐,前几天的过敏好了?”
工地没开工,方则这几天一直休息,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关德寿,过敏的事就被知道了。
“好多了。您托我给您的东西我放这里了,这包是给您和关游的一些补品。”
“来了还花什么钱,一会儿在这儿吃个午饭再走吧,刚好买到了新鲜的茭白,你不是爱吃素吗。”
方则没拒绝,“这里面给关游的补品您记得监督他吃,对膝盖好。”
关德寿自然愿意,留下方则中午在家吃饭后,便去把冰箱里食材拿了出来缓冻,回来后重新坐在板凳上,继续拿着手里的竹条在蜡烛的火苗上边烤边弯折。
“这是在做什么?”方则问。
“马上中秋,闲着没事,我做几只鱼灯挂在院子里,到时候也给你两只。”
关德寿从背后拿出一个鱼灯,棉纸和竹篾做的鲤鱼样子,可以提在手上,圆滚滚的还挺可爱。
方则说:“正好我没什么事,我帮您一起做。”
竹编的鱼灯并不简单,对于方则这种从未做过重活的‘公主’来说更难。
关德寿拿着竹篾指导方则在蜡烛的火苗上一边烤竹篾一边将其弯曲,变成鱼骨。
光是这一个过程,方则的指腹就已经泛红,几乎要破皮了,火辣辣的。
不过方则没怎么在意,忙起来后反而没时间去胡思乱想关游的事。
他学东西很快,没多久做完一只鱼灯的骨架,还要继续的时候,被关德寿拦下了:“一上午做这一个就差不多了,一次做太多手上要起水泡的,手不疼吧。”
关德寿看过来,方则顺势摊开手掌,耳边听到关德寿哎呦一声,方则也愣了下。
刚才只顾着编鱼灯,手指疼了也没太在意,眼下一看,已经起了三四个水泡。
“你皮肤嫩,关游那小子做几十个也起不了一个水泡。我眼神不好,别给你挑疼了,等等关游就回来了,让他用针把你这几个水泡挑开就好了……”关德寿捏着方则的手絮絮叨叨说。
“不用了,爷爷,关游他……”关游他不会愿意的。
话没说完,关德寿就说要去给方则找药,起身进了卧室,关上门后却是给关游打电话。
人老了自己耳背,以为屋子隔音不错,但两人说话的声音却清楚地传进了方则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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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朗,海上浪花翻涌,是最适合冲浪的日子。
关游泡在水下,他推着冲浪板,指导冲浪板上的学员划水。
浪花打湿他的发丝,他找准时机,推了下冲浪板:“现在可以试着站起来了,别怕,慢慢来。”
岸上的钱飞朝他挥手,“游哥,你手机响了!”
他们距离不远,关游听见后也不急着上岸,而是等浪花过去,学员重新趴在冲浪板上,打过招呼才往岸上走。
关游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过手机,让钱飞继续带学员冲浪,他走到冲浪店门前,回拨了关德寿的电话。
“怎么了,老头子?”
“冲浪店忙不忙,你中午没事回来吃饭,家里来客人了。”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忙的了?”关游轻笑,顺手拿起晒在外面的毛巾擦了擦脸:“家里来了几个人?我顺道去买点喝的再回去。”
关游问完,对方反倒支支吾吾起来:“这不用你操心了,你人回来就行。”
闻言,他嘴角的笑意戛然而止。
“是方则吧。”关游眯了眯眼,看向海面,兴致全无,“你们俩吃吧,我中午还忙,就不回去了。”
客厅的方则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竹篾,闻言睫毛狠狠一颤,手指下意识攥紧,挤破的水泡流出脓水,伴随丝丝缕缕的血,蜿蜒在掌心的纹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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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关游还是回来了。
不过只是因为他衣服湿了,想回来换一身而已,没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