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院门没关,他站在院外就能看到方则背对着门口,忙着整理上午做出来的鱼灯,将其都堆在院子里的一张废旧长桌上。
院里的方则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转身才差点撞在人身上,抬头便对上了关游那双淡漠的眼。
关游只穿着背心,肌肉饱满,肩膀比他宽出一半,近一米九的身高,压迫感十足。
方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院子里地面不平,方则身体失衡,眼见着要摔倒,关游扯住他的衣领粗鲁地拉了回来。
方则本能想把手搭在关游的手臂上,却被关游一把挥开,同时松开了桎梏他衣领的手。
“唔呃!”掌心的水泡被打痛,方则蹙眉哼了一声。
“娇气什么,我还没用力呢,公主。”关游轻挑眉梢。
方则指尖的水泡隐隐作痛,他喉结轻滚:“不是的……”
“老头子确实比我更好骗,但你跟他说得再多,在我这里结果都是一样的。”关游并不打算和方则多说下去,抬脚欲回屋子里。
短短几天,方则看了太多次关游的背影,他已经不想再看一次了。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找你合作!”他抬高声音说,伸手去抓关游的手。
可想到刚才关游不让自己碰他而打了自己的手掌,他便改变方便,只抓了关游的一片衣角。
关游停下脚步,转头时目光落在方则小心翼翼抓着衣摆的手指上,用力得泛白。
“松手。”关游声音冷了下去。
“上次台风天的事……是我做错了,对不起。”方则艰涩道。
他终于有勇气道歉,除了父亲,这还是他第一次向谁低头。
尊严是一方面,想到以后关游彻底成为他生命里的一个路人,是比放下尊严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事。
方则低垂着头,没敢看关游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头顶拿如有实质的视线,带着锯齿边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肤。
“我以后不会那样了。”方则靠近关游,仰头时眼圈已经红了,他期待关游说给他一次机会,期待改变他们现在的困境,他的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关游,我保证,真的保证……”
关游眼里有晦暗闪过,他语气平静,说的话却是残忍:“跟这些都没有关系,是我不想再跟你再有任何交集了。”
方则彻底愣住,他怔忡地看着关游,“没有任何交集……那我们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关游说。
这几个字砸下来,方则傻眼了,捏住关游衣摆的手垂落,似乎还难以消化关游这句话。
什么都不是,那就是比陌生人还要不如。
方则看着关游走进正屋,他也浑浑噩噩地跟进去。
“那天的事不要跟老头子讲,利用我就算了,你要是让他知道,我真的会……”关游话说一半突然回头,眼神痞气轻蔑,“……干你。”
后面两个字方则听得一愣,连他也分不清其中真正的含义。
恰巧,关德寿从厨房出来,打断了两人尴尬的氛围。
“哎,关游,你回来啦?正好去给小方手上的水……”
“我回来换套衣服就走,还有顾客在店里等我。”关游打断关德寿后面的话,上了楼。
“这臭小子……小方,你等我把火关一下,马上给你挑水泡啊。”关德寿说着匆忙回来了厨房。
方则视线焦距,他看着餐桌上放着的已经做好的饭菜,关游那句‘不想跟你再有任何交集’在脑子里一遍遍浮现。
桌上放着关德寿用来记账的本子,他轻轻撕下来的一张,一笔一划在上面写下了一串电话号后放在桌上,悄声离开了。
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倒不如从一开始别告诉他,关游之前是在意过他的。
那样,他还能好受点。
关德寿刚把炖锅的火关了,解下围裙出来:“菜差不多了,我先把小方你手上的……小方?”
关德寿苍老的脸上皱纹堆在一起,他蹙眉环顾,屋内屋外哪里还有方则的影子。
换衣服的关游正好下来,扫了一眼,楼下只剩下转悠的关德寿。
“一会儿再把自己转晕了,还差什么菜没完事,我来吧。”关游抄着口袋,散漫走下来,往厨房走。
“你来个屁你来!你是不是把小方赶走了,他帮我干了一上午的活儿,没吃饭就被你撵走了。”关德寿没好气地说。
“干了一上午的活?”
“外面的鱼灯就是小方编的,他手上起了好几个水泡,我岁数大眼神不好,还想让你帮忙给挑了才叫你回来,你倒好。”
关游想起刚才他拍开方则手的时候,方则的反应,他微微蹙眉,又很快舒展开:“他都二十六了,又不是六岁,不需要你来替他操心。”
关游视线落在桌上,看到了方则留下的纸条。
他捡了起,看清上面的字,是一串号码。下面写着:[胰腺癌专家。哥,你记得要提我的名字。]
哥这个称呼,只有高中的时候方则偶尔撒娇叫过,还是极少的时候。
关游捏着纸片,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猜不透情绪,两行字却看了许久。
爷俩在隔壁吵闹时,方则一个人坐在一楼桌前,手机立在一边。
手机里‘如何挑水泡不疼’的教程视频已经循环了十多遍。
他躯体化发作,捏着针的手不断地抖,略显笨拙地刺破最后一个水泡,脓水流出来。
方则木着脸红了眼,却不是因为疼。
纸巾抽出,方则冷静地按在伤口上,很快脓水浸透纸巾,他将纸巾扔进垃圾桶。
因为前几次挑的时候没有经验,刺破了完好的皮肉,丢在垃圾桶的大部分纸巾上几乎都染了血迹。
方则用创口贴贴好最后一个伤口,面无表情地滚下一行热泪,他抬手去触碰时才发现自己哭了。
像是厌弃自己会如此脆弱一般,他用尽全力,抹去了眼角的泪。
第37章 人前凶凶人后乖乖
“指望不上你,我自己去隔壁看看小方去。”
“……你也别管他。”
“小方还想着给你送补品,你看你,肚量就那么大点!”关德寿气得白胡子都一抖一抖。
关游默了两秒,妥协:“行了,我去,我去。你这脾气,小心点高血压吧。”
“你给他挑完水泡,别忘了叫他过来吃午饭啊。”关德寿立马变了一张脸,对着走出门的关游喊道。
方则家里的大门敞开一条缝,关游侧身进去,走过院子,便看到了睡在一楼客厅的方则。
那个红着眼跟他道歉,醉酒后对他咆哮的人此刻安静躺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侧躺着。
清冷的脸上,眼尾红得明显。两只手垂落在沙发边缘,阳光刚好照在他的脸上,手上,冷白的肤色此刻像是透明了。
关游面无表情地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看到了方则手指上的创可贴,乱七八糟地贴着。
既然水泡已经挑完了,那就跟他没关系了。
关游如此想着便要离开,余光扫到垃圾桶里的纸巾,红得醒目,他脚步微滞,眼皮被蜇了似的跳了下。
就那么笨。
还真是公主,没人伺候就不行。
他收回的视线再度落在方则脸上,刺目的阳光让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出现了不该出现的褶皱。
日影西斜,方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屋子里有些暗。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的时候想看看外面的天色,惺忪着眼看到的只有客厅半遮的白窗纱,随着海风晃荡着,挡住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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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则手指上挑破的水泡几天才好转,结了痂。
因为方明知突然的电话,方则帮公司联系了南沙镇做手工海产品文创的工作室,酒店会对在地产品进行产业延伸,这就是其中一家。
每次接手方明知给他的任务,方则总会因为焦虑失眠。
他吃了药也没睡着,打算去阳台上吹吹风。刚推开门,他就和旁边阳台上的关游对视上了。
关游手臂搭在阳台的石栏上,手边是一罐啤酒,指间夹着烟,看到方则出来,眉梢动了下。
方则想到那天的不欢而散,以为关游不会想看到他。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抱歉。”方则说着像是落荒而逃般要退回卧室。
“等等。”关游声音低沉,叫住了他。
方则自从认清自己的心后,那双眼在关游的面前再藏不住情绪。
他听到关游叫自己,眼里亮晶晶的,像是混进去了星星,期待地看着关游。
“你叫我吗?”
关游挑眉,朝两边看了看:“这儿也没别人了。”
他不紧不慢地又吸了一口烟,将还剩大半的烟在石栏上捻灭,黑夜里零星的火光都湮灭,只剩飞散的灰烬。
“医生我联系上了,下周就可以去给老头子看病了,多谢。”关游手里拿着那张纸条,晃了下。
“你……不那么生我的气就好。”方则轻声说,说完看到关游无动于衷的表情,有些窘迫,石栏阴影下他搓弄自己的指尖,“你、你现在有没有消一点气?”
关游没有接着他的话茬:“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这倒是方则没想到的。
他只是想向关游证明,自己在医院说的那些交易并非只是为了自己。
方则很想说要关游回到自己身边,保护自己,直到吴老三和同伙被抓到,直到自己离开南沙镇。
可是在关游眼里,自己的恐惧和担忧都不重要吧。
吴老三失踪也没再出现,日子平平静静。就算他对关游说自己害怕被人盯上,害怕一个人面对,也一定会被说矫情。
方则再三衡量:“我想把之前答应你的事完成,你教我冲浪,我帮你拍宣传片。”
关游神色凝了几秒,手心里的纸张被捏得褶皱,他看向方则,眼里情绪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