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则不再说话,关游也不等他的回答。
他抬手看了眼运动手表上的时间,沉着脸快步走出巷子,甚至没去开自己车,直接搭了出租,离开了。
巷子里只剩方则一个,他的呼吸都像是停止了似的,不见胸口起伏,安静得像是一直以来就生长在这个石板路上一块青苔。
等待胸口那抹压抑随着呼吸一点点释放出去,方则身体才有了动作。
脑子里只剩一个疑问——什么是喜欢?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一声,打碎他的思考,方则拿起手机,看到上面张广发来的消息才想起今晚还有计划这回事。
不管关游会不会回来,他的计划都没必要了。
[张广:方总,我已经快到了。一会儿的计划能不能把刀换成甩棍啊,我觉得效果差不多,刀太危险了,要是我一不小心扎错地方了……]
[方则:你今晚不用来了,计划取消了。]
方则发完这条消息,给张广转了一个两千的红包过去,而后直接将手机息屏,放进口袋里。
他剥开话梅糖咬进嘴里,打算先回医院办理出院后回家去。
巷子很长,两边还有人家,中间有一段没路灯的小路,方则也没打手电筒。
他借着不远处医院门口的灯光往前走,突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方则下意识回头,几步的距离,看到一身黑的人,黑卫衣黑帽子,手背在后面,身高跟张广有点像。
看这打扮,他以为是张广没看到消息过来了。
“你没看到我发给你的消息吗,计划取消了,你可以回去了。”方则说完,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响了好几声,应该是接连发来的消息。
方则一怔,瞬间明白过来,手机里发消息的是张广,面前的人就不是他了,而是……
吴老三。
这个想法冒出来,眼前的人瞬间和之前在工地闹事那个人的影子重合。
方则脊背生出一股寒意,他稍稍退了几步,就见那人影僵了一瞬,而后快步朝他追上来。
可惜他病都没好,怎么可能跑得过吴老三,很快,方则就被抓住了。
“方经理,没做亏心事跑什么?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了,还有话要对你说呢。”吴老三声音嘶哑,身上一股腥臭味,不过方则都无暇顾及。
身后那把尖刀就抵在他的腰上,方则动弹不得。
-
坐上出租车的关游接到了关德寿的电话。
“关游,你给我打电话有事啊?”关德寿声音听着还算好,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关游蹙眉。
“白天你叔找我出海,我跟着去海上跑了一圈才回来,捞上来不少好东西,这小方要是能吃海鲜就好了,可惜啊……”
关游闻言怔住,他以为关德寿在家里出了事,就像那个台风天一样。
闻言他松了一口气,怅惘涌上心尖,挂断电话后,出租车刚好要停在红绿灯前。
“师傅,一会儿麻烦调头回去。”关游说。
“落下东西了?”师傅随口问。
关游看着前面红灯的倒计时,眼里的那抹怅惘渐渐消失,变得冷酷起来:“算了,继续直走吧。”
第55章 给我一个答案
在车上的关游终究忍不住给方则发了消息。
[关游:到病房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复,红灯只剩倒数十秒,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扔给司机:“就到这儿,钱不用找了。”
关游说完,直接打开车门往回快步走去,反正也没开出多远。
可等他回到了巷子里,早已没了方则的人影,他在离开和去病房看一眼之间犹豫了一会儿,选择了后者。
巷子里有一段路没有路灯,两边还都是岔路胡同,关游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模式摸着黑往前走。
路过其中一个没有一点光的胡同,关游随意往里面看了一眼,黑乎乎,什么都看不真切。他顿了下脚步,扭回头继续往前走。
等关游的身影从胡同前离开,隐在黑暗里的方则竟然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台风那天,就是他上山把我的东西翻出来的,对吧。”吴老三的刀抵在方则脖颈处,眯了眯眼,阴恻恻地说。
方则转头看他,面上装作不在意,可感受到那贴在脖子上的冰凉刀刃,鸡皮疙瘩起来了一层。
他咽了咽唾沫,抵着墙已经无处可退,脖子上被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是我让他上去的,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你不需要找他。”方则说得小心翼翼,喉结稍微一动就会牵扯到那尖刀陷入更深。
吴老三像是没听到方则说的话,精神不正常般,自顾自地说:“我知道工地开工,南沙镇的东西早晚会被发现,我原本打算干完这一次就带着老婆孩子出国的,都是你们把我毁了,把我的家都给毁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我多久没见我儿子了吗,我老子也是因为你们才会被气得脑出血,差点就死了!”
“我可以给你钱,送你儿子出国读书,你先把刀放下。”方则睫毛眨得厉害,那刀尖随时都要戳破他的喉咙一样。
“钱现在还有什么用,你已经把我和我的家都毁了!”
不知道哪个字惹到了吴老三,他目眦尽裂,突然抬起手,将刀刺向方则。
这短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方则突然想到关游教自己的那些防身术,可身临其境才发现,他压根什么都记不起来。
刀就要捅穿方则的脖颈,方则凭着本能一把握住吴老三的手腕,使出全身力气对抗。
可他大病初愈,平常更是不运动,力气怎么可能和发了狂的吴老三相比。
就在方则要撑不住的时候,耳边忽地扫过一阵风,和方则对抗的那股力量骤然消失,抬眸看去,刚才还在自己面前的吴老三,已经惨叫一声,飞出去了四五米远。
方则以为自己偷偷报警,是警察过来了,他瘫坐在地上,仰头看去,和关游对视上。
他愣住了,心如擂鼓般跳动着,喃喃自语:“你怎么会……”
“别在这儿呆着添乱,你去外面报警。”关游说着,抓着方则的后衣领将人扯起来,往自己身后一搡。
方则被拽到关游身后,踉跄几步才站稳。关游随意一瞥,看到了方则脖子上的伤,眼神暗了几分。
来不及多问,便看到吴老三不服气地冲着自己身后的方则而来,关游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将人拦住,直接和对方缠打起来。
“等你好几天,自己送上门了。”关游轻慢笑了一声,眼神冰冷。
关游打架是从小跟街边混混学的,没什么章法,不入流,但手黑。
刚才和方则不愉快的情绪都发泄在了吴老三的身上,他拳拳到肉,完全占据上风,连方则都被关游眼神里的狠劲吓到。
吴老三的刀被打掉了,他见打不过关游,只能一边后退一边找出路。
关游见吴老三要逃,先挥手一拳,直冲吴老三面门,而后趁着吴老三晕头转向,猛地一伸手抓住人的脖颈,毫不客气地按在了地上,他扒了吴老三的上衣,试图用衣服缠成绳子,将人捆起来。
再怎么说吴老三也是一个成年人,刚才那把刀不知道踢到哪个角落了,拖着时间久了不是好事。
“你们以为镇子上偷老东西的就我一个人吗?你们就不想知道还有谁吗?”
方则闻言,沉声问:“半夜翻窗去我家里的人,不是你,对吗?”
吴老三呵呵笑了两声没回答,见自己要被抓住了,趁说话这档口猛地反抗,关游刚要把人手捆住就被这疯子挣脱了。
吴老三早就看好了逃跑的路线,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朝巷子另一头出口跑去。
方则下意识要追,关游没让:“我去追,你回医院等我。”
话音落下,关游紧随着吴老三跑出去。
在一个转角,吴老三突然停下,猛地回头用那双三角眼瞪关游,手里拿着东西隐没在黑暗中,他扣住关游的肩膀,猛地一刺。
起初关游还没反应,渐渐他感觉到腹部一凉,还想冲上去抓人,腹部传来一种微妙的麻痛。
他低头看,黑乎乎的巷子里只能依稀看到自己T恤上小腹那一块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关游伸手摸了一下,粘稠温热,是血。
“关游?”方则察觉到关游不对劲,他叫了一声,关游没回应,身形反而摇晃了下。
他顿觉不对劲,黑暗中快步走上去,却嗅到了血腥味。
在关游正准备不管伤口,追上吴老三的时候,他一把扯住人的手腕,转过对方的身体,第一眼就看到关游腹部的血,已经染红了白色t恤的下摆。
他傻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种名作心疼的情绪在胸口翻涌,比那个台风天更强烈,更清晰。
那些从前不清不楚的情绪,在南沙镇渐渐变得具象了。
“什么时候被刺伤的?流了这么多血。”方则故作冷静,实际已经出了一背的冷汗。
“不深,你更不用担心我追不上他。方则,放手。”关游此刻比方则还要执拗,吴老三就在眼前,他今晚不追,还有更好的机会吗?
只要抓住了吴老三,那他也不用留在方则身边了,不用忍受方则阴晴不定的性格,也不需要猜测他莫名其妙的行为。
“不追了,先、先去医院。”方则不听关游说什么,抓着关游的手就要往医院走,面如纸色。
关游听出方则说话时的颤音,这作态像是多在意他一样,他轻嗤一声,咬牙切齿:“别演了,方则。”
方则已经不去听关游在说什么了,他只看到,关游说话的时候,腹部的伤口血流得更快了。
他下意识抬手贴上去,触手是滚烫的血,黏黏糊糊地沾满了他的掌心,他感觉到关游身体在发冷,t恤撕开,里面的伤口更让方则头皮发麻。
方则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什么,强硬地要直接拽着关游去医院。
感觉到身体被方则拉扯,关游猛地将他拽回。
“你没听到吗,我让你别再演了!”关游吼着,一把掐起方则的下巴,看到的却是一副预料之外的表情。
方则微微凝眉,湿着眼眶,鼻尖也是红的,那双眼里冰冷不再,盛满了破碎的月光般,软绵绵地看着自己。
关游怔住,面无表情地盯着方则那双泪眼看。
“你又哭什么?我不是说我最烦看你的眼泪了,方则,你听不懂吗?”关游的语气已经没什么威慑力,因为伤口的疼痛,他说话也有些抖。
刚才他重回这条小巷的时候,其实在胡同里看到方则和吴老三了,他更确定的是,方则也同样看到了他,偏偏没有喊他的名字。
每次有事,遇到危险,这张红润的唇一开一合,喊了多少次他的名字,怎么唯独被人用刀架住脖子的时候就不喊了。
就像以前一样,颐指气使地喊他的名字啊。
“方则,你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关游抬眸,那幽黑的眼底卷起一场无尽的沙尘,“你来告诉我,方则,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