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泛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我没有说你是装病……”
方则没再说什么,他擦去干呕出来的眼泪,继续往前走。
天色暗了,天空飘起小雨,路灯拉长方则的影子。
随着对方远去,两人之前那根无形的线绷直,扯着关游心脏刺痛,他没犹豫,快步走上去直接抓着人的手往停车的地方走。
“你身体都这个状态就别冒雨走回去了,我的车就在附近,我送你回去。”关游语气不容置喙。
方则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关游的手中挣扎出来,对方却强势地把人直接拽入自己臂弯中:“吴老三还没抓住,我不可能看着你自己走夜路。”
方则嘴角勾起,笑了声。
“笑什么?”关游不解看他。
真是可笑。他从前不知道,关游这么喜欢演戏,演得这么像,把他骗了一次又一次,却仍然能置身事外。
一定很爽吧,看自己像傻子一样不断地为他动心,喜欢了他一次又一次。
“没什么,你的车在哪儿?”方则懒得戳穿了。
坐上关游的副驾驶,方则把自己住的公寓地址给了关游就不管了,刚才反胃的不适感还在,他看着窗外咬牙忍耐。
关游看出来方则是真的不舒服,把车窗降下来了一些。
“你回长阳这段时间……你爸还对你动过手吗?”关游忍不住问。
“没有。”方则答。
这倒是真的,公司的事都够两个人上火了,方明知就算想对他动手也腾不出工夫来。
关游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些,这段时间他不是没尝试联系过方则,不过消息永远石沉大海,就连他们那个情侣查岗的app,方则都注销了。
最重要的事问完了,关游又说:“丁元思已经承认了,工地起火的事是他和供应商联手干的,他和几个主谋已经被关起来了,工程的损失应该不用你们来承担吧。”
“工程的事已经不是我负责了,这些事都是刘叔在跟进。”方则顿了下,“我知道,火不是你放的。我们可以不谈工作吗?”
“……”一句话把关游后面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方则住的地方距离超市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也就到了,关游却开了十多分钟。
车停下的时候还是在马路边,压根不是公寓门口。
方则看到车窗外的烧烤摊,烟火气十足,方则却不觉得温馨热闹,他还以为关游带他来是为了又在哪些朋友面前捉弄他。
他不安地坐直身子,攥紧手指,眼巴巴地看向关游。
高中时候一次被在生日单独抛下,重逢又一次重蹈覆辙,方则已经杯弓蛇影地开始紧张了,以为又是什么报复。
关游没看出方则眼中的忐忑,“等我几分钟,我去趟超市。”
看着关游下车后真的只是去超市时,方则这才放松了几分,他抓着旁边扶手箱上小象毛绒抽纸盒的象鼻子看了看,上次坐的时候还没有。
是别人送的吗?关游喜欢的人?
方则意识到自己又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蹙起眉,将自己的手收回,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都压下去了。
没过两分钟,关游就沾着一身烧烤味回来了。
“喝这个应该能舒服点,试试?”关游把手里的柠檬味的水溶拧开了递给方则,顺带着还买了杨梅干,都是酸的,能缓解反胃。
方则看着送到手边的东西,犹豫了两秒没接,关游就已经把杨梅干的包装撕开了,直接递到他嘴边,生硬打趣:“怎么,公主要人喂才吃?”
可惜有些关系不是一两句玩笑就能恢复如初的。
方则面上没什么表情,抬眸看了关游一眼,被对方的耳钉晃得再次低下头。
他接过关游手里的杨梅干,放进了嘴里:“谢谢。”
车继续行驶,杨梅的酸味充斥在口腔,真的缓解了胃里的不适。
方则看了一眼关游拿上来的那袋杨梅,伸手又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后没直接嚼,而是含着,右面腮帮鼓起一块。
有点可爱。
关游在旁边偷偷盯着他鼓起的腮帮看了很久,直到方则说:“绿灯了。”
关游恍然回神,身后的鸣笛声也听得到了。
送方则到家门口,关游才想起来问:“之前张警官跟我说在殡仪馆看到你在那里工作,是怎么回……”
“砰!”话还没说完呢,关游眼前的防盗门就关上了。
“时间不早,就不请你进来坐了。”方则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闷,关游盯着面前的门板勾唇笑了一声,眼底却不见半点笑意。
关游下楼回家,路上收到了宋多鸣的消息。
[宋多鸣:没聊崩吧。想不想喝一杯?]
这幸灾乐祸的语气,关游心气更不顺了。他跟宋多鸣要了地址,直接导航过去了。
ktv的包厢里,只有关游和宋多鸣两个人,宋多鸣把他叫来什么也没说,关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听宋多鸣鬼叫唱歌。
看着屏幕上‘死了都要爱’几个字,关游耳朵就开始疼了。
他喝光面前杯子里最后一口酒,赶在宋多鸣唱这个歌之前,他说:“我走了。”
“急什么,我还没问你和方则聊得怎么样了,说说。”宋多鸣按了暂停,放下话筒,走过来坐在关游旁边。
关游刚才面对方则的时候脸上还有那么一点勉强的笑意,此刻脸上线条紧绷,垂着睫毛,看不出情绪。
“我之前可提醒过你,有些事想好了再做,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到底想要跟公主怎么样?”宋多鸣也是gay,高中的时候关游对方则的感情就被他看出来了。
包间里没开灯,只有头顶彩灯慢悠悠地晃动。
关游眼底是幽沉的黑,他抬起那只骨节分明夹着烟的手,将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
白纱一样的雾缭绕遮住视线,只有耳钉闪烁的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夺目。
他轻挑眉梢,混不吝说:“起码也要解释清楚,做回朋友吧,就跟以前一样。”
“就朋友?方则给你的对戒呢,真扔了不要了?你喜欢他那么多年,当年喝醉了抱着电线杆子哭的时候为谁都忘了?”宋多鸣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砸得关游脑袋都晕了。
“都过去多少年了。”关游顿了下,声音有些艰涩,“我现在已经……没那么爱他了,做朋友刚好。”
话音落下,包间都安静了。
宋多鸣侧目,视线幽沉地看着他,在思考这句话的真实度。
这时关游手机亮起,是一条监控app的推送,显示家门口有人停留。
关游立马坐起来,他迅速拿起桌上的手机,皱着眉点进去,看到经过门口的人只是找错门的外卖员后才将手机息屏放在一边。
宋多鸣见状凑过去看了一眼,反问:“这是你家门口?”
关游把宋多鸣推到一边,“少管闲事。”
宋多鸣明白了,他嘲讽地哼笑了一声:“关游,你管这叫没那么爱了?你把方则家门口的监控绑定在自己手机上,他知道这事儿吗?”
监控是刚才关游送方则上楼的时候,偷着连到自己的手机上的。
“我不能关心朋友吗?”关游怼道。
宋多鸣真要气笑了,这要是别人,或许还真以为关游对方则感情淡了,时间把爱消耗了,但宋多鸣可太了解他了。
“我知道,你爷爷去世对你打击挺大的,你也不能一辈子不走出来不看看你身边的人。方则那么傲的一个人对你主动表白,你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吗?”
“你是不是觉得做一辈子朋友,你们俩就不会吵架不会分开了,是不是觉得这招特妙啊。我问你,他要是有一天真喜欢上别人,跟别人在一起了,你能不能做到真心祝福?”
宋多鸣真看不下去了,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把关游的心思全都拆穿了。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到关游那毫无血色的脸,他手里的烟头烧到了指节,觉得烫了才抖落烟灰,回了神。
关游设想了一下方则跟别人站在一起的画面,不舒服。而后脑海中又浮现今晚那样萎靡的方则,终于一点点承认,“元旦那次,我可能有点伤到他了。”
“你还知道啊。你这人不是挺会撩挺直接的吗。之前那么多次都是你主动,多一次又能怎么样。再说了,你伤的人,你要负责。”
关游没回应,不知道有没有把宋多鸣的话听进去。
宋多鸣拍了下他的肩膀,起身接着去唱死了都要爱,在这样震耳欲聋的环境里,关游却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脑子里都是方则在巷子里消沉地跟他说对不起,身体不舒服还怕自己以为他在装病,小心翼翼的样子。
只是想想……就让人心里不舒坦。
第81章 谁说两清了
工地失火的案件方则是不管了,关游倒是上心,开庭判决处罚丁元思和供应商老板的那天,关游去旁听了。
在法院外,关游遇见了刘彦。
他主动搭话,打过招呼问:“刘经理,丁元思他有钱付你们赔偿款吗?”
刘彦叹了一口气:“目前是用房子抵押了,剩下的钱要他爸来帮忙还。”
关游的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落回到了方则身上:“方则呢,他以后还负责工程的事吗?”
刘彦表情微妙:“回公司的时候我倒是听说小方总和方董闹了矛盾,方董暂时不用他来接手公司的事,正好工程复工还需要一段时间,小方总也是该好好休息了。”
关游听完眉心压低,心口紧一阵缓一阵,说不清什么滋味。
连绵细雨下了几日,路边的黄花风铃木都开了。
阴雨天,方则接到了这个月第二份殡葬拍摄工作。
他拿着相机赶来的时候,葬礼还没开始,之前联系他的同事大姐正在布置灵堂。
“花琴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方则放下相机包走过去问。
花琴姐闻声抬头,看到方则湿透的肩膀:“外面下雨怎么也没打把伞就来了。”
“路上才开始下,雨不大。我帮你。”方则主动拿起那些菊花帮忙摆到冰棺边上。
逝者年龄不大,还不到五十。
方则恍惚想起之前关德寿去世后的那几天,想到关游明明不需要,自己却还是像个傻子一样执拗地陪在他身边,简直尴尬又难堪……
葬礼上大家都很平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南沙镇的丧葬习俗,担心逝者对亲人留恋不肯转世所以大家不留下眼泪,现场都没什么人在哭。
葬礼结束,方则拿着相机离开时才看到逝者的爱人在灵堂外面抱着骨灰盒痛哭。
方则顿住脚步,在角落里听着雨幕下的哭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