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人要是知道有人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这么难过一定会觉得很幸福吧,怪不得有不能落泪的习俗。
如果死去的是他,他也会舍不得离开。
方则突然想,如果自己这样死去,葬礼上会不会有人也为他落眼泪。
他这么失败的人生,应该没有吧。
关游如果来他的葬礼也一定很解气,没准会跟其他人一起庆祝。
方则睫毛垂下,掩住眼底情绪,自嘲笑了一声,又渐渐觉得无趣,唇线抿紧。
“辛苦了,中午还没吃饭吧,姐带你去食堂。”花琴姐突然从后面出现,拍了拍方则的肩膀。
方则回神:“不用了,我早饭吃得晚,还不饿。”
“客气什么,就算是兼职,咱们这儿食堂的饭也绝对够你吃。”花琴姐强行拽着方则朝食堂走去。
方则没再推脱,在食堂随便吃一点他正好也不用自己做了。
“刚才看逝者家属想什么呢?看那么久。”
“挺幸福的。”
“嗯?”
“我是说,逝者生前应该很幸福。”方则说。
“是啊,听说两个人是高中就早恋的青梅竹马,这么多年感情一直很深……”花琴姐的声音在耳边渺远了。
方则在考虑,如果自己的葬礼上真的没人掉眼泪会不会太丢脸,应该需要提前找几个哭丧的人来,显得自己也不是没人惦记。
到时候关游来的话,也不会嘲笑自己,竟然死了都没人哭吧。
……其实,关游也不一定会去参加他的葬礼。
胡思乱想到午饭结束,外面的雨还在下。
方则没特意等雨结束再离开,想着早点把照片选出来发给逝者家人,他吃过午饭便往公寓走。
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方则站在台阶上,看到台阶下面停着一辆眼熟的车,他淡淡瞥一眼,认出是关游的车。
他冒雨绕路,不想和车里的人遇见。
关游是跟殡仪馆工作的人打听了才知道方则现在竟然在这里工作,中午就来等着接人了。
他坐在车里,清楚看到方则故意绕开他的视线,穿着白衬衫被雨水淋湿贴在身上,那张侧脸平静清冷。从前那双浅褐色的总是充满傲气的眼,此刻陷入一场巨大的沙尘暴,只剩一片荒芜。
推开车门,关游走下车,打着伞朝方则走去。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绵绵细雨,方则抬头看去,果然是关游那张脸。
四目相对,沉默了数秒,关游先开了口:“怎么不带伞?”
“离我的地方不远,用不上伞。”方则平静回答,“你应该不是来找我的吧。”
“想见你,所以来找你的,现在有空吗?”关游没绕弯子。
方则晃了下神,他喉结轻滚,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往前走:“我要回去选照片。我们昨天不是说开了,我们之间已经算是两清了吗?”
说着,方则从关游的伞里走出去,关游看着他背影,轻叹一口气,跟上去给人打伞。
方则比关游更加执拗,每次关游的伞遮过来,他就偏执地走出来,宁可淋雨。
关游追着方则打了几次伞,在方则再一次要从他伞下逃走,关游单手钳制住方则的腰肢,猛地将人圈入伞下。
“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我们之间可以两清了?”关游看着方则湿淋淋的脸,没好气地说。
方则一脸平静:“那你想怎么样?别绕弯子了,直接一点行吗?”
关游被方则一句话噎得什么说不出,又气又后悔,直接单手把人抱起来。
方则身体腾空失去安全感,他有些失措,无意识地伸手抱住关游。
“关游,你发什么疯,有话直说,快放我下来!”方则忍不住骂道。
关游没理会方则,直接把人扛到车上,扔进后车座里。
方则还没等坐起来就被人劈头盖脸扔下一件外套,“把你那身湿衣服换了,要是再感冒,你就真的别想着跟我两清了。”
扑面的木香沐浴乳气味,方则伸手拽下盖在脸上的衣服,再想要下车已经晚了。
关游已经坐上了驾驶座,一脚油门,开进雨幕中。
方则攥着衣服没动作,抬眸透过后视镜看到关游的眼睛,想到关游说的话,他想等了这么久,关游今天总该是来报复自己的了。
他低下头,乖乖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换上关游的衬衫外套,袖子长出一块,肥大的一身穿在方则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方则不知道关游要带自己去哪里,倒也没多害怕,反正再怎么倒霉也不会有元旦那天倒霉了。
可他没想到,关游带他去了温泉酒店。
想到关游在床上对他的折磨,那种能撕碎灵魂的痛,比任何报复都让他恐惧,方则顿时白了脸。
他不想要这种痛,不想要这种报复。
“一定要来这里吗?”方则攥紧手指,骨节泛起不正常的白。
参加了葬礼是要洗澡的,上一次关德寿的葬礼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被方则听到,两个人就没去成。
这次有机会,当然不会再让方则一个人来洗。
“前面山上还有一个温泉酒店,你自己选,想去哪个?”关游还以为方则嫌弃这里不够好。
方则知道今天逃不过了,他说:“不用了,就这家。”
酒店已经算是南沙镇上不错的了,屋子面积很大,阳台上有室外私汤,透过玻璃看出去,外面是茂密树林,樱花开得正好。
“我叫了客房服务,吃的一会儿就送上来,你淋了雨,先进去泡。”关游走到阳台,摸了摸水温,刚合适。
来的路上,他给前台打了电话,水刚放没多久。
方则身上确实很冷,他看了看温泉池,又看向关游:“那你呢?”
“我等吃的送上来再跟你一起。”关游想到两人现在紧张的关系,“这中间有帘子可以放下来,不用面对面。”
方则脱下衣服,迈进温泉中,顺手把两个温泉池之间的帘子放下了。
他坐进水里,温热将他包裹,雨水带来的冰冷在随之慢慢驱散。
阳台和房间之间是一道磨砂的门,方则只能凭借声音判断关游在做什么。
“谢谢,能帮我买一下感冒冲剂吗?”关游和服务员又说了几句,终于关上门,脚步声渐近。
门被拉开的瞬间,关游光裸的身体撞进眼底,方则低下头,已经没了从前的悸动。
服务员送来的水果被放在方则这边,关游看了眼方则被热水熏红的脸,走到对方面前,伸手去碰了碰他的额头。
不烫。
关游收回手,正要去自己那一边,边泡边跟方则把话说清楚,这也是难得的两人安静下来独处的机会。
“能帮我拿一下架子上的身体乳吗?”方则说。
关游不疑有他,以为方则要护肤,把身体乳递给方则,“一会儿觉得水冷了跟我说。”
狭小的空间除了水花的声音,只剩窗外雨声。
两人之间隔着帘子,对于关游来说,有些话也更容易说出口了:“殡仪馆的工作是你自己找的?”
“……嗯,怎么了?”方则声音有些抖,他站在水里手扶着墙,自己挖了一块身体乳,自己做准备。
他难堪地将头埋进臂弯,耳根红得滴血,在痛哼从齿间溢出时,连忙咬住了唇
“你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可以先回来,反正我是一个人住,房间很多。”关游顿了下,认真说,“你用不着做这些……我可以养你。”
说出口的话半天没得到回应,关游只听到帘子后那一声声压抑的喘息越发清晰。
突然听到一声闷哼,关游心中一紧,以为方则出了什么事晕倒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拉开了帘子。
方则没有晕倒,可眼前的场景比起方则晕倒更让他震惊,有数秒没说出话来。
“方则,你……这是做什么?”关游看着方则瘦削的背,脊柱一节节凸出向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隐没在尾端。
不等方则说什么,关游迈进方则的温泉池里,伸手去碰方则,方则忍耐着退缩的冲动,任由关游的触碰,“我在问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不是想要这个吗?”方则说。
关游发觉方则身上都冷了,他眉头蹙起:“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方则,你是想把自己折腾病了才好?要是生我的气,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别这样对自己。”
他说着扯下一边的浴袍直接裹在方则身上,方则看着关游那张惊慌的脸倒是不解了。
“你刚才说没有两清,所以要报复我、惩罚我,不是吗?”方则眼底麻木,“做几次可以两清,可以放过我,还是你想玩些别的,我也可以配合。”
看到方则那张面无表情黯然的脸,关游心中泛起一种巨大的恐慌。
不对,方则不该是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关游喉咙发紧,牵扯着心不安悔恨的疼:“不是报复你,也不是惩罚你,我带你来只是想带你洗澡,没有其他意思。”
第82章 倒刺
“不是报复我?”方则喃喃,似乎对关游的话难以理解。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因为膝盖的伤去报复你,也更不会用这种方式惩罚你。”关游重复了一遍回答,他的手贴在方则的腰上按了下,意有所指,“从前的事我没想过计较,生日那天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
关游顿了一下,他垂眸时发现方则任由被自己抱在怀中,丝毫不挣扎。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番折腾方则的唇没什么血色,人也没精神,却还是温顺地抬头看他,给了关游一种对方在期待的错觉。
“那么对你……是因为我以为你对我没有任何感情,才想让我们之间早点了断。”
空气凝固,关游等待方则的回答,方则却说:“我现在洗完澡了,可以走了吗?”
反而是关游的期待落了空。
他那双眼里泛着水波的形状,深深看了方则一眼,意识到对方的注意力却不在他的身上,像是在怕什么,急着逃离。
关游将手收紧,语气温和却带着挣脱不开的强势:“我让酒店服务员去买感冒药了,吃了药再走。你这身体出去就得感冒。”
关游其实还拿了对戒,准备了很多剖心的话,但看方则的状态好像说什么都听不进去,那些话也只能先放一放了。
方则无所谓,他轻应了一声,完全不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