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孩子。
闻时序准备动身去找时,他们两个又提着篮子回来了,篮子里空空如也,一个桃子也没有。
看见他俩,闻时序放下心来,问不是摘桃子么?桃子呢?
春春吐吐舌:“还没到季节呢,不好吃,太涩了。”
“时间不早了,我回家啦~”春春笑着跟两人告别,“明天再来找你们玩!”
闻时序客气地要留她吃饭,没想到她今天却罕见地拒绝,与以往一样蹦蹦跳跳地走了。
满满看着春春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直到闻时序叫了他好几遍才回过神来。
“杵在那里干什么呢?风大,进车里来。”
“哦——”满满飘回车里,这一回,他看桌板上散落的那些装满药的塑料袋,感到非常刺眼。
春春的话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满满?”闻时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从桃林回来的时候就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他是人,碰不到他,也看不清他脸上神情,现在春春走了,闻时序就让他把头抬起来,看着自己。
满满不得不照做,露出两颗肿肿的眼睛,活像脸上挂了两个大桃子。
“眼睛这么肿,哭了?”闻时序担心不已,“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春春和你说了什么?”
满满闭口不言,只是兀自摇头。
再三追问之下,满满才说:“没有……”
满满想不出什么借口敷衍,又不能让闻时序知道他和春春之间的谈话。闷闷地掏出了手机,乱戳。
除了一些小游戏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又不会打字,连语音输入都识别不到鬼的声音,打开相机也照不见自己,满满越戳越挫败。
越来越讨厌这样没有用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能为阿序做些什么呢?阿序那么好。
给自己写书、画画、买好吃的、开车带自己兜风,可是自己能做什么呢?就在他难受的时候,连为他拍背顺顺气的本事都没有。
春春说得对,接受别人的善意,总是需要报答的。
春春说:“可是满满,你这个等级的鬼这么没用,这样的你什么都不能为序哥做。”
“你不是喜欢他吗?”春春说,“喜欢一个人,总要付出什么。你不能总是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对你的好。”
对呀,对呀。
这些话变成一根根刺,扎在满满的心里。
闻时序什么也问不出来,只好先去做饭,但满满执意要自己做,让闻时序休息。
现在,他也就只能为闻时序做做饭。
眼见满满都生气了,紧紧攥着锅铲不还给他,气鼓鼓的。闻时序拗不过他,只好歇下,担忧地看着满满在小厨台前做饭。
闻时序想拿个什么东西,满满就制止他:“我来拿!阿序歇着就好。”
满满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报答闻时序了。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闻时序脚也没沾地,就被满满塞了自己想要的笔记本电脑,但是现在,他担忧得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三菜一汤在将近一个小时后摆上了小桌板,一人一鬼各自暗藏心事,吃得没滋没味的。
满满终于愿意和闻时序说话了,很认真地看着他,问了一句:“阿序……你会感觉到遗憾吗?”
“……什么?”
满满努力搜刮自己没有任何文化水平的空空脑袋,吃力地表达自己想说的:“就是,生病这件事。你是不是很伤心?感到很遗憾?”
闻时序更觉得事情不对劲了,矢口否认:“现在就很好,满满。我很满意现在的……”
“你骗鬼!”满满啪地一下放下筷子,打断他的话,说,“怎么会好呢?你都生了这么严重的病,怎么会好呢?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闻时序小心翼翼地赔道,“好吧,确实,我承认生病很痛苦,也没能实现我的最终理想,确实很遗憾,可是满满,人生而有命,我的命就是这样的。我遗憾又能怎么样?不能实现的话就算了。有你在我身边,这样就真的很好。”
满满听了这样的话,心里似乎暗暗下了什么决心。端起汤碗遮住了自己的神情。
放下汤碗,他还是不敢看闻时序的眼睛:“阿序,你想不想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闻时序觉得这句话是屁话,谁不想拥有一个好的身体?但是问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闻时序不打算回答,没奈何满满一直追问,近乎着魔。
“我想的。”
满满似是松了口气,眼底浮起了些许欣慰,其中掺杂着几丝悲伤。
闻时序被他的眼神搞得彻底没有胃口了,很严肃地问道:“满满,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春春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
“没有。”
“肯定有。”闻时序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以后你不要和这个小姑娘玩儿了,这个春春,邪门。听到没有?”
满满不说话了,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
闻时序越想越不对劲,给土地公公发消息,打探这个春春的来历。
但土地公说这个春春没什么不对劲的,就是很普通的白心鬼,查了联网资料,也没有犯罪记录。她说的自己的经历也和土地公公说的一致。
闻时序向土地公公表示自己的疑虑,这几天认识了她,都把自家的满满整魔怔了。
土地公公起了些警觉,说:“那我这些天好好专注她一下。”
闻时序给土地公公发消息说:“不是我心眼儿小,我看她就挺像诈骗犯。麻烦您多盯着她些,别把我家乖满满带坏了。”
第30章 鬼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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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春春来的时候,闻时序就不太待见她,她想找满满玩,被闻时序以各种理由拒绝。
“不好意思,今天满满有点忙,要帮我做事,你下次再来吧。”
春春很有礼貌地哦了一声,跟他俩告别,还是那一句:“下次来找我玩呀。”
之后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这几天春春渐渐地就没来了,满满也渐渐从那种失魂落魄的情绪里拔出来。
期间闻时序去医院复查、拿药的时候都带着满满,生怕自己一走,满满就又被春春拐走,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洗脑工作。
还是如上一次一样,医生强烈建议闻时序立刻住院治疗。
现在他的情况很糟糕。
等到那些要痛死人的症状发作的时候就有的他好受了。
但闻时序还是拒绝了。
不是满满离不开他,是他已经不放心离开满满了。
人总是这样,在真正的痛苦还没有降临的时候,总是乐观,觉得不会怎么样。
医生只能尽到提醒的义务,非亲非故的,也强求不了什么,叹了口气就放人走了。
闻时序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可这住院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他真的不放心。所以总是能拖则拖。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每日投入到创作中的时间就更多了。至少至少,他需要再有限的生命里完成《满满》这一本书。
为满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点涟漪。
闻时序比以往任何一次创作都更认真,每一字每一句都要推敲琢磨,常常是写了一段又删,又写,又删,力求完美。
这样的创作是一件极其耗费心血的事,他点灯熬油燃烧着自己的命,终有一天,燃油将尽了。
六月天是娃娃的脸,阴晴无常。
缺月隐进乌云里,闻时序忍者上腹不适,强写完了他与满满在雷雨天的那一夜相处,收了个很漂亮的尾。
代价是他连按下章末最后一个句号的力气都欠奉。
按照惯例,他每写完自觉良好的一章时,都应该给满满念一遍。
但是今天,闻时序的胃实在是太痛了。
可是满满早已抱着菜鸡抱枕乖乖等在一边了。
闻时序的手紧紧摁着自己的上腹,满满自然看出来他的异样,满脸化不开的担忧:“阿序,你又不舒服了吗?”
满满最害怕发生这样的事,他又笨,又碰不到阿序,发生这样的事,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闻时序以为就像之前那样,休息一会儿,或者再吃几片药就能好,他像往常一样照做,吞服了两片药,吃过满满为他煮的糖水蛋,便对满满招招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没事,满满。过来坐。序哥念给你听……”
满满眉宇间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去,但很乖地爬到阿序身边,蜷成一团,听他念给自己听。
……
满满·卷七
“我头一次抱着购物的心态,踏进这座人人避讳唯恐不及的棺材铺。我想,活人步入此间的心情大约都同我一样,见满地乌沉沉的木头盒子,都难免感到害怕,不敢且尤其不愿面对百年之后每一个人都躲不开的结局。”
“这几乎是我们命定的归宿。但满满开心得叫起来,对他来说,这和我们在家居城看见一张喜欢的大床无甚区别……”
“听见这阵爽朗的笑,我有些释然。也对,棺材与床有什么差别,不过一隅容身之处。带不带盖而已……”
“我用手摸了许久,木头被打磨得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我也是头一次知道,棺材也可以自由定制尺寸。我执意地想要这口棺材宽一些,再宽一些。”
“最好像双人床那样,满满却说他没有那么胖。”
“满满当然不胖……我是想着,也许一年,或者几个月后,我孤坟难寝,还能来串坟。满满欣然同意,也想要新棺材宽一点,再宽一点……”
“老板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他做死人生意几十年,今天是他头一回定制1.8米宽的犹如双人床的棺材……”
……
闻时序的声音轻轻的,语气不如从前稳,总是隔不了几个字就要换一口气,后继无力。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把后面几个字挤掉了,满满惊慌地坐起来:“阿序!”
一口刺目的鲜血随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同从口中喷涌出,溅上花白的屏幕,流下来,渗进键盘里。
“阿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