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惊慌失措地伸出轻拍阿序肩背的手,再一次无凭无依轻易穿透了闻时序的背。
阴阳隔天堑,人鬼终殊途。
闻时序捂着痉挛抽搐的胃,颤抖着手拿过手边的湿纸巾,手忙脚乱地擦拭电脑屏幕,还要一边出言安慰满满:“没事的,没事的,满满别怕……”
“别怕……”
可是电脑屏幕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糊成一团血色,闻时序终于忍不住,冲进厕所跪在马桶前吐了个昏天黑地。
满满被隔绝在门外,想往里硬挤,闻时序呵斥不让他进来。
满满站在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门缝下透出的光,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和阿序死死压抑在喉咙间的痛苦呻吟。
突然,呕吐声停了,紧接着传来一身闷闷的、肉体撞击瓷砖的轻响。
满满的脑袋嗡的一下几乎炸开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整个身体往门里硬挤,穿门而入的瞬间,他看见闻时序蜷缩在马桶前,额头抵着马桶底座,一只手还无力地搭在边缘,爆凸满臂的青筋。
满脸的毛细血管都痛苦地崩开了,一片一片全是刺目的红印。
雪白的马桶壁溅上一簇触目惊心的血色,和着晚饭未消化完的食物残渣,就像满满被绞碎的心,浮在浅浅的水面上。
满满再度不死心地伸出手,触碰到的依旧只有一片虚无。
他像被烫到一般收回手。
……
“——满满哥,你这个等级的鬼这么没用,这样的你什么都不能为序哥做。”
“——阿序哥对你那么好,你却什么也不能报答他。我要是你,我就放他自由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爱?你又不能为他分担痛苦,甚至拍个背,打个120你都不会。”
“——满满哥,你做人没用,做鬼也这么窝囊。”
“——满满哥,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阿序哥长命百岁,你愿意吗?”
“——做厉鬼,那又如何?!能救得了心爱之人,下十八层地狱又有何妨?!满满,你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你比我还没用呢,你根本不配得到阿序哥的爱!”
桃林对峙,春春字字直戳满满的心:“你口口声声说你爱他,可你为他付出了什么?永远都是你在接受他的好意,而他生病那么难受的时候,你就只会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不是的……不是的!”满满急赤白脸地辩解,“我……我可以煮糖蛋给他吃!他吃了,就,就好多了……我不是没用的鬼,我不是……春春,我很爱他……”
春春说:“请你不要再玷污爱这个字了。你这么胆小,根本不配说爱。谁稀罕吃什么糖水煮蛋?糖水煮蛋真这么有效,那所有生病的人都吃这个就好了,哪里还会死那么多人?”
“爱是什么?爱是牺牲,人家愿意为了你放弃入轮回,放弃身后事,明知你迟早会魂飞魄散还是愿意陪你,那才叫爱呢,你呢?你他妈就会煮糖蛋煮糖蛋,真是没用死了。”
……
满满绝望地摇头退步,一头扎进如墨的夜色里。
闻时序吐得昏天黑地后无力回身,哪里还有满满的影踪?
沉沉的夜色,山间阴风卷嚎。
鬼魂在山野间急急而奔,很快他就到了春春口中的那颗死柿子树下,春春早早就在这里等他,笑容诡异:“满满哥~你来啦~”
满满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忍着眸中热泪,双拳握得死紧,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说:“春春,我想要阿序长命百岁。我要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春春冷笑了一声:“做得好,满满哥,我又有点看得起你了。”
“很简单,想救人,先杀人,成厉鬼!”
厉鬼法力无边,能杀人,更能救人。这是春春的原话。
满满紧握的拳头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握紧了,手背上青筋直冒:“好。”
-
桃林那一日,满满刚听见这个办法的时候,吓得连退了好几步,说:“做厉鬼会下十八层地狱的!这、这是触犯地府法律的,我不能这么做!”
何况他还答应过雪仙哥哥,永远永远不要杀人。
春春哼笑了一声,道:“你怕下十八层地狱,那就在阴差来抓你之前,先自我了断不就好了?”
满满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魂飞魄散,那就彻底没有了!”
春春说:“反正你迟早也是要魂飞魄散的。早和晚有什么区别?你早点魂飞魄散,还能救阿序哥。莫非你真要胆小到阿序哥也死去,再让他亲眼看着你被阳间亲人忘记,魂飞魄散吗?你说他向你承诺过,放弃亲人为他举办后事,就是为了陪你。满满哥,你真的就这么胆小自私吗?害你的人你不敢杀,自己当可怜的孤魂野鬼还不够,还要拖上对你那么好的阿序哥?”
……
春春的话犹如魔咒,在耳边萦绕不散。
是啊,自己终归是要被遗忘的,被遗忘后,还不是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世界上又没有人爱他。只有阿序,他不想让阿序死。
到了那时,阿序会像他从前一样,做一个孤零零的孤魂野鬼,直到他也被人忘记。
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的……
阿序明明那么厉害,那么聪明……不应该跟一个笨笨的满满在一起了此残生,他应该活着,活到一百岁……
满满垂眸无言,跟在春春身后,向山的另一头飘。
目的地,是李胜的家。
他就要报仇了。
杀了李胜!反正他早就该死了。
不、不止李胜,还有那些见死不救,漠视生命的所有人。
全都是帮凶。
自己死了,他们凭什么活着?早就该死了。
春春问他,想好怎么报仇了吗?
满满其实早就设想过很多次了。他要把李胜也扔进井里,尝一尝自己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他如实和春春说。
“很好,满满哥,你很勇敢。”春春的话语如同魔咒,“都做鬼了,就应该这样,杀干净那些害死你的!”
夜色深沉如墨般化不开,春春的坟头在山的最深处,荒无人烟,故而这条路上连一盏路灯都没有,阴森的山路没铺水泥,不辨五指,四周莽莽丛林的枝桠犹如地狱里伸出的狰狞鬼手,昆虫在林间嚎啕,两道鬼影一前一后疾速穿梭其间。
真到了这一刻,满满心中没有恐惧,只剩大仇即将得报的扭曲快意。
两只鬼飘过满满曾经的家,春春让满满先把井口盖着的铁丝网和石头塑料布都先揭开,一会儿好下手。
满满几乎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力,麻木地照做,望进暗黑恶臭的井里,圆圆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怨毒的笑意。
沿着羊肠小道一路下坡,转弯,穿过建建仔家门外窄窄的路道,往村委会的方向飘,没有留意到黑暗里有一束惊讶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们。
时已近凌晨12点,农村人大多睡得早,家家户户都闭了灯,只剩篮球场旁亮着一盏煞白的路灯。
路灯下站着两道鬼魂,脚下无影,满满的目光怨毒地盯着篮球场旁那栋小洋房的二楼,身上开始散发丝丝缕缕的怨气。
春春最喜欢吓人了,忍不住在夜色下咯咯怪笑起来,猩红的嘴唇咧到耳后,她说:“满满哥,你是第一次,我来教你怎么样报仇才最痛快——”
“……”满满迟钝了片刻,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只鬼在路灯下密谋了一会儿。
又围着这栋房子勘察了一下地形。
最后决定好计划,开始实施。
满满很轻易地飘上了二楼,在李胜身边居高临下地盯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当成一张塑料薄膜,飘进了李胜的身体里——
鬼,
上身了。
第31章 只救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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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胜”在一片漆黑的梦境中陡然睁开了直勾勾的眼睛。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僵硬着躯体犹如一块门板,直挺挺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中走到门边,悄无声息地拧开门把手,从房间里走出来,抬着僵硬的脚步,下到一楼,打开入户的合金大门,走出寒凉的夜色里。
春春在路灯下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李胜”垂下头,一步一个脚印往荒屋后面的那口井走去。春春跟在他身后。
这一步踏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摆在他眼前的就只剩下两条路:魂飞魄散与堕入十八层地狱。
后悔吗?
如果阿序能长命百岁的话,满满不后悔。
反正他迟早是要魂飞魄散的。如果能消失得有价值一点,便是一桩好事。
为了阿序,他什么都可以做。
何况能亲手了结仇人的命,也不失为快事一桩。
走到那口16年前夺走他性命的井边,一头扎进去,脱身,盖上井盖压上石头,满满是怎么死的,李胜就该怎么死。
李胜死了,自己便能堕成厉鬼,可以碰得到阿序,可以……救他的命。
等他病好了,满满再无遗憾。
就是……就是不知道魂飞魄散之后,若能再见柳雪仙,不知道他会不会生自己的气。
“李胜”穿过篮球场,沿着大路往上走几百米,拐进早已关门的小卖部旁边的小路,再走一会儿,路过建建仔的家,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井边的地上落满枯叶,踩上去嘎吱作响,月光穿过婆娑的树缝,投落在地上,疏影摇斜。
到这最后关头了,“李胜”又迟疑了起来,木木地站在井边,不肯再向前走一步。
春春催促道:“满满哥!你还愣着干什么?跳下去!别让我看不起你——”
“李胜”望着眼前幽黑恶臭的井,眼底流淌出几缕怯意:“春春……我杀了他,成了厉鬼,就真的能救阿序了吗?”
春春不假思索地道:“当然!他会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再也不用受病痛的折磨。”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