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一边抽抽一遍喝。
就在这几分钟里,不远处又来了两个人。土地公公忙迎了上去。
春春别看年纪不大,却是本次诈骗案的重大嫌犯,故而来抓她的阴差都不是一般阴差。
一黑一白两个年轻的西装男并肩走来,各带着一黑一白两顶高高的帽子。
土地公公把两条锁链交给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和天下太平的两个西装男:“谢主任,范副主任,大半夜的,麻烦了。”
范副主任甩了甩魂锁,笑:“做鬼的,就是半夜才上班嘛。”
谢主任从口袋里掏出印着地府徽章的皮质证件,用公正威严的口吻对春春说:“地府司法局,我是执法者谢必安,这是我的证件,现依法对你进行抓捕,请和我们走吧。”
春春左右锁骨被勾,一拉就踉跄了几步,她知道前方等着她的会是刀山油锅,她早就知道。
这一刻,她仰面吃吃地笑了,月色斑驳在她煞白的脸上,更显得凄惨无匹。
回望这悲惨的一生,事到如今,她依旧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她只是想吐一口恶气而已。
“我种善因……不曾得善果,我不种恶因,却尽尝恶果!”
只是喜欢一个人,何错之有?
为自己与心爱之人报仇,何错之有?
可恨苍天大地,有眼无珠,任作恶者享富贵又寿延,却要无辜受害者放下执念抛前缘。
所谓善恶因果报应不爽,不过是一纸空话。
春春等啊等,等不到作恶的父母遭受报应,只是一年一年又一年,看他们膝下绕孙,尽享天年。
看啊,悠悠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顺水推船。
春春踉跄着站直了身,仰面望着满林夜色泪眼涟涟:“有日月朝暮悬……”
哀戚目光又落在谢范两主任脸前:“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
春春颤抖着手指脚下的地,悲伤地问:“我问这地,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她转身指天,字字凄厉:“你这天!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只落得,两泪……涟涟……”
春春走了,拖着沉重的锁链,被阴差押送着,奔赴她的……无间地狱。
目送同事押解罪犯离开,土地公长长松了口气,拍拍胸脯,心道幸好了了棘手大事一桩。
回过头来,处理这不省心的小混账。他让闻时序先和满满回去。
本来是想把这个小混蛋抓回去狠狠教育一顿,又想到闻时序溺爱他,没有他肯定睡不着。折腾了一夜,一人一鬼想必也累了,所以大发慈悲,让闻时序明天上午再带他去土地庙接受批评教育。
而他先带建建仔回家,安顿好。
至于李胜,不用管他,就让他在这躺一晚上好了。
闻时序应了,从地上捡起一截短短的树枝,握住一头,把另一头递给满满,语气仍有些严厉:“序哥牵着你,回家。”
满满想也没想就握了上去,连连点头。
他们不能牵手,便用一截树枝做媒介,一端的人牵着另一端哭泣的鬼,回到桃林,他们的家。
强撑着回来,闻时序已经没有一丁点力气了。今天为了提起力气找他,闻时序违逆医嘱连吞了两片吗·/啡止痛药物。
阿片类止痛药物副作用很大,需要严格遵循医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服用,闻时序却一口气服用了两片。
现在胃是暂时不疼了,可头又昏起来,侧躺在床上,比刚刚还显得脆弱。
满满洗完澡,穿着狗狗祟祟睡衣,愧疚万分地坐在床沿哭泣,他没能救回阿序的命,反而让他为自己劳心伤神。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只能笨笨地去为他接一杯热水,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坐在床沿边蜷成一团,暗暗抹泪。
闻时序轻轻拍了拍床:“上来……”
满满合衣在他身边躺下,凝视他的容颜轻声哽咽:“阿序,你要骂我了吗?”
闻时序摇了摇头:“只是想抱一抱你。序哥知道,你心肠善良,不忍心见我受苦,才做傻事。”
满满瘪嘴:“可是人和鬼没有办法抱抱。”满满也想要抱抱,太想了。在这个时候,他无比奢求阿序的抱抱。
“不要想能不能。”闻时序问,“我只问,你想不想。”
满满没有任何迟疑,脱口而出:“想。”
闻时序笑了笑,展开自己的被子将满满裹住,裹得像条鸡肉卷,然后张开双臂,拥抱上去。
双臂收紧了。
很紧很紧。
满满被挟裹在温暖的被子里,被子外轻微压力将他全方位的包裹,满满瞪大了眼睛。
看着自己被拥进闻时序的怀抱里,他头上有栀子花洗发露的香味,这一刻,统统钻进鼻子里。他的脖颈与下颌近在眼前。
既然血肉之躯与魂魄之体注定无法相拥,那就借助其他媒介。
满满通红的眼眶里水雾再次涌集,他颤抖着嘴唇,发出高兴到抽噎的呜呜声:“这样也可以啊……”然后像只肉虫往里又蛄蛹了一点。
隔着一层被子,满满将耳朵贴在阿序的胸膛上,仿佛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博动声。
被子不薄但也不算厚,闻时序将大手放在满满后脖颈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抚。
满满听见他在耳边说话,温暖的鼻息喷洒在自己的耳廓上,酥酥麻麻的。像他们桃林初遇时,三月春温柔的风。
“满满,”闻时序的唇角尤带着温柔的笑意,“没有你的世界,活50年,100年也是灰色的,序哥不要这样的长命百岁。”
“胃癌晚期,是绝症。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何况是你。”闻时序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说,“满满,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但能在生命的末路遇到满满,阿序不觉得遗憾。因为你很爱我。满满,你是世界上第一个爱我的。”
没生病之前,闻时序的理想是环游世界,但人的理想是会随着现实而改变的。
人总要学会低头和接纳。患癌是他无法抗拒的命运,那就在这条他不得不走的路上,开辟新的理想。
满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话,他没有文化,说不出什么很好听的话。
闻时序引导他:“你怎么不问我,我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满满的眼尾很红,啜泣了一口,乖乖询问:“那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闻时序抱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写完《满满》这本书,把它发行,让五湖四海更多的人,认识我的满满,喜欢我的满满,记着我的满满……”
“然后,阿序就可以坦然地接受死亡,等到那样一天,你来接我。”
“阿序想陪在满满身边,这是阿序现在最大的愿望……”
“这样光是想一想……”闻时序艰难地提了一口气,说,“就感觉到很快乐。比一个人长命百岁,孤独地游历山川,还要快乐。”
闻时序的吻落在被子上,相信满满一定可以感受到。
满满知道了。
今日过后,满满也有了一个梦想,梦想是希望序哥的梦想成真。
闻时序没有再说话了,眼睛不知何时疲倦地合上,双手却依旧抱着很紧。
死亡不是终点,是人鬼之间的天堑终于消融,
是他们,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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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春的部分台词和旁白出自元曲《窦娥冤》
第33章 险象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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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片类止痛药物的作用时间在五六个小时,只能暂缓疼痛,不能消灭疼痛。
天蒙蒙亮时,止痛药失效,闻时序被痛醒了。
这一次发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闻时序捂着嘴,甚至还来不及撑到卫生间便狼狈地摔倒在地,撞翻了车内不少陈设,笔记本电脑、无线鼠标、盛水的杯子,噼里啪啦落地,发出一阵大动静,把沉睡中的满满吓醒了。
满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闻时序身边,看见了满地呈喷射状的血迹。
自闻时序倒地到满满爬下来的这短短几十秒内,鲜血一汪一汪从闻时序口中呕出,汇作猩红的小溪蜿蜒开去。
闻时序想要安慰满满别怕,教他打120,可是已经一个字都没法说出口,他的内脏大约已经被血灌满了。
那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闻时序根本无法抗衡,眼眶几乎爆裂,他现在所有的肢体运动都是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根本不由他自己的意志所能控制。
短短1分钟过后,闻时序失去了意识。
满满吓坏了,可他知道哭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把阿序送到医院里去,阿序教过他遇到不同的紧急情况时该拨打的电话号码。
“110……不是110……是、是120……”满满扑到床边抓起闻时序的手机,颤抖着拨通120,对面很快就将电话接起,但一个鬼的声音,不论如何也无法通过电信号传输给另一头。
即便满满将地点、情况都一一说明,对面听见的,只有犹如老旧推拉窗户发出的刺耳咯吱声。
“喂?”对面调度员的声音也变得紧张,“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满满急得满头大汗,跺脚哭着吼:“能听见!我说——有人吐了好多好多血,晕倒了!你们快点来救命——”
鬼魂急切的吼声不过是变成频率更高的噪音,刺得对面调度员的耳膜欲裂。
满满是第一次拨打120,完全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他都开始绝望了,蹲在地上急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不断重复着地点、事发情况,和求人救命这么来来回回几句话。
对面沉默了片刻,满满只听见类似电脑键盘的噼里啪啦声,然后又听见人说:“如果您需要帮助但是无法说话,请想办法弄出一点声音,比如敲击硬物。”
满满终于微微冷静下来,急忙敲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紧接着电话里便传来:“好,这边查询到该号码归属人为‘闻时序’先生,经查患有晚期胃癌并伴随肺转移,伤员是他本人吗?是的话请敲一声,不是的话请敲两声。”
满满握紧拳头用力敲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咚。”
那边噼里啪啦记录着数据:“明白!你别着急,我们现在暂时无法获取您的地址,但救援已经在准备,现在我需要您配合我,用敲击声回答我的问题,听好:一下代表‘是’,两下代表‘否’,明白了吗?”
满满再次敲击了一下桌子。
“好,第一个问题:患者还有呼吸吗?”
满满啜泣了一口,爬到闻时序身边,拿手指放到他鼻子下面,感受了一会儿,敲了一下桌子:“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