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的手紧紧扳着粗糙的井缘:“可是,春春……杀了人,阿序肯定会很生我的气,我……”
满满还是有些害怕。
春春抱臂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我就知道,你是个畏首畏尾的孬种。那你干脆别杀好了,继续让害死你的凶手逍遥法外夫妻恩爱到老,你呢,就继续做你的窝囊好鬼,煮那没屁用的糖蛋,然后等到阿序哥病成一把骷髅死掉好了。”
“反正阿序哥是你喜欢的,和我又没有关系。难道我会为他难过?”
“……”满满无言以对。
“满满哥,你做了那么多好事,结果呢?谁记得你?是有人给你烧香,还是有人给你建庙?”
“这一切都是你一厢情愿,这个世界根本就不会记得好人做过的好事,更不会嘉奖。到时候你在阳间的亲人都去世了,再没有人记得你,你就魂飞魄散,而为了你变成孤魂野鬼的阿序哥,眼睁睁看着你离开之后,他又变成和你一样孤零零的野鬼,直到被遗忘,然后魂飞魄散。”
“你就继续一厢情愿地当你的窝囊好鬼吧。”春春哼笑,“你口口声声说爱,但你畏首畏尾,连一点代价都不愿意为你爱的人付出,我真没看出来你爱谁。我看不起你。”
“你做人窝囊,做鬼更窝囊。”
“再见吧。”
“……”满满哆嗦着嘴唇,凄声辩解,“不……我不是窝囊鬼!我、我爱序哥,我愿意为他付出我的一切!!!”
“那你就跳啊!等什么?”春春凄厉的话语划破寂静的夜空,“跳啊!跳下去!就算不为阿序哥,也得为你自己出一口恶气吧!”
“凭什么你一生为善却死得那么惨,凭什么他一个霸凌者却可以娶妻生子开豪车!你甘心吗?满满哥,我问你甘不甘心!”
满满已经骑上了井的边缘,直勾勾盯着井下恶臭的死水,一个字一个字都从紧密的齿列间蹦出来:“我……我不甘心……”
“跳下去——跳下去!!!”得逞的怪笑自身后传来,“跳下去——你就大仇得报!”
“李胜”闭上了眼睛。双手用力一撑——
身躯失去重心,疾速下坠——
还未触及冰冷的井底,一阵剧痛却先自后脖颈传来,满满大惊失色,一刹那间,春春凄厉暴躁的吼声陡然自身后传来:“你他妈是谁!你哪儿冒出来的!”
“李胜”急速下坠的身体骤然停驻,是谁紧紧捞住了他的颈后衣领——
抬起朦胧的泪眼,“李胜”向上望去,顿时嚎啕大哭!
他以为是闻时序,却原来,是蓬头垢面的建建仔。
“满满——”建建仔几乎整个身子倒悬在井口,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于悬崖边勒住了即将永不超生的满满。
“不、值、得……满、满——”建建仔的脖子青筋毕露,“不、值、得……”
“上来……把手给我,上来!!!”
春春气急败坏地从地上抄了一根空啤酒瓶,猛力砸向建建仔的头顶,又伸出尖利的指抓死死扼住他的后脖颈,插进去,几乎要把他的头颅整个拽下来。
鲜血从建建仔的头颅顺着手臂淌下来,滴落在“李胜”悲伤欲绝的脸上,即便这样他也死死不肯松手,依旧将“满满、不值得”几个词语颠来倒去地说。
酒瓶子砸破了一个又一个,春春彻底疯了,抓住建建仔的脚脖子要将这个坏他好事的傻子也一同扔进去——
“都去死——都他妈去死吧!”
春春狰狞的鬼脸更显恐怖至极。
……
建建仔终于支撑不住了,被春春掀翻进井底,两个人噗通坠入井底,激起一片恶臭的死水浪花。
两个人惊愕抬头,井边的女鬼探出半个身子,长头发垂进井里来,惨白的脸上笑容扭曲,眼球暴凸,笑声刺耳至极,后悔不已的满满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搬起沉重的钢筋盖盖住井口,压上大石头:“一个贱人!一个白痴!一个窝囊废!去死,都去死!妈的——”
“春春!”满满凄厉大吼,“你疯了吗!”
尘封多年不曾流淌的死水比16年前更臭、更脏,满满又回到16年前绝望的那一天。
他当然可以脱离李胜的身体飘上去,李胜死有余辜,可是建建仔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是无辜的。
满满就算立刻魂飞魄散,都不会抛下建建仔一个人。
满满悔恨不已,可是如今他一个轻飘飘的鬼魂,他又能做什么?
不知为何,井水比16年前还更深了,即便踮着脚,井水依旧轻易淹没了两个成年人的脖子。
井盖已经被丧心病狂的春春彻底压住了,井底更加昏暗,只有一丝丝月光能穿透钢筋井盖和石头的缝隙落下来,满满不知道该怎么办,噩梦重现,害怕到发抖,掩面大哭。
李胜成年了还那么矮,即便满满极力踮着脚仰头,也只能堪堪保持嘴巴浮在水平面上,但这样也坚持不了太久。
如果李胜死了,满满就是杀人凶手。李胜怎么样他都无所谓,他可以现在就插到水底去淹死这具可恶的身体,可是他现在全然没有报仇的想法,他只挂念着建建仔的安危。
如果……如果这脏水在16年后夺走建建仔的命,满满真的真的永远都不会再原谅自己了。
他想像16年前那样,再一次把建建仔扛在身上,可这一回井水实在太深了,李胜的身高根本不够他做到这件事。
正绝望间,满满忽觉身子一轻。
水底,一双有力的手拖住了他僵直发抖的膝弯,满满蓦地往上窜了几十公分,脚落在一处软中带硬的支点上,即便周围昏暗,但满满还是很清楚地知道,他踩上的,是建建仔的肩膀。
满满讶异地低头,看见建建仔傻傻地朝他笑。
月光清晰勾勒他的脸,他不再是16年前惊慌失措,抱着满满脖子大哭的痴傻孩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性、平静的坚定。
满满的眼泪汹涌失禁。
“满、满……”建建仔傻傻地念叨着,每个字都像砸在水面上,泛起清澈的涟漪,“踩、肩膀上,就、不生病。”
“建建仔、保护,满满。满满、不死……”
时隔光阴16年,上下倒转。
这一次,已经成年的建建仔高高托起了满满。
“我早就死了!你放手!”满满含泪大骂,可也舍不得碰他一根毫毛,只能恨恨道,“我不会再死一次,你救的是这个该死的畜生!谁要你救他……你放手,放手!”
建建仔依旧紧紧托着踩在肩上的双脚,坚定摇头:“不救李胜,只……救、满满——”
“满满,回头,回头,是、岸……”
“地狱、太、苦,你……不、要、去!”
绿色的死水里浮沉着至纯至善的一张脸。
井底叽叽哇哇的吵死了,井边的春春咬牙切齿,嘶吼着大骂满满:“你管那个白痴去死!起来!窝囊废!”
满满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春春气得不行,打算丢下他自己跑路,没想到路的前方风驰电掣般驶来了一辆车。
春春顿感大事不妙,想往反方向飘,不料地上窜来一道迅疾的金光,顷刻之间便近在咫尺,地底猛地钻出一个矮小的人影,凶神恶煞地掏出了什么东西,朝春春当头罩去——
土地公公高举拐杖,怒喝道:“好你个道貌岸然的蛇蝎厉鬼!法力当真不小,连老朽也叫你瞒了过去!这次看你往哪里逃!”
困住春春的是两道漆黑沉重的勾魂索,一左一右勾住了春春的锁骨,叫她剧痛到动弹不了一丝一毫!
女鬼痛极大叫,土地公公将绳索往最近的树上栓紧了,夺步冲到井边,搬开石头和钢筋井盖,看见井底一双人,连忙把人捞了起来。
死里逃生。
出来了。
上了李胜身的满满瘫坐在地,被眼前一阵强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两束光剑犹如利刃,劈开夜色,也劈开了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直到发现那是序哥的车远光灯,满满心底咯噔一下,呆呆地看着车上走下来的人,泪流满面。
他最丑陋、凶恶的一面,又让阿序看见了。
--------------------
忍不住了,再更一章
第32章 凄声质问天与地
======================================
土地公公指着“李胜”的鼻子大声呵斥:“哭哭哭,你还知道哭!给我滚下来,太不像话了你!”
满满闻言连忙脱离李胜的躯体,傻呆呆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阿序。
李胜软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闻时序的唇角犹带血痕,一只手死死捂着胃部,靠在车身旁,目睹这一切,眼光中难掩失望和悲伤。
满满身上又淌着臭水,这一次,他不是可怜的受害者,他是加害者。满满没脸再面对他,羞愧地捂脸哽咽:“序哥……对不起……”
他只是不想再让阿序受苦。
没想到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
土地公公瞪了他一眼,失望地摇摇头,怕春春挣脱绳索跑了,没空去安慰任何人,只牢牢抓着勾魂索,空出只手掏手机上报系统,等待来收押罪犯的阴差。
刚才,闻时序吐过之后回头找满满,发现他早就不见了。想到他最近的异常反应,心知大事不妙,他不得不忍着胃部痉挛般的剧痛去通报土地公公,两个人一起找了满满很久很久。
实在是太累,太难受了。
他在原地喘了好几口气,才拖着沉重的步履走到不知所措的满满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闻时序的脸色在强光背衬下看不清脸上神情,但那道目光比夜色更冰冷,更锐利,牢牢地盯在满满那张写满惊慌和无措的泪脸上。
他想躲进阿序怀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动弹不得。
他又不干净了,这一次,是连心也一起脏了。
满满抬起朦胧的泪眼,蜷在井边失声痛哭。
闻时序轻轻叹了口气,平静道:“你只是对不起我么?”
满满抹了泪,向土地公公道歉,向建建仔道歉,土地公公不鸟他,建建仔说没关系。
但是闻时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还有柳雪仙,你说话不算数,辜负他对你的期望。”
湿淋淋的满满双手撑地,臭水从发梢,手臂淅沥沥往下流淌,他摸了摸胸口的领扣,两泪涟涟:“我只是……想让你长命百岁,好好活着。不要像我一样,做一只孤零零的野鬼……”
“就算我魂飞魄散也没有关系,我不知道春春是骗我的……对不起,都怪我太笨,对不起……”
胃部的剧痛好像辐射到了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一人一鬼静默对峙许久,还是闻时序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来,伸出手隔空虚虚地拍了拍满满圆圆的脑袋。
他语气温柔下来:“好了,知错就改,还是乖满满。”
闻时序回车上拿了两件厚衣服和一排AD钙奶,给满满和建建仔各披一件,又拆了AD钙奶分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