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序接下来的日子属实是不太好过。他又只能又在医院死气沉沉的肿瘤科病房度过了。
闻时序怕极了这个地方。
充满消毒水的住院部走廊,从早到晚都能听见被病痛折磨到神智尽失的患者发出的哀嚎声。
看见一具具白布蒙着的尸体被推出病房。
这里是离绝望最近的地方,病到膏肓,一点尊严都没有。
闻时序不再惧怕死亡,怕的是无限接近死亡的痛苦过程,可偏偏他离彻底解脱,还有很长一恐怖的路要走。
唯一一件让他觉得幸运的,就是读者们对《满满》这本书的热情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的满满再也不是无人惦念的孤魂野鬼。
但满满却高兴不起来。他不在乎是否被人记得,他只想要阿序好好的。
短短半个月,阿序又瘦了一圈。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饱受病痛折磨。
而他却什么也不能为阿序做。
也许春春说得对,他确实担不起阿序的爱。
这些日子,就连他唯一能为阿序做的糖水煮蛋他也吃不下去了。饱受病痛折磨的他即便很饿,也无法再进食任何食物。每日只能依靠营养液维持身体基本机能。
阿片类止痛药物带来的副作用远远不止剥夺清醒意识这一项。
药物刺激大脑中枢,他开始无止尽地感到恶心从而呕吐,这并不比伤痕累累的胃部剧痛好受多少。
医生只能依靠不停地调整用药比例,在止痛和副作用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尽力降低患者的病痛。
但所做的这一切努力无法治愈,只能说是与死神博得一个延缓死亡的机会。
他的器官已经走向不同程度的衰竭,药石罔救,无力回天。
而闻时序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段痛苦的时间里,完成《满满》的最终稿。
将它交出去,之后便再无所求,上天要他的命,那就拿走吧。
不曾饱受病痛折磨的人不会懂,那是怎样一种催心挠肝的痛楚。
二审开庭最快也要两个月,两个月后就是年底了,闻时序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捱到那个时候。
虽然他在终审判决之前去世不会影响案件结果,甚至对己方更有利,但他还是衷心希望亲眼看见审判结果。
这些日子,九尾为他奔波良多,不论是床前床后照顾自己,办手续,跑腿买东西;还是处理遗产相关事宜,大大小小事无巨细,都是他一手操办。
认真说来,从前的他们其实只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的朋友为他做到这种地步,闻时序真的不知该怎么报答。
“朋友之间,说什么报答。”九尾替他掖了掖被角,听他说要给自己一笔钱,就不高兴,冷声冷气道,“我什么都不缺,你不要给我钱,为自己的朋友尽些绵薄之力,纯属我乐意。再和我提钱,我现在就走,再也不会管你。”
闻时序已无力说话,眼角流下两行泪,握着九尾的手再次紧了紧,全当报答。
他的血肉至亲觊觎着他的财产,挖空了心思想要胜诉,而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朋友,日夜不离守在他身边,分文不取。
所以这世间的感情啊,真是全然没有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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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不想再随榜更了。我将在清明节当天把《满满》正文+清明节番外完结。
这之后,我可能不会再在这里写文了。
感恩遇见,后会有期。
第41章 纯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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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满》写到哪里了?
闻时序忽然有些想不起来。
脑子里每一根能思考的神经都像被糊上了一层浆糊,又像是接触不灵的老化电线,闻时序很努力地去想,可空空如也的脑袋里再也迸不出一点思绪的火花。
这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他让九尾赶紧把他的笔记本拿来。
九尾自知劝说不动,顺从地拿来了他的笔记本,把他的病床摇高,担忧地看着他。
今天病房外头艳阳高照,满满没办法在这边呆着,早上的时候已经由九尾陪同到太平间去呆着了。
病房里只有闻时序与九尾两个人。
闻时序颤抖着手吃力地在触控区滑动,划了好半会儿才勉强打开文档,一枚光标在雪白的屏幕上孤零零地跳动。
闻时序像落入水潭中抓不到任何依托的溺水之人,剧烈的不安要把他扯入深潭溺毙。
那个脑子里曾有无数奇思妙想的作家,如今却像垂垂老矣精疲力尽的耕牛。
瞪着屏幕发呆了半个小时,光标不知道闪了多少下,闻时序愕然发现他的脑袋空空,无从下笔。
已经写完的稿子,如今看来也像晦涩难懂的天书,一行都看不进脑子里。
他何止是已经写不出东西,他连与身边人最基本的交谈都成了问题。
早上送满满到太平间回来后,九尾就问他要不要下医院门口给他打包一份扁食汤?即便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吃不了绝大多数食物,但喝一口热汤似乎也比仅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强一点。但闻时序茫然了许久,问道:“你刚刚是在和我说话吗……?”
九尾既震惊又慌乱。
他去问过医生,医生说这是阿片类止痛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无法避免。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减轻病人的痛苦。
至少他不会再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了,不是吗?
知道这是副作用,闻时序心慌意乱地重重合上笔记本电脑,滞涩的脑子一跳一跳地疼。
他像水里剧烈扑腾的溺水者,在好不容易跃出水面的那一瞬间拼命向岸上人求救。
“九尾——”闻时序把九尾的手攥得紧紧的,甚至抓出血痕,“我脑子有病了,是不是?!我……”
他,他在干什么呢?有一瞬间,闻时序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他拿着笔记本电脑干什么?
用力掀开,才猛然想起来,几乎失控地对九尾说道:“我不清醒了……九尾,《满满》……还没有写完,怎么办?!”
他的目光是那样绝望,像一把凌迟的刀,狠狠剐在九尾的心上。
九尾正不知如何作答,护士在外面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没收走他的笔记本,让他现在好好休息才最重要。
一个瞎子无法感知光影,画不出美丽的画作;一个双腿残疾的舞者,跳不出优美的舞蹈;一个哑巴更无法唱出感人的歌曲;同理,一个连意识都不清醒的作者,无法将文字串联。
对此,医生也束手无策。
“想要让他意识清醒,只能停药。”医生说,“可是他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属于癌症终末期,伴随多处癌变转移,停止止痛药的供给,他现在感受到的疼痛,在医学对痛感的分类上,属于第11级濒死性疼痛。”
女性正常分娩的宫缩疼痛也才8级。
“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这种疼痛对他来说,就算意识能够清醒也完全没有办法进行创作的吧?!”
可是本来就已经无力回天,现在不过是利用医学技术强行吊着而已。
医生只能再次修改给药剂量,在这其中寻找那一丁点平衡。
让闻时序能清醒继续写他的书,又不至于被疼痛活活折磨致死。
已经被药压抑过的疼痛,依旧无法让人忽略。
疼。
疼到脸色发白,恨不得当场自我了断。
闻时序尽力忍耐,最多也只能忍耐三四个小时。
他只能趁着三四个小时,抓紧时间玩命似的输出,痛到实在受不了时,加大强效止痛药剂量。
然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这就导致每天晚上满满上来时,只能看见昏迷不醒的阿序。
他不知道闻时序在他不在场的白天里受怎样的折磨,闻时序也有意不让九尾告诉他。
只是用残存的力气请求九尾,在满满回来的这段时间,替他帮他把新写的念给满满听。
满满最喜欢听他念自己的文章给他听。
九尾调整了一下情绪,打开闻时序的电脑,一字一句念给满满听。
……
《满满》·卷二十三
“我碌碌穿行在风里,又在瓢泼的雨中驶向下一个目的地,我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困在算法里不知疲倦的花驴子,我拼命奔跑的最终目的地,只是那一条名为温饱的线,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那时的我还没感觉到疲倦,因为我还有梦想没有完成。可到终于如愿以偿的那一天,我那终于得以实现梦想的喜悦还未将我腌透,我却已一身病骨。就像我终于爬上高高的山,我站在山顶往下望去,却又在那一刻失去了感知快乐的能力。人生好像也就是这样,爬到山顶,发现山下的风景也不过就这样。我只感觉到冷。”
“我以为我这一生也参透不了人生的意义,直到桃花树下阴差阳错地刨开了一座坟。我们的故事就此开始。也就有了这一本书,有了今天在书里与你们相遇的机会。”
“我感觉到很高兴,命运终于开始慷慨馈赠我。”
“我不被任何人爱着,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一个人。天可怜见,爱一个鬼就简单多了。我终于,不再是一个无人喜爱的笑话。”
……
满满在病房里无助地大哭,只是孤魂一缕,早不属于这个尘世的他,只能做一个无用的旁观者。
这样痛苦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满满与闻时序真正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事情的转折在新历11月3日,《满满》最终稿修改完成。
闻时序长长松了一口气。
递交出版社,进行初审。
出版编辑是老朋友了,曾与三秋先后合作过《三生路》、《此间春风伴我》等多本作品的出版,出版社对三秋这个名字很信任,《满满》到了完稿这一步,相信就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提交初审等待消息的这两天,许是终于完成一件要事后,心情得到放松,闻时序的精神好了不少,能自己挣扎着坐起来,甚至走两步,也有了些胃口,可以吃一些山药泥之类的半固体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