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一声叹息,恶鬼狰狞的脸开始抽搐,时而变成满满圆圆的脸,两张全然不同的脸开始像光栅卡一样不停切换。
真正的满满被铺天盖地的怨气挟持,显然也非常痛苦。
闻时序哭到几乎断气,紧紧抱着他最爱的满满,迭声哭求:“不要这样……满满,不要这样……”
怨气磅礴发散,就像一根根钢针,把闻时序扎得遍体鳞伤。
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把满满抱得更紧,他知道自己这一松手,会造成怎样无可挽回的后果。
闻时序痛苦地埋首在他冰冷的颈间,痛得发抖,但还是尽力劝阻:“放过你自己吧,好不好……我们还有很美好的未来,你不值得和一个死刑犯搅在一起,满满……和序哥回家,求你了……”
满满真正的脸即便一闪而过,也能捕捉到他惶恐、心虚的神情,他不想闻时序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可也只是一瞬,便又定格成那张血盆大口,他的声音犹如不断揉搓的塑料袋,扭曲刺耳至极:“我、放、不、下……”
恶鬼血流如注的十指暴虐地扯开他的桎梏,没有与他多说一句话,他嘴里的獠牙杂乱无章地疯长,迫切地要喝血,嚼人肉。
他猱身再次扑到仇人身边,张嘴大快朵颐的前一刻,被闻时序鲜血淋漓的双手死死拉住,他听得闻时序在身后凄声警告:“好……你这一口下去,序哥立刻放火自焚,你不要我们唾手可得的好日子,那我也不要!满满,你想清楚。”
“好,你就算不要序哥、不想再听你雪仙哥哥的话,那那些喜欢你的读者呢?!跋山涉水为你点亮八千盏莲花灯,托你成神的读者,你也不要了吗?你要把她们的真心摔在地上吗?”
“……”满满回头,切换回去的那张脸一闪而过,是满面的泪痕,“我……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话音未落,厉鬼的脸又霸占这具躯体,厉鬼已经不想再和任何人废任何话,赶紧报仇,然后爱怎样就怎样,他好累了。
血盆大口最终还是朝着仇人的脖颈咬去,尖利獠牙穿透皮肉刺入骨缝,鲜血飙射溅上的,是闻时序痛极虚弱的脸。
满满傻掉了,松开嘴,他咬断的不是仇人的脖颈,是那只会握着他,一遍一遍写自己名字的阿序的手。
他从闻时序手上松开嘴,捧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掌痛苦嚎啕,质问他为什么。
“如果……满满真的恨到一定要咬个人出口恶气,”闻时序宠溺一笑,“那就咬序哥……序哥……永远不会生满满的气……”
满满气得浑身发抖,满口杂乱无章的獠牙磨得咯吱作响,那张布着三个血洞的鬼脸扭曲大叫,他重重推开闻时序,发狂般撕扯自己的头皮,凄声连问数声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救他恨之入骨的仇人?
建建仔要救把他扔进井里的李胜,阿序要救害死他全家的畜生。
为什么?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闻时序的话与建建仔大差不差:“不救RF子,只救……满满。”
“满满,你不要和仇人搅在一起,满满……你是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的……小菩萨。”
“序哥想和你……和你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我们会有一座山……山上有很多很多蘑菇,笋子……种上满满爱吃的菜,天天……阿序都做饭给你吃。”
闻时序伸起残破不堪血流如注的手,温柔地摸上那张比贞子伽椰子楚人美加起来还要恐怖的脸:“满满,我们回家吧……”
土地公公在一旁亦是苦口婆心地劝:“是啊满满!RF子作恶多端,自有人间的法律会惩罚他!你没有必要再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啊——”
人间律法。
满满忽然咯吱咯吱抬起头,那张脸有一瞬切换成圆脸,天真地问:“那、人间的法律会怎么处决他?”
满满激动地手舞足蹈,用力比划:“是、是这样把他剁成肉泥喂狗吗?”
“……”
见大家都沉默了,他就也觉得有点残忍,好吧,好吧,应该不会这么粗暴。
他站起来,很认真地问:“那可以把他也推进我死的那口井里,让食脑虫吃掉他的脑子吗?或者、或者从高高的楼顶推下来摔死也可以!要不然绑上石头,扔河里淹死也行!”
满满觉得很合理,他就是这么死的。爸爸妈妈就是这么死的。他已经很善良,想的死法已经很委婉。
但是很可惜。
奉行人道主义的今天,即便再罪大恶极的死刑犯,死亡方式无外乎也就枪决、注射死刑两种而已。
如今,注射死刑的占比已逐年再提升。
众人都沉默无言。
满满其实知道的,知道当今法律是怎么执行死刑的,他问过阿序,阿序告诉过他。
不管是挨枪子还是挨针扎,都感受不到什么痛苦。
周围大家都不说话,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满满嗤了一声:“所以我一家人的痛苦都拜他所赐,我被虫子吃掉脑子活活疼死,我妈妈疯了从高楼上跳下来,我爸爸找了我36年最后客死异乡,到头来,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死得比我们都轻松——!是这样吗!”
“那我的痛苦算什么?我爸爸妈妈的痛苦算什么!!!”
满满在他们之间质问了一圈,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因为规则就是如此,在座的谁都没有能力转圜。
“RF子就应该被剁成一块一块——一块一块一块一块!我只是想要报仇,我有错吗?我有错吗——!”
满满环视沉默的众人,发疯质问:“回答我啊!回、答、我!!!”
既然无人能回答,就没有人有资格拦他。
怨气在这一刻暴涨到前所未有的境地,四周瞬间浓雾障目!连黑白无常一时也驱散不开!
他们都在浓重的黑雾里听到RF子惊恐万状的惨叫、厉鬼亮牙的狰狞嘶吼——
“——满满!!!”闻时序拨不开重重黑雾,绝望嘶鸣,事到如今,也许他与满满,再也没有未来了。
谢必安夺过身边搭档的勾魂索抛出,被范无咎拦住:“七爷!还没看清楚情况,你别——!”
白无常一改往日优雅淡漠,目光狠戾,挣开搭档的桎梏,抛出铁索,直朝满满而去,kpi流失当前,别说阎王,地藏王来都不好使。
话音未落,勾魂索已穿破浓雾,却触碰到一个未知的东西,缩了回来。
谢必安被这股不知从何处来的气力反弹,向后重重摔出去,好险被范无咎接住。
与此同时,浓到散不去的雾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众人迅速看去,是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忽然绽开刺目光芒。
周围浓厚似固体的黑雾被它疯狂吸收!
满满在铸下大错的前一刻,胸前一直别着的领扣忽然跌落在地。
吃人的动作便猛地一顿,不论接下来要做什么,这个东西掉了,他都要捡起来重新别上,那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也就在这时,弦索胡琴的旋律在耳边响起。
[西皮流水]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
满满错愕地抬起头,看见满头珠翠,遍身绮罗的故人。
他站在浓雾里,身影却分外清楚。
他指捻兰花,抖袖轻唱:“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
浓重的邪氛,连带着满满自身不断向外散发的怨气,都在此刻被满满手中的莲花扣尽数吞噬,四周变得愈发清明。
可那道殊丽的身影却愈发淡去了。
满满既惊讶,又惊喜:“雪仙哥哥……?”
……
[二黄慢板]
“一霎时……”
二黄慢板的唱腔把一句戏词拉得很长很长,如怨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
满满惊喜地大叫着飞扑上去,可伸出手,触碰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雪仙哥哥——你是来接我的……是不是?”
柳雪仙没有说话,径自咿呀唱着哀怨婉转的曲调。
他微微低下头来,捻着兰花指的手轻轻抬起来,拂过满满狰狞恐怖的脸颊:“把……七情、”
柳雪仙的目光怜爱温柔,仿佛眼前并不是一张可怕的脸,还是当初那个天真善良,会为他喝彩鼓掌的圆脸少年。
柳雪仙俯身,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他把手心轻轻放在满满的脑袋上,满满在泪眼朦胧中回想起过往与柳雪仙度过的,快乐的点点滴滴。
……
“满满,答应哥哥一件事。”
“好!是什么事呀?”
“答应哥哥,永远永远,记住,我是说,永远、永远、永远——”
“嗯!永远!”
“永远,不要杀人。”
“永远,不要杀人。永远,不要杀人。”
……
“俱已昧尽……”
“哥哥……”满满痛苦地看向柳雪仙,想抱住他又抱不到,只能放声大哭。
柳雪仙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满满散发的磅礴怨气被他的手统统吸收走。
浓黑的怨气被柳雪仙的身体吸收,他变得越来越透明了:“参透了,”
“哥——!”满满着急得激动跺脚,大哭挽留,“你不要走!!!”
“酸辛处、”柳雪仙伸出另一只手,抹去小孩脸上汹涌的血泪。
往昔的记忆继续纷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