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满满,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染上血腥。即便他们十恶不赦,害你失去一切。”
“地狱太苦,你不要去。”
……
“泪洒衣襟。”
怨气快要撑碎柳雪仙最后一丁点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魂魄,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像遇明火烧灼而逐渐破碎的瓷器,裂痕越来越密集了。
“雪仙哥哥!雪仙哥哥——!”
“我……我不杀人了……我、我不杀了,对不起……”满满的脸变了回去,透明的眼泪哗哗而落,怎么止都止不住,“怎么都行,你不要走!”
“不要走啊——!”
柳雪仙轻轻摇摇头,他其实已经离开了很久,再也回不来了。
那双手在彻底碎去的前一刻,捏了捏满满圆圆湿润的脸:“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
那一年青山崖下桃花灼灼,满目飞花乱红。
“满满,世间无不散之筵席,总有一天,哥哥也会离开。”
“你要发善心,存善念,行善事,方得善果。”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切莫因一时仇恨,把自己推下万丈深渊。”
……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
……
“我的满满……应该干干净净的,待在天堂上……”
“哥哥还没有去过呢……你替哥哥,去看看吧。”
“如果满满以后还是不小心犯错了怎么办?”
“那……哥哥就回来,再帮你一次。”
……
“且自新、改性情。”
黑雾尽数消散,承载他所有怨气的柳雪仙一点点碎去了。
“休恋逝水,”
化作满目细碎的流金消散。
“苦海回身、”
“早悟、兰、因。”
最后一缕余音也消散去,这一回,柳雪仙是真正离开了。
莲花扣再次从满满的领口跌落,碎成了许多瓣。
厉鬼的怨气彻底消散,站在这里的,还是当年那个傻傻呆呆的,却天真可爱的少年。
满满依旧彷徨、悲伤,但眼中没有怨恨了。
柳雪仙带走他失去双亲的全部怨恨与痛苦,
然后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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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柳雪仙所唱戏词出自京剧剧目《锁麟囊》选段。
第57章 苦海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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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满再醒过来时,周遭光景已经大变样,四下环视,又眺望窗外,发现一片青绿山水,这才恍惚得知,自己已经回到了村子,现在置身土地庙中。
身下是暖和的被褥,他坐起身,大脑逐渐恢复清明。
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感到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是已经碎掉的莲花领扣。
他呼吸一滞,立马回想起之前经历的一切,雪仙哥哥是真真切切出现过,又真真切切永远离开了。
而他最后也没有对仇人痛下杀手。
满满捧着莲花扣的碎片,黯然垂泪。
碎成这样,大概再也拼不起来了。
老式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满满转头看去,心里咯噔一下,羞愧地垂下头来。
阿序整个手掌几乎都被他咬碎了,裹着厚厚的纱布,脸上青白一片,可见神色非常虚弱。
闻时序坐到他身边,两只鬼面对面坐着,却一时无言。
“对不起,阿序。”满满无言再见他。说好要和他在一起长长久久的幸福生活下去,他却又先食言了。
还几乎咬碎了他整个手掌。满满捂脸哭泣,连声说着对不起。
“不要哭,没关系,”闻时序揉了揉他的脑袋,“就是几个洞,幸好没有把肉扯下来,恢复几天就没事了。”
可是满满显然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闻时序轻轻叹了口气,拉过一旁的竹椅坐下,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闻时序用好的那只手轻轻拉过满满十根指甲尽数断裂的手,没有回应他的话,想了很久,说:“我们找到你爸爸了,他现在就在外面。满满,你想不想见他?”
满满一愣,听了这话,心底又生出几分怯意。
他之前无比迫切的想要与爸爸相认,现在近在眼前了,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
闻时序替他掖了掖鬓角,说:“你爸爸是个很温柔的人,满满不用害怕。你点个头,我请他进来,好么?”
满满愣怔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闻时序出去片刻,满满立即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攥着身上的被角,忐忑不安地等待。
等下见了爸爸,他要说什么呢?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门外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还不止一个。
闻时序身后跟着一个沧桑的老人,60岁上下,头发花白了一片。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夹克衫,里面是一件泛黄的,干巴巴的白衬衫。
他的身后跟着土地公公,还有两个之前要把自己抓走的黑白无常。
他们的装束就靓丽多了,修身黑白西装,情侣款。胸前佩司法徽。
其中那个白的脸很臭。
满满的目光落在阿序身后那个沧桑的老人脸上,泪水模糊了双眼,挣扎着坐起来。
目光对上的瞬间,满满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根紧绷了三十六年的弦,骤然崩裂。
满满张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世界褪色成一片灰白,只剩下门口那个身影,带着一身风霜与挥之不去的书卷气,无比清晰地倒映进他含泪的眼睛。
像、太像了。
老人蹙起了眉头,抿起的嘴角微微颤抖,那是他的儿子,不止五官酷似、更是一种深层的、刻进灵魂里的共鸣。
那是他的孩子,8个月就离开他的孩子。
父子俩在36年风霜摧折之后,彼此靠近。小心翼翼地,生怕这是一场肥皂泡般的幻梦,轻轻一戳,就破了。
害怕梦碎后,他还是那个走遍山河依旧寻找不到孩子踪迹的失独老人,而满满害怕梦碎后,自己还是那个没有爸爸妈妈疼爱的少年。
闻时序拉开椅子请江柏舟坐下,坐在床边,为这父子两人牵线搭桥。
“伯父,这是您的言言。”闻时序说,“前两天受了些大的刺激,现在精神不太好,希望您理解。”
江柏舟在满满昏迷时已经听说了一切,知道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早些时候已经在他昏迷不醒的身边释放完了激动的情绪。
满满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想叫爸爸,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重若千钧,灼烧着他的喉咙,烫得他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紧了被角,像个做错事怕被责罚的孩子。可眼睛却死死锁在老人脸上,贪婪地看着,确认着。
至此,婴幼儿时期的记忆纷纷涌现,爸爸抱着他,戳他圆圆的小脸蛋,露出温柔慈爱的笑容……
满满再也憋不住泪,眼泪颗颗滚落。紧闭的扁扁嘴唇颤抖着张开了,失声痛哭。
此刻,时隔36年再与自己的心肝宝贝面对面,没有特别大的心理波动了,一汪热泪含在眼眶,等满满哭过劲了,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36年了,言言比爸爸想象中的年纪还要小一些。”
满满垂下头,深吸一口气都是颤抖的,双手交替抹泪,怎么抹都止不住。
弄得两条手臂都湿淋淋的。
闻时序抽了好几张纸替他擦泪。他说不出的话,闻时序替他说:“言言他……19岁就死了。”
两人之间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江柏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小小的纯金小猪长命锁,一看便知很有些年份,拴着长命锁,缀着金珠的红绳都起球变黑了。
长命锁下缀着几个小小的铃铛,江柏舟为他带上的时候,铃铛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天,爸爸刚从金店把给你定做的长命锁拿回来,要为你戴上的。”江柏舟为他戴长命锁的手开始颤抖起来,“结果你就被拐走了……对不起……小苹果,是爸爸没有好好陪伴你,对不起……”
“要是那一天爸爸没有临时回学校给学生指导论文,你就不会丢了……对不起……”
说到这里,再回想起旧事的江柏舟再次情绪失控,失声痛哭:“爸爸都听说了,你吃了好多好多的苦,爸爸真的……”
他已经说不下去,能够挤出酸涩喉咙的,也只有颤颤巍巍的对不起三个字。
那枚姗姗来迟的长命锁,终于在36年以后,重新挂上了孩子的颈项上。
这枚倾注了爸爸妈妈所有爱意的长命锁,终究没能保护他的孩子长命无疾,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