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婆婆妈和公公爹都疯了,刚刚被打死了……”
“节哀,你先喝点热水,尽量先不要给孩子哺乳。待会儿要是能下山,我们给孩子准备奶粉奶瓶。”
林副书记询问完了奶娃母亲的情况,又去询问老头孝子的情况。
“我的房间比较密实,没进什么动物。一开始不晓得发生了啥子事,听到老汉儿在隔壁嚎,过去一看有好多耗子在咬他,我去救老汉儿,也遭咬了好几口。我把老汉儿搬到我屋里头,后头接了镇上电话,就给他绑起来了,跟着送过来了。”
大孝子不怎么爱说话,简单几句交代了事情原委。
“我老汉儿这样的,死不死关系不大,但是嘛,国家那个啥子高级实验室来了,肯定也需要点试验品撒,这些遭感染的人都遭打死呢噶,到时候需要试验的时候,未必又去找点死刑犯来做实验啊?我觉得,我老汉儿还可以发挥下余热。”
大孝子义正言辞,最后补充一句,“作为唯一的家属,国家肯定要给我点经济补偿撒。”
林副书记:“……”
林副书记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
“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先说清楚,人家国家实验室需不需要你爹,我们说了不算。然后,国家肯定不会搞啥子经济补偿,这个口子开不得哦,这等于是拿你老汉儿卖钱啊!大家都这样搞还了得啊?!”
大孝子不服,“我捐献我老汉儿,咋个能算卖钱呢!”
见他抬高音量,林副书记立即摆出冷酷脸,下巴抬高,声音坚定,“捐献是不要钱的哈,国家出人出药给医治,就算是志愿实验者也是不说钱的,说钱这个意义就变了!”
大孝子观察林副书记变了神色,说得斩钉截铁,只好软下声音叹了口气,“那灾后重建的时候多考虑哈我嘛!”
他也只是想想,有枣没枣打两杆子再说,没有就算了嘛,不强求。
“灾后重建的时候统一听上面安排哈。”林副书记不再跟大孝子废话,她把这两人的基本情况反馈到指挥部群里,同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关于哪几类感染者可以带回方舱隔离点。
此时,去洗手的那一批村民都回来坐下喝茶了。
“大哥大姐,叔叔嬢嬢些,听我说几句嘛!”林副书记见大家的情绪都没有那么上头了,这才开始说话。
“今晚这个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十分危险。这个病毒,不是个普通货色,人也传染,动物也传染,才一晚上啊,死了多少人啊。”
“父老乡亲们,这种程度的病毒,根本不是普通的疫情,这跟打仗被敌人杀过来了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打仗你们能看到人来杀,而这病毒就像看不见的恶鬼,感染变异像鬼上身,死了都不晓得咋回事,还要变成厉鬼去害人。”
林副书记那嗓门也不容易,在镇政府喊劈叉之后一直是沙哑的,现在还得高声说话提醒大家。
“当然,我这不是封建迷信,我这是打比方哈,大家懂得起撒。”她话锋一转,给自己打了个补丁。
她只是用更朴实的语言去解释事情,可不是乱开腔。
村民们也不是傻子,他们都能听懂,但很多时候,他们就是想听别人把道理分析得一条一条的,摆出来,讲清楚,大家聚在一起说说话,相互劝解一番,这样他们心里才能好受。
大家唉声叹气,附和:
“是嘛,是嘛,感染变异之后真的就疯了,见人就咬啊!”
“猫啊狗的,牛啊羊的都疯了,林子里的松鼠小熊猫都遭了,这硬是太吓人了……”
“真的就跟开了鬼门关一样,啥子厉鬼恶鬼都跑出来……”
“咱们这一片青山绿水,都要被祸害成病毒窝了,还不晓得以后能不能住人呢……”
“那咋个办?我们全部都要易地搬迁啊?”
易地搬迁这事儿想太早,林副书记把话题拉回来:
“大家想一下,如果咱们冒着生命危险上山来救你们,来一个被咬死咬伤一个,那么,能把你们救走不?”
“再将心比心想一下,你们愿意自己或者家里人,去别的闹疫灾的村子里救人的时候束手束脚不?你们想不想去送死?”
“要是前脚来救人,后脚还要被埋怨救人的时候这样那样的没做好,那谁还敢来救我们?”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低下了头。
也有嘴犟的人赌气回答,“不来就不来,没得哪个求你们来……”
然后被身边的人一把抓住,“少说两句你会死啊!那你现在马上出去嘛,出去!你不需要救,你回你家去!等漫山遍野的虫虫蚂蚁咬死你!”
然后那嘴犟的也闭嘴了,毕竟他不想出去,也不想被咬死。
“国家本来就有法律,执行公务的时候袭击警察,警告无效可以枪毙,情况危急的时候警察也可以不警告直接枪毙。”
讲完人情,开始讲法律,林副书记站起来,逐步提高音量。
“这些特警本来就是执行重大任务的时候才动用的,他们有枪不用,当烧火棍吗?”
“感染发病的人毫无理智地扑人咬人杀人,他们动手也正常撒!”
“但凡是没得攻击性的,比如这个牙都没长,走路都不会的奶娃儿,比如这位手残脚瘫嘴巴被绑的老爷子,这不也是让你们都来村公所了嘛!”
“但是!但是哈,哪些感染发病的必须处决,哪些没得危险性的可以转移,要等上级决定。至于多上级,我就直接说了,国家层面!”
一听上升到国家层面,这些幸存者们都严肃起来。
虽然他们只是普通的村民,虽然他们学历不高,但所有人都有一个朴素的认知——国家层面的事情,是最大的事情,必须要配合。
“这个事情造成的影响,不是只有踏水村骑云村,更不是只有钟宝镇,之前有感染者的车掉河里了,那河水要流经多少地方,简直不敢想。”
林副书记的手在空中画出一道长河,“青衣江,长江,那是大半个中国。”
所有人的眼光跟着她的手走,思维也跟着想象出那恐怖的未来。
“我们这里的病毒不清理干净,那危害的就是全中国十几亿人!能危害全中国十几亿人的东西,那就是人民的敌人!”
“简而言之,现在感染变异乱咬人的,已经是人民的敌人了!敌人,是需要被消灭的,否则,就是亡国灭种。”
这些受伤的幸存者们你看我,我看你,道理他们是懂的,可是,可是啊……
有人害怕地问:“那,要是我们之后,也感染变异了,会被枪毙吗?”
林副书记看向他,走过去,握着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温柔但坚定地回答:
“不是因为感染变异被枪毙,是因为变异后攻击人才会被枪毙。”
“你看,就像这个小乖乖和老爷子一样,我们也希望他们能撑到出药物的时候。”
“但是这个药啊,它不是想有就能有的,疫苗和治疗药物啥时候出,咱们谁也不能保证。也许几个月,也许一两年呢?”
“咱们现在就算把没危害的一些感染者带回去,大家也要明白,这病短时间里很难救,救不了,大家可不能怪咱们自己人。”
“现在没有特效药,现在这个膏药,说白了吧,也就是偶然发现的土方子。刚刚用的时候,也给大家讲清楚了,副作用大得很,但应急条件下只有这个,不用就只能等着变丧尸,用了也许只能多撑一段时间。”
“但能撑,咱们就多撑一撑……”
虽然林副书记已经初步得知,这个病毒对大脑的破坏性几不可逆,但医学的事情没有百分之百。
此刻,她也没办法代替上级给任何态度,她只能尽量劝着大家明白情况,要团结一致。同时,她也要给大家一些希望,也是给自己人希望。
被握着手的男人忍不住问,“那你们镇干部喃?这一晚上你们东奔西走的,你们受伤没有?你们感染了啷个办的?你们不怕啊?”
林副书记眼神颤动了一下,她真诚地轻声回答,“咱们的镇长和好几位同志去踏水村支援的时候,已经感染变异不幸罹难了。”
“咱们的书记和侯副镇长受伤用了药膏到现在,坚持了三个多小时,暂时还没有感染变异。”
“周书记说过,他会以身作则,带头执行上级的所有决定。如果他感染变异了,上级决定需要对变异者执行死亡程序,第一个从他开始。”
“咱们镇干部和咱们村民是一样的,谁也不想感染,谁也不想死。可这灾难已经来了,躲不掉了,总要有人舍身炸碉堡,总要有人为之后的大胜利牺牲。”
“别怕,别担心,我们必须要相信国家,相信那些科研人员,相信有能力的人一定会竭尽全力地救我们。”
“真的躲不开死亡,也不怕,我们好多同志已经先走一步了,到时候黄泉路上约起走嘛,大家都不孤单嘛。”
林副书记微微笑着,她的眼中噙着泪水。
她也已经跟父母、爱人还有孩子都通过电话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她肯定是想活着的,但,如果真的有意外,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那男人哽咽了一下,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提起声音点头:
“是,哎呀,虚锤子嘛,砍头都才碗大个疤!就是个死嘛,要是你们没来救我们,我们要不了好久也是个死。我们个人也确实没得啥子办法,我们听你们的!”
其余人跟着纷纷表态,“是的,听你们的。”
“派出所拿枪打疯狗是正常的,特警部队拿枪打丧尸也是正常的,打就打!”
“都是他们命不好……唉……命不好啊……我听说有锤子敌特来过,是哪个狗日的弄出来的病毒嘛!!!”
众人议论纷纷,豪气和仇恨一起升腾,不再纠结。
林副书记看手机群里有消息,保持面上的淡定点开一看,上级给予了回复:
【原则同意,特殊三类人员可单独派人管制后带回。】
“乡亲们,上级同意了三种特殊情况可以把感染病人带回去,我跟大家解释一下哈!”
林副书记也有些欣慰,她拿着手机站起来,用沙哑的声音告知大家。
要说把所有感染者都带回方舱隔离点,那不现实,方舱只有不到两百个的房间,容纳不了那么多的感染者;并且,感染者本身也是感染源,还具备强攻击性,稍有不慎就会导致其他正常人伤亡。
但如果一刀切到把所有感染者杀死,又未免太过残忍。
比如此刻,这位抱着三个月大婴儿的母亲,谁能狠心去抢走她的孩子杀掉呢?那太没有人性了。
战士们开枪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活人,基层干部们舍生忘死也是为了保护活人。
活人是有情感的,会对亲属产生眷恋不舍,这是正常的人性。
“来,大家安静!听我说……”林副书记怕有人听不到,干脆站到了凳子上,向大家传达上级的决定。
上级明确的的特殊三类人员:
一是无杀伤力的感染婴幼儿;
二是有家人已制服控制且有强烈意愿带回交予国家进行治疗试验的;
三是如0号感染者一般有自制力能简单沟通的。
没有成年人保护的幼儿和孩童早就被感染者或感染动物吃掉了,能剩下的感染婴幼儿,都离不开家长们的拼命保护,这种时候必须要允许家长带上,否则太残忍。
感染者一旦发疯攻击,下不了狠手的基本都被咬伤传染,有能力把家人控制好还愿意带着一起走的,本质上是强者。
这类人很少,他们基本都是同意把感染者亲属交给国家的,毕竟自己无法对其进行医治,他们只是出于对家人的爱和责任感,不舍得家人被爆头打死。
像0号那样的人现阶段还没有,如果能多出几个,也许对实验室来说是好事,指不定这样的人身上有病毒抗体。
总之,这三类感染者很少,不会对方舱造成太大压力;允许这三类感染者撤离,也有助于减少对群众感情的刺激。
“请群众们一定要积极配合,如果家中感染者已是高攻击无理智状态,不建议尝试制服控制;情况紧急,一线士兵和工作人员原则上不参与协助控制感染变异者,要抓紧时间救助更多的人,救人之后尽快撤离;争取天亮后,最快速度对疫区进行初步消杀。”
林副书记念完手机里的原话,开始自己的发挥:
“大家听懂没!像这位孝子一样把家人控制到无法伤人的地步的,可以带;跟这个小婴儿一样无害的,可以带;要么就是能听懂人话可自控的感染者,自己跟着走;其他的一旦攻击士兵、警察、工作人员,都会被击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