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咆哮兰都(四十四)
兰蒂尼恩。
“咚咚——”
钟声在校园中回荡,帕尔瓦纳合上手中那本厚厚的书册,等到所有学生都离开之后才从教室出去。
“帕尔瓦娜小姐。”
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帕尔瓦纳回过头,一身黑白正装的先生向他走来,他一眼便看到了对方领子上别着的象征特里曼王室的徽章。
“你好,小姐。”那位先生靠近他身边,微笑着说,“我是安妮殿下的侍从,殿下正在学院的休息室中等待您,如果您现在有时间,还请您移步。”
“等我?”
“是的,殿下刚从戈卢比共和国归来,受您的兄长,K先生所托,有一封信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周祈?信?
帕尔瓦纳精神一振,快速地点了几下头,“我有时间。”
侍从带着他来到公主殿下所在的房间外,门口站了好几排穿着制服的士兵,数量比当初围在卡兰公爵身边的护卫队要多上好几倍。
侍从敲了敲门,得到允许之后,他让帕尔瓦纳自己开门进去。
那位殿下站在窗边,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回过头,帕尔瓦纳敏锐地觉察到,这位尊贵的公主身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倦和狼狈。
“抱歉,帕尔瓦娜小姐,我应该梳洗之后再来见你。但我答应了K先生,回到兰蒂尼恩之后,第一时间把他的信亲手送到你手上。”
安妮递上那封信,帕尔瓦纳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公主身上那件不符合身份的麻布裙子,以及她手腕处露出的绷带。
种种细节让帕尔瓦纳不得不开始思考。
为什么周祈好几天都没有消息,为什么他的信会由安妮公主转交给自己,为什么这位王储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太好的遭遇……
一时间,无数个问题一起涌向嘴边,又因为分不出先后次序全都堵在喉咙中间。
帕尔瓦纳张了张嘴,几秒后才发出声音,“我哥哥……他还好吗?”
“嗯,他很好。”
安妮点了点头,她同样也有很多话想说。几个小时前,她乘坐飞机回到兰蒂尼恩,踏上这片属于她的土地之后,安妮终于放松下来。与此同时,一直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的恐惧也抓住了她。
她很想同这位年轻的小姐讲述这几天的经历,想告诉她自己经历了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天一夜。
但安妮什么也说不出来,疲惫和恐惧已经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在这些混乱的情绪中,她就只能说出一句,“帕尔瓦娜小姐,你有一位非常非常好的哥哥。”
……
帕尔瓦纳很想立刻拆开那份信,但是周祈在信封上使用了「封印」的秘术,他就只能将信带回西苑,反锁房门之后,悄悄使用属于紫色准则的「开启」秘术。
他把信纸拿出来,却又不敢看。
纠结了几秒后,帕尔瓦纳栽倒在柔软的床垫上,掀起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将脸埋在枕头之间,这才稍稍有了一些安全感。
在控制不住的期待中,他缓缓展开信纸。
“帕尔瓦娜小姐,你好。”
……
好严肃。
帕尔瓦纳撇了撇嘴,他见过周祈给别人写信,「称呼」加「你好」是他雷打不动的开头格式。
而这也就表示,对方特意拜托公主殿下带来的信,只是一封普通的、官方的信件。
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帕尔瓦纳的心情还是变得有些失落。
周祈先是解释了他因为通讯器损坏而无法正常回复帕尔瓦纳以及黄金拂晓其他成员的消息。
他说自己在戈卢比遇到了一个稍微有点棘手的小麻烦,需要帕尔瓦纳的帮助。
之后周祈在信上写了一个仪式,详细描述了举行仪式的材料以及流程,并表示这是用来呼唤教授降临的仪式。
他希望帕尔瓦纳能进入银贝壳街举行这个仪式,降临之后的教授会告诉他们该怎么帮助他。
信件到此为止,落款是K。
……
死板的称呼,官方的内容,甚至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
帕尔瓦纳蹬开身上的被子,想要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
当然,这只是他冲动的想法,那张纸很薄,帕尔瓦纳甚至不敢用力去捏它。
讨厌鬼周祈,真是太讨厌了。
他气得在床上来回翻滚了两下,并暗暗发誓。假如那个人现在出现在他眼前,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狠狠咬他一口。
而现在,帕尔瓦纳就只能对着自己的枕头出气。
他捶了几下枕头,又觉得自己这样很蠢,为什么要提前期待呢?
为什么要默认周祈一定会在信里写点什么。
他在异国他乡遇到了麻烦,虽然是「小麻烦」,帕尔瓦纳也相信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是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更担心他,而不是因为他没有在信里写「我好想你」而生闷气。
……
而且,说不定他确实不想我呢?
帕尔瓦纳心里那点气愤都变成了失落,他有些沮丧地趴在枕头上,一闭上眼睛,周祈的脸就会出现在脑海中。
周祈不想他,但是他却在想念着那个讨厌的家伙,非常、非常想念。
帕尔瓦纳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些颓废的想法赶出自己的思维。
他离开自己的床,准备按照讨厌鬼的「吩咐」,去银贝壳街召唤教授。
他想把手里的信纸重新塞回去,拿起信封时,却有另一个薄薄的事物从中掉了出来。
他刚刚竟然没有注意到,这封信里藏着两张不同的信纸。
帕尔瓦纳刚刚缓和的心脏又「砰砰」跳了起来。
他展开信纸,第一眼就看到周祈的笔迹。
“我的宝贝小帕。”
砰——
帕尔瓦纳把那张信纸拍在书桌上。
他感觉好像有一壶沸水从头顶淋了下来,热气钻进大脑中,蒸得他喘不过气,手脚都跟着发烫。
王尔德先生就是这么称呼特蕾莎夫人的,为什么周祈要用这个单词?我是他的宝贝吗?
他不敢往下想,深呼吸几下后,又小心翼翼地将信纸翻转过来,接着往下看。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戈卢比共和国的帕纳姆地区。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一段有些曲折的经历,或许只能等我回去之后当面讲给你听。”
在这句话之后是一大片涂抹的痕迹,帕尔瓦纳用手指轻轻触碰那片区域,灵性帮助他知晓墨水之下掩藏着的内容。
“帕纳姆的气温比兰蒂尼恩要高,小镇上风景宜人,居民淳朴友善……”
这段话让帕尔瓦纳回想起自己刚开始学习文字的时候,特蕾莎夫人总是让他用两三百个词语记录自己一天的生活,那个时候他也经常用到类似的造句。
划掉的内容之后,周祈表示了自己的歉意。
“抱歉,我不应该在给你的信上胡乱涂改,但是……我实在重写了太多次,这是最后一张信纸了。”
“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昨天晚上我梦到了你,小帕,醒来之后我很快忘记了梦的内容,只记得……”
这里出现了密集的墨水点,很显然是执笔人在纠结措辞。
“只记得……你的眼睛。”
“我曾经在某本书中读到过,当你梦到一个你正在思念的人时,说明对方也在想念着你,我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科学上或是神秘学上的理论依据,但是……”
这里又出现了密集的墨水点。
“我希望它是真的。”
读到这里,帕尔瓦纳感觉有一根羽毛正在轻轻搔动他的心脏。
无论是字迹还是措辞,信纸上的内容都和周祈这个人一样,柔和、含蓄、没有棱角。
他总是这样,总是说一些不太容易听懂的话,帕尔瓦纳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希望它是真的」,这句话是代表他在想自己,还是代表他希望自己在想念他?
讨厌的家伙,为什么就不能写一些直白的东西呢……
帕尔瓦纳将目光转移到信件的最后一段话上:“几个小时后我将会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不必为我担心,小麻烦很快就会结束,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
回到你身边……
帕尔瓦纳的视线在这几个字上反复徘徊,好像是要把它们碾成碎末刻进脑海里。
片刻之后,他接着看向的信件的结尾。奇怪的是,周祈并没有用普路托语来书写落款,那里写着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那几个字看起像画一样,帕尔瓦纳试着将信纸拿远,这才勉强分出它们之间模糊的边界。
这是什么意思?
帕尔瓦纳用指尖去触摸那几个字,试图让灵性帮助他搞清楚这些文字的含义。
但结果让他大失所望,他只能依稀感知出被逗号分隔开的后半部分,那里的图案好像是周祈的名字,他真正的名字。
那前半部分呢?
帕尔瓦纳反复触摸着那里的文字,指尖甚至沾染上了墨痕。
灵性帮他拆解着和那些文字之间的屏障。
如果他每天都把这封信拿出来,用灵性去感知它们,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它们的含义,甚至是发音。
想到这里,他把那封信折叠整齐,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