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点头。
恶灵虚幻的脸庞竟然变得有些苍白,“赶紧跑吧,她是个疯子。”
见他这个反应,周祈不禁有些好奇,“诗社出现在普路托大陆是为了什么?应该不止是为了寻找帕尔瓦纳吧?”
瓦沙克翻了个白眼,“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那些无聊的,「让虚界再次归来」……”
“无聊的?”周祈笑了一下,“你不是虚界的第三柱神吗?你不想让虚界复苏?”
恶灵立刻摇头,“不想,已经逝去的东西,就应该存在于过往,一棵大树,有繁荣茂盛,也必定有枯萎凋零,枯荣有序同样是一种规律,为什么要去破坏它?”
或许是见惯了瓦沙克毫无下限的模样,它突然正经起来,周祈感到非常的不适应。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到普路托?”
瓦沙克眨了眨眼,“不是你把我召唤过来的吗?”
“不是我,是吉赛尔……”
周祈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是啊,一直以来,他好像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个名叫诺登斯的导演,他利用女明星吉赛尔召唤瓦沙克的目的是什么?
瓦沙克的出现误打误撞克制住了鳄母的复苏,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瓦沙克,仅凭他和帕尔瓦纳的力量绝对无法战胜鳄母。
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瓦沙克清了清嗓子,“总之,帕尔瓦纳殿下在普路托长大。一直以来他都是作为人类活着,而且他没有进行蝶化。可以说,现在的他就是个普通的人类。”
“作为人类,他可以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地活着。可如果他放弃封印,与诗社为伍,那他就要作为天孽。作为这个世界的异类,变成所有人讨伐的对象。”
“而且,你相信我,阿芙颂绝对不是值得信任的伙伴。”
周祈挑了挑眉,“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她?”
瓦沙克嗓子里发出咕隆咕隆的低吼,“你根本不懂,她是我见过最可怕的家伙,你不能将她当作人类女性来看待,她只是拥有一副和人类相似的皮囊而已。”
“她不仅阴险、狡猾、满脑子诡计,还有着无穷无尽的征服欲,我敢保证,虚界的种族有一半以上都给她生过孩子。”
这……
看着恶灵咬牙切齿的模样,周祈忍不住猜测,“你也给她生过?”
瓦沙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虚幻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急速膨胀,“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它睁着猩红的双眼,张开血盆大口,就着周祈的脑袋啃了下去。
……
离开银贝壳街后,周祈回到红楼,傍晚时分,帕尔瓦纳应该正在前往工人剧场,准备进行演出。
他突然想起来,从帕尔瓦纳和工人剧场签约开始,自己连一场演出都没有看过。
无论作为哪个身份,这都是十分不合格的行为。
于是周祈换了身衣服,尽可能快的赶往剧场,可等他真的到了剧场门口,却被售票员告知,帕尔瓦娜小姐的演出场次早在一周前就售空了。
周祈眨了眨眼,思绪有些恍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连文字都不认识、需要在他的帮助下才能用手指按出「小星星」旋律的女孩,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在千人剧场演出,并且一票难求的明星音乐家。
买不到票,周祈只好以「家属」的身份来到后台,上次来时剧场的精力已经见过他。所以他很顺利就来到了舞台的侧边。
今晚的演出已经开始,帕尔瓦纳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衣裙,齐耳的黑色卷发别在耳后,认真且专注地投入在乐曲的演绎中。
舞台上的灯光十分强烈,在灯光的照耀下,音乐家的轮廓像被单独开了锐化一样,从周祈的角度看,帕尔瓦纳和他身后挤满观众的坐席存在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他被上千名观众簇拥在明亮的舞台中央。
可周祈还是觉得他的身影看起来非常、非常的孤单。
每个观众的脸上都挂着对音乐家或是对乐曲的喜爱,可没有一个人的喜爱是给真正的帕尔瓦纳。
一直以来,这个孩子,他一直都在扮演着「帕尔瓦娜」的角色,他所拥有的一切,赞美、喜爱。甚至是仇恨和厌恶,其实都不属于他。
周祈知道,两人之间的误会是一柄磨尖了两头的长枪,被刺伤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
对帕尔瓦纳来说,唯一一个愿意接受真实的他,对真正的他投去关怀和爱的那个人不存在了,那些他以为是属于他的感情也化作了虚幻的泡影。
而自己以前对他那些「反抗」行为的视而不见,也无疑是在悄无声息地抹杀他的人格和尊严。
想到这里,周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周祈,你真是个混蛋。
你为什么就不能聪明一点呢?
他攥紧手边的黑色幕布,舞台上的琴声化作无数个尖锐细小的锥子,扎进他的胸膛,一点一点刺痛着他的心脏。
他好像在恍恍惚惚中醒悟了什么,他和帕尔瓦纳。无论是最初的相遇,还是之后的结伴同行、互生情愫。
归根结底,都不过是两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脏,在漫漫长夜与无法言说的孤独中,情不自禁的,向彼此靠拢。
……
帕尔瓦纳的演出一直到九点才结束,他从侧边的台阶走下舞台。和往常一样,回到休息室,拿上书包,和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没有急着离开。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勇气回到那栋房子。
除了那里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去处。
帕尔瓦纳在化妆台前坐下,拿出课本,想要打发时间,可他刚一翻开书页,夹在课本中的信纸跑了出来。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将那封信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甚至到了能把信中内容背诵下来的地步。
帕尔瓦纳习惯性地用指尖去摩挲落款处的陌生文字,灵性触动,他好像打通了什么关窍,竟然隐约地明白了那些文字的意思。
也是在这一瞬间,帕尔瓦纳回想起来,在记忆的最深处,好像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零点,剧场的安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帕尔瓦娜小姐,您还在吗?我准备要断电了。”
帕尔瓦纳匆匆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背上书包离开剧场,刚踏出侧门,第一眼便看到了街道对面,站在路灯下的男人。
周祈的出现总是毫无征兆,无迹可寻。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僵硬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个人,不知道自己该走过去找他,还是该装作没看见,然后直接走掉。
他机械地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里?”
周祈的表情同样有些无措,他扔掉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朝帕尔瓦纳的方向走来。
“我来……”他顿了顿,“接你回家。”
——
第185章 咆哮兰都(六十七)
回去的路上,帕尔瓦纳一言不发,周祈和他一同坐在计程车的后排,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宽阔到可以修建一条运河。
周祈悄悄瞥了他一眼,帕尔瓦纳看着窗外,几乎是用背部朝向他。
“小、小帕……”
他咳嗽了两下,“你饿吗?要不要去吃个饭?”
帕尔瓦纳像是没听到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用沉默拒绝了他的提议。
这下周祈也不好意思说话了,他同样别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后退。
一路无话,计程车在红楼门前停下,周祈拿出钱包支付了车费,并叮嘱那位司机,“路上注意安全,先生。”
司机显然没想到会收到乘客的关心,当即露出微笑,“永昼庇佑您,先生。”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脸色苍白,一双眼睛折射着「阴森」的绿光,再结合不远处的红色复古建筑,看起来有点像古老庄园中枉死的怨灵。
周祈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不太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他干巴巴地解释,“我昨天去了自治城,遇上点意外,所以没回来。”
帕尔瓦纳还是什么都没说,就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如同女……男鬼一般死死盯着他看。
周祈硬着头皮往下说,“今天……今天我去了皇宫,对了,瓦沙克醒了,它还说想见你……”
帕尔瓦纳直接忽视了瓦沙克「隔空投递」的「思念」,冷不丁地开口,“你会喜欢她吗?”
周祈一愣,“谁啊?”
可帕尔瓦纳问了一句后就又不说话了,他抿着嘴唇,看起来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周祈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帕尔瓦纳口中的「她」是谁,其实他很想告诉对方,他以后或许、很大概率、极有可能也不会再喜欢女人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帕尔瓦纳转身向屋内走去,只留给周祈一个冷漠的背影。
唉……
周祈心中五味杂陈,跟了上去,在他之后进了门,帕尔瓦纳连灯都懒得开,在黑暗中走上楼梯。
“能看得见吗?”
周祈嘟囔了一句,然后自己拨动电灯的开关。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需要再开口问,帕尔瓦纳一定是在生他的气,而且是真的生气,不是带有撒娇意味的那种。
这该怎么办?道歉吗?
可周祈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在生气,因为前天的争吵?
还是因为昨天自己没回家?
他攥了攥拳头,也顺着台阶上楼,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都应该去找帕尔瓦纳聊一聊。
周祈来到那位「先生」的房门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门,“小帕?”
不出所料,里面的人没有回应,于是周祈又说了一句,“你不说话我就进来了啊。”
他转动门把手,然后尴尬地发现,帕尔瓦纳把门锁了……
没有灵性的波动,应该只是普通的反锁,一道开锁术就能轻易打开。
但周祈没有这么做,锁门的动作代表房间里那个人不想和任何人进行交谈,他如果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闯进去,未免太不尊重对方的人格。
想了想,周祈丢下一句,“早点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