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房间还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乱七八糟的被子和床单,散了一地的衣服,还有空气中残留着的甜香。
看着眼前的场景,周祈感觉自己的头一个比两个大,他叹了口气,先走过去把地上的衣服都捡了起来,连同床单一起扔进专门用来放脏衣服的篮子里,之后他干脆拿来拖把和抹布,像只勤劳的小蜜蜂那样,将房间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竟然一点疲惫的感觉都没有,依旧精神抖擞、活力满满。
没办法,他只好到隔壁的书房取了本从帕纳姆带回来的《死亡诅咒的仪式与秘术》,洗了澡之后,躺在床上阅读。
帕纳姆流传下来的资料大部分都是由「奇普」保存,而周祈手上这本是首席长老自行翻译编撰,以普路托文字书写的译本。
书中记录的第一种秘术仪式名为「咒杀」,是非接触式的诅咒。
仪式材料需要被施咒者的毛发、血液或是身体组织,一块承载黑色准则力量的灵性宝石,以及一只充当祭品的黑色准则异种。
施咒之时需要站在一片绝对黑暗的空间之中,在地上画出撬动圣鳞之火的符号,然后用祭品的血液写出被施咒者完整的姓名。
仪式完成之后,被施咒者的身体上会出现黑色的鳞片状花纹,这代表着准则力量的渗透。三日之内,被施咒者将会以某种惨烈的方式死去。
如果想要解除诅咒,需要找到施展仪式的黑暗空间,彻底破坏法阵,让祭品的魂质得到安息。
……
看着看着,周祈终于有了些困意,他摘下眼镜,合上手里的书,很快就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周祈突然有了窒息的感觉,四肢都像灌了铅。尤其是腿部,极强的压迫感让他开始不停地挣扎。
他努力睁开眼,丝丝缕缕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脸侧,视线上移,一道黑影正压在他的身上,周祈猛地清醒过来,四周一片黑暗。但他还是很快就辨认出黑影的身份。
“帕尔瓦纳?”他打了个激灵,“你在干什么?”
帕尔瓦纳将双手撑在他的耳朵两侧,支撑着上半身和周祈的视线平行,他的脸就那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周祈的眼前。
“你的头发为什么……”
周祈的话戛然而止,灵性帮助他在黑暗中看清楚帕尔瓦纳的脸,那张从不施粉黛的脸颊上第一次出现了色彩。
周祈清楚地看到,帕尔瓦纳的眼皮上覆盖着一抹灵动的翠绿色,像鸟类的翅膀一样顺着他的眼角延展出去。
再往下,他的嘴唇上同样涂抹了颜色,鲜艳的红唇像是融化了的朱砂,炽热的高温毫不客气地烧灼着周祈的眼膜。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帕尔瓦纳,那些明亮的色彩、小蛇一般的长卷发、惨白的肤色,还有笼罩在两人身上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黑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周祈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如果说之前的帕尔瓦纳像是枉死的怨灵,那现在的他就像是传说中能勾魂摄魄、以人的心脏为食的魔鬼。
这副颇具冲击力的画面让周祈的思维凝滞,他眼瞳颤动。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帕尔瓦纳的脸侧,那对和他眼睛一样的宝石耳环出现在他的耳垂上,深绿色的宝石与细密的碎钻一起向外折射着斑斓的火彩。
可比起那些璀璨的光芒,帕尔瓦纳红肿的耳垂更让周祈揪心,耳环与皮肤重叠的那部分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很显然,佩戴者是用耳环上的银针硬生生扎穿了自己的血肉,这才将两个沉甸甸的东西固定在耳垂上。
周祈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楔了一下,耳边甚至响起了嗡嗡的耳鸣,他张了张嘴,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自己装扮成这样?
帕尔瓦纳直视着他,双眼中有流光闪过,“不要喜欢别人。”
“我……”
周祈说不出话来。
帕尔瓦纳向他的方向靠近,鲜红的嘴唇上下开合,颤抖着说,“哥哥,不要讨厌我,不要离开我……”
说着,他的眼眶又红了,“我……我不会听阿芙颂的话,把你越推越远,我想你喜欢我,我会以你喜欢的模样活着,求你……把那件事忘掉吧,就当一切从没有发生过,求你。”
帕尔瓦纳的眼泪直直地砸在周祈的眼角,像锋利的刀片一般在他的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帕尔瓦纳……”
周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帕尔瓦纳却误会了这个动作的意思,直接朝他压了下来,他抬手抱住周祈的脖子,去吻他的侧脸。
“不要、不要走,也不要推开我,周祈,我可以一辈子都用女人的模样和身份陪伴你,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他的嘴唇划过周祈的脸颊、唇角、下颌线,在那些地方留下一个个鲜艳的唇印。
然后他的眼泪也通过两人相贴的皮肤淌了过来,与那些鲜红的印记搅合在一起,周祈的半张脸立刻变成狼藉一片。
“你不可以对我这么残忍,不能已经给了我,然后再把它重新收回去,求你了,哥哥,不要丢掉我,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不可以没有你,求你了、求你了……”
他哽咽着,一遍一遍重复着哀求的话,帕尔瓦纳的眼泪让周祈几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抬起一只手,掌心贴在男孩冰凉的脸颊上,用拇指为他揩去泪水。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好似能通过那些没有温度的物质体会到他心中无穷无尽、如同黑潮一般的痛苦。
帕尔瓦纳咬住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轻吮,好像一只祈求爱抚的绵羊。
同时,他又无法克制掩藏在这份温顺之下的、急切的渴求,似乎打开这个人的嘴唇,就能从他的齿间掠走那份丢失的喜爱。
周祈的拇指还停留在帕尔瓦纳的眼角,他用指尖的纹路轻轻摩挲着那块泛红的皮肤,心好像都要碎掉了。
帕尔瓦纳闭着眼睛,亲密无间的吻好像终于安抚了他躁动不安的情绪,等到他的后背不再战栗,周祈双手捧住他的脸,和他拉开距离。
“小帕,我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他直视着帕尔瓦纳,拇指下移,轻轻地、一点一点为他擦掉嘴唇上的口红。
帕尔瓦纳仍闭着眼睛,“我只是想让你重新……”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周祈打断,“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你。”
帕尔瓦纳愣了愣,猛地睁开眼睛,周祈的半边脸被他的眼泪和口红晕染成粉红色,而另外半张脸同样泛着绯红。
他低着头,眼神躲闪,“帕尔瓦纳,你还想……和我去划船吗?”
——
双更,还差一点……
第186章 咆哮兰都(六十八)
天空中万里无云,平整的湖面映照着黑夜,如同一块静谧的黑曜石。
周祈牵着帕尔瓦纳的手,在湖岸边找到了那条小船。
那真的是一条很小很小的船,周祈甚至开始怀疑它究竟能不能容纳得下两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男人。
而且,虽然嘴上一直说着「划船、划船」。
实际上他从没有坐过如此原始、需要手动划桨的船。
一时间,周祈竟不知道要从哪个步骤开始。
“呃……”
他挠了挠头发,然后对身旁的人说,“我们先把船推到水里。”
帕尔瓦纳沉默地点了点头,和他一起把手搭在木船的边沿,「扑通」一声之后,小船顺利入水。
周祈攥着连接在船头和岸边木桩的麻绳,努力不让船飘远,“你先上去。”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想要扶着帕尔瓦纳,免得他站不稳。
但帕尔瓦纳的平衡性显然和他的音乐天赋一样强大,他踩进船底,只有船身在摇晃,而他的身体就像是一棵风吹不倒的松树。
他在狭窄的船身中坐下,一双长腿无法伸展,只好往一侧靠拢,给周祈腾出一个位置来。
周祈比帕尔瓦纳还要高上半个头,他一坐进来,小船显得更加可怜,他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就翻了船。
他解开船头的麻绳,小船解除禁锢,接下来就要思考怎么才能让它动起来。
木船两侧分别固定着一根船桨,周祈取下左侧的那根,帕尔瓦纳也不甘示弱,将右侧的船桨握在手里。
两个人一起将船桨放进水里,在不同的方向同时开始滑动,小船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周祈划一下,帕尔瓦纳划一下,两边的交替发力让船在黑色的湖面上转了一个完美的圆圈,重新回到了岸边。
“……”周祈啧了一声,“我在这边用力,你在那边捣乱。”
帕尔瓦纳不是很服气,“我没有捣乱,我只是想帮你。”
“那你别动了,我来划就行,我们两个一起划,这船一辈子就只能在岸边打转。”
帕尔瓦纳用力划了两下船桨,“你别动,我来划。”
“……”周祈现在特别不敢惹他,只好收回自己的船桨,将它重新放回侧边。
帕尔瓦纳调整好角度,小船终于在晃悠悠中出发了。
看着他倔强又认真的侧脸,周祈的心放松了一些,他笑着问,“那天……你是不是来湖边哭鼻子了?”
“你怎么知道……”
帕尔瓦纳微微睁大眼睛,又急忙否定,“我没有。”
“我都看到你往这边跑了。”
周祈将腿收回来一些,胳膊肘抵在腿上,做出一个托腮的动作,“阿芙颂女士和你说了什么?”
提到这个名字,帕尔瓦纳的眸光往下沉了一些,“她说……想要我进行蝶化,觉醒的血脉会抹去我身上的敕印,我就会拥有腐败的力量。”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帕尔瓦纳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祈坐直身体,抬起胳膊,很奇异就摸到了帕尔瓦纳紧握船桨的手,他掰开对方的手指,轻轻地握住那只手掌。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把你最真实的想法说给我听。无论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小船悬停在湖水之中,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轻拂着的晚风也识趣地离开,好像天穹与湖水之间真的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帕尔瓦纳盯着他们
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掌,喉咙有些发酸,“我……不想离开你。”
周祈笑了笑,“就算你完成了蝶化,我也不会离开你的,我之前说了。不管你的身份怎么改变,我们都是家人。”
“不……”帕尔瓦纳摇了摇头,“那是不一样的,如果完成蝶化,我会变成一个怪物,我们……我们就不一样了。”
周祈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可是小帕,那就是你啊。”
帕尔瓦纳愣了愣,又听见对面的人接着说,“我一直认为,爱是一种能力,将全部的情感投身在一个人身上,这不应该被叫做爱,而应该被称为占有。”
“爱一个人不叫爱,爱世界才是,而作为所有的前提,你要先爱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