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瓦纳不敢往下思考,他恐惧得到答案,就只能梗着脖子往前走。
终于,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帕尔瓦纳踩着几乎淹没鞋底的白霜,走到了道路的尽头。
他看到一片漆黑的湖泊,湖水几乎被低温冻结,湖心漂浮着一座岛屿,有一半已经沉入湖面,另一半满是烧灼和动荡的痕迹,俨然是被数种不同准则的伟力摧残成了一片焦土。
死亡的气息在湖水和岛屿之间弥散,帕尔瓦纳茫然地凝视着前方的死寂,在某一刻,他找到了一切的源头。
不远处的湖畔,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帕尔瓦纳的视野中。
他跪倒在碎石上,双腿被结冰的湖水淹没。
唯独双手死死紧握着那柄将近两米长的巨剑,用它作为支撑,上半身勉强保持挺立。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双手狠狠掐了一下,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朝着那道身影走去,趟进满是冰渣的湖水中,一步一步来到那人身边。
寒冷侵袭着他的双腿,他跌倒在水里,艰难地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男人。
他垂着头,湿发贴在脸上,虽然周围没有光亮,但帕尔瓦纳还是能清晰地看见。
在他的胸膛,心脏跳动的位置,浓稠的黑色粘附在那块皮肤上,像是魔鬼的头颅正在啃噬他的生命。
他抬起手,掌心贴到男人的脸颊上,他的温度比湖水还要冰冷,帕尔瓦纳感觉喉咙一紧,好像有无数柄钢刀旋转着绞向他的心脏。
“周祈……”
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无比艰难地喊出那人的名字。
但他再也等不到周祈如同往常那般柔和的回应,他就那样低着头,所有的一切好似都凝结在了这一刻。
帕尔瓦纳往前挪了挪,双手环抱住周祈的腰,让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
“周祈……周祈……你看看我……”
他将脸埋进周祈的肩颈,侧过脸,轻轻亲吻着他脖子上的皮肤,好像是想用这样的方法唤醒他的体温。
但这一点用处都没有,周祈像是一块无法被融化的寒冰,和四周的冷寂融合在一起,永远坠落在这个夜晚。
帕尔瓦纳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
明明、明明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和自己说话,还拥有炽热的呼吸和滚烫的心跳。
明明说好会平安回来,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回到弗洛利加吗?
他的眼泪顺着周祈的脖子往下滑落,“周祈,你醒醒啊……”
没有任何回应,甚至也没有风声和水声,世界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帕尔瓦纳死死抱着怀中的人,眼泪汹涌地从眼眶中流出,悲伤的潮水好像终于在这一刻追上了他,将他全部的感官裹挟吞噬,心脏一抽一抽的,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疼。
明明身处冰冷的湖水中,但他仿佛能感觉到一簇烈火正在烧灼着他的灵魂。
他低声啜泣着,声音嘶哑,“不要、不要这样,不要丢下我,求你了,周祈,别留我一个人在世界上,求你……”
他的哀求唤不回周祈的灵魂,帕尔瓦纳默默使用灵知,强行进入闰时,想把死亡从他身上剥离。
但他无法支配纯粹的准则力量,肆虐的死亡将他的闰时打破,那片空间还未构建完成就轰然崩塌。
而且他清楚地知道,闰时无法带回一个没有魂质的人。
他哭得更加伤心,就像周祈毫无征兆地闯进他的生活,现在他又毫无征兆地离开,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的来历、过往,帕尔瓦纳对此一无所知,他所拥有的就只有一段关于他的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个单词,心中的悲痛跟随着他的低语逐渐扭转为一些焦黑的仇恨。
他攥紧周祈的衣角,“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为什么?”
你明明什么错都没有,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把我们分开?
恨意席卷了帕尔瓦纳所有的思绪,他死死抱着爱人冰冷僵硬的尸体,望向湖面的眼神像是填充了一层致命的毒液。
我一定、一定要让所有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帕尔瓦纳暗暗发誓。
他感觉有许多沉重的东西压在自己的胸膛,在某一刻,帕尔瓦纳在混乱的悲痛与仇恨中意识到,他的少年时代落幕了。
他把周祈从水里捞了起来,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抓着那柄利剑,一步一步走向岸边。
🍬🍬🍬作者有话说🍬🍬🍬
新角色卡【可怜】本来是准备卷末再上传的。但是藏不了一点【可怜】【可怜】
第216章 尾声(二)
弗洛利加。
一个平静无风的早晨,康妮早早醒来,简单的沐浴洗漱之后,她进入厨房,给自己和侄子准备早餐。
听见侄子起床的动静,她没有回头,直接大声吩咐对方,“沃森,先帮我把收音机打开,调到拂晓电台,然后去楼下,把今天的报纸拿上来。”
“好的……”
少年睡眼惺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收音机的方向走去。
康妮端着两份蜂蜜松饼跟在他身后,将盘子放在餐桌上,“小K和帕尔瓦娜应该这几天就回来了,等吃完饭,你拿上钥匙到二楼,帮他们把房间打扫一下。”
听到这两个名字,沃森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帕尔瓦娜上个月寄了信,说他们已经买好了船票,五月初就会回来。”
“太好了!”
沃森不由得雀跃起来,自从他们搬去兰蒂尼恩,大哥和二哥也跟着离开,就新年的时候回来住过两天,沃森一下子失去了四个玩伴,天知道他到底有多寂寞。
他加快手上的动作,打开收音机,转动旋钮,将频道转换至时下最流行的「拂晓电台」。
奇怪的是,今天的广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播放悠扬、悦耳的爵士乐曲,反倒响起主持人低沉肃穆的声音。
“在昨晚的动荡中,我们敬爱的国务顾问、兰蒂尼恩亲王、伟大的变革者、戈卢比解放战争的英雄,永昼之神眷顾的宠儿、帝国最后的守护者凯伦ꔷ莱恩哈特先生为保护女皇陛下,燃烧自己的生命,与臭名昭著的邪教徒曜日殊死搏斗。在处决对方之后,凯伦先生也蒙主恩召,回归永昼的天国……”
铛——
康妮手中的餐具砸落在白色的瓷盘中,发出刺耳的锐响,尖锐的声音如同箭矢一般扎进她的心脏。
收音机前方的少年也和她一样面色惨白,“姑、姑姑,广播里说的凯伦先生是不是就是……”
康妮没有回答,眼前的视野似乎变得有些模糊,收音机中,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凯伦先生出身南大陆,他的一生致力于守护帝国的未来,他是英雄,是每一个奥珀公民的慈父……”
“让我们向这位坚韧的守护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哀悼,愿他在永昼的神国得以平静的安眠……”
康妮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滴落在餐桌上。
……
兰蒂尼恩。
红楼的花园正在举行一场葬礼。
比起皇帝的国葬,郊外这场葬礼的规模并没有小很多,无数的民众天不亮时就聚集在红楼之外,自发前来为那位年轻的英雄送行,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自人工湖翻涌而来的潮水。
基里安和丹尼尔站在队伍的末尾,远远地望着正在被缓缓送进墓坑的棺椁。
永昼教会的塞缪尔阁下站在最前方,表情肃穆,用低沉的声音为死者诵念悼词。
直到这一刻,基里安还是无法想明白整件事的缘由。
曜日怎么会和K先生同归于尽?他为人虽然冷酷残暴,但从不会滥杀无辜的人。
反而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惩戒那些游离在规则之外的恶人。
K先生显然是个好人,一个善良的同事,一个值得信任的好朋友。
他感觉心中空落落的,在动荡的三天时间里,先是爱德华二世陛下于睡梦中离世,皇宫遭到袭击,K先生不幸身亡,女皇下落不明,教会授权伊丽莎白长公主的长孙,伯纳德ꔷ格里芬阁下代理国务。
帝国在短短的一月时间里经历了数次剧变,悲伤和迷茫笼罩在普路托大陆的上空,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笑容。
“唉……”
基里安叹了口气,视线落在队伍前方的某个身影上。
他只是K先生的朋友,就已经为他的离去感到心痛难忍。作为K先生的家人,那位小姐该是多么的伤心欲绝?
“慈爱的、伟大的永昼之神,我们今日相聚于此,不是为一位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悲伤,而是为一个将要回归您怀抱的灵魂感到喜悦,愿您让他的灵魂在您的神国得以安息……”
天空笼罩着大片的阴云,淅沥沥的小雨编织着朦胧的薄雾。仿佛世界都在为青年的离去而伤怀。
雨点滴落在帕尔瓦纳的脸上,他表情木然,灵魂似乎早已远离躯壳。
他的记忆好像出现了一部分的缺失,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他将周祈带回红楼,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擦去脸上的血迹,一遍一遍清洗、揉搓着那件沾血的衬衫。
之后教会的人登门,询问了整件事的起因和经过,并替他安排葬礼的日程和具体事宜……
帕尔瓦纳对此毫无知觉,他看着周祈被放进一个六边形的棺材,看着他的面容随着盖板的合拢从自己眼前一点一点消失。
他的内心没有任何的起伏和波澜,好像全部的眼泪已经流进了那夜冰冷的湖水中。
大主教结束祷告,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走到灵柩前,用沉痛、惋惜的语调发表他们对死者的追思与哀悼。
几名身穿神职人员制服的男人手持铁锹,一点一点地将黄泥填埋进墓坑,帕尔瓦纳听见自己身后有隐约的啜泣声响起,和雨滴的声音一同组成了哀婉的丧乐。
葬礼接近尾声,他感觉到有很多人来到自己身边,重复说着类似「节哀」「保重」的话语。
帕尔瓦纳什么都没有说,从头到尾,他就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参加葬礼的人群逐渐散去,留下满地的白色鲜花,脆弱的花瓣在越来越急促的雨水中被蹂躏成破败的花泥。
帕尔瓦纳的全身都被大雨淋湿,但他的目光还是一刻不停地凝望着前方,那里已经竖起一块墓碑,上面是他亲手书写的墓志铭:
——他行过之处,霓虹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