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无法想象这会是什么样的怪物,围在沙发旁的其他人显然也不信,几乎都觉得是酒糟鼻的幻觉。
“警官,您别听这酒鬼胡说,要我说,凶手就是罗宾ꔷ考特尼那个死掉的妻子的弟弟。”
一个穿着黑灰色西装三件套的年轻先生站了出来,“我和那个叫埃德温的家伙认识,他和人合伙建的酒厂倒闭了,正四处借钱还债,肯定是他盯上了罗宾的财产,这才买凶杀人。”
居然还有更阴谋论的说法……
周祈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埃德温」这个名字。
正要叫下一个人过来时,雇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们来个人替他一下。”
莱纳尔先生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周祈心中一惊,他刚刚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
“好的,莱纳尔阁下。”
靠墙站着的警探立刻走了过来,接过周祈手上的纸和笔,开始询问下一位热心群众。
周祈刚准备站起来,雇主却伸出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重新将他摁回沙发上,同时还递过来一只装满水的纸杯。
“累了吧,喝点水。”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周祈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
“你在这里继续听着。”
莱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丢下这么句话,扶着墙,重新坐回餐桌旁。
周祈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拿着纸杯,另一只支撑着自己的额头,不知道是不是烟雾缭绕的缘故,听着那些热情群众絮絮叨叨的低语,他竟然产生了莫名的、强烈的困意。
不行……我还在工作……
这个念头甚至都没有完整浮现,他的大脑已经不受控制地进入待机状态,就这么睡了过去。
……
周祈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睁开眼,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可以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通常情况下,一个人做梦时是意识不到的,而看破梦境之时也是即将醒来的征兆。
但周祈的梦境不仅没有崩塌,甚至还能保持着清醒的状态,在其中自由走动。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第一眼就看到了罗宾ꔷ考特尼的尸体。
不是挪走了吗?
周祈眯起眼睛,视线转移至被暴力破坏的入户门,门外是比墨水还要漆黑的夜色。
天什么时候黑了?刚刚不还是中午吗?
他走到罗宾的尸体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他还算完好的手臂。
热的。
周祈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抬起手腕,看向破碎的腕表。
果然,凌晨十二点。
他随即意识到了一个明确的信息——他梦到的是真正的「凶案现场」。
刚想明白这一点,门外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周祈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踏出枫叶街34号的那一刻,他正好目睹了某个看不清楚轮廓的模糊影子咬掉男人头颅的场景。
那个人的同伴显然被吓傻了,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的配枪,朝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开了一枪。
影子发出尖锐凄厉的嘶吼声,猛地前扑,再次发动攻击,咬断那个人的头颅,之后它自己也倒在了地上,似乎是被命中了脆弱的部位。
周祈快速靠近,果然在两具新鲜出炉的尸体附近看到一名跌坐在地上的、穿着蓝色夹克外套和红色亮片纱裙的酒水派送员。
但不知道是为什么,周祈并不能看清派送员的具体长相,就像她的脸上蒙了一层面纱一般。
派送员四周全是玻璃瓶的碎渣,她的双手和小腿都被玻璃渣划破,鲜血不断从中流出。
目睹了如此血腥的变故后,派送员全身发软,努力想要逃离,却无法动作。
模糊的影子朝她发出两声虚弱的叫声,派送员顿时被吓到尖叫。冷静下来后,她手脚并用,捡起掉落在地的手枪,重新给它上膛,枪口瞄准那团影子。
梦境在此刻戛然而止,画面像被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
周祈走到派送员面前,想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派送员夹克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周祈用手指夹住纸片,将它取了出来拿在手里,是一张名片。
借着路灯的微弱光芒,他看清名片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金花酒馆。
……
周祈从梦境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盖在他身上的大衣也因为这个动作从沙发上滑落。
他好像睡了很久,原本嘈杂的房子变得寂静无声,窗外的白昼也被黑夜替代,有那么一瞬间,周祈甚至以为自己仍在梦境中不曾醒来。
“醒了?”
莱纳尔先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周祈按了按仍在发懵的脑袋,弯腰将掉在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
皮质的触感向他传达一个事实,这是雇主出门时穿在身上的那件皮大衣。
他几乎一瞬间就清醒了。
我怎么会在工作的时候突然睡着呢?
而且、而且还是在刚刚发生过命案的房子里睡着的。
“抱歉。”周祈预感到自己会被狠狠训斥一顿,率先承认自己的错误,“我不应该在工作的时间睡觉。”
“不,不是你的问题。”
莱纳尔第一次对他露出微笑,“我在给你的水里加了镇定剂。”
啥?
周祈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纸杯,又看了看坐在自己侧前方,满脸笑容的雇主,甚至怀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为什么?”
莱纳尔收敛起脸上的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先告诉我,你做梦梦到了什么?”
周祈立刻警觉,莱纳尔先生为什么会知道我做了梦?
他开始回忆方才那个奇怪的「清醒梦」,梦境中的种种细节似乎都与那几位热心群众提供的线索逐一对应。
难道……是秘术?
周祈忍不住眯起眼睛,试探着看向戴着墨镜的银发先生。
甚至在考虑要不要使用「通晓」对他进行检定。
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如果对方是比自己位阶高的存在,「通晓」不仅会判定失败,甚至还会被对方察觉。
他还不清楚雇主和异调局之间是什么关系,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周祈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依据不同人的叙述进入对应的梦境」是秘术的话,莱纳尔先生为什么不自己进去,而是要把我给放倒?
“别看了,回答我的问题。”
雇主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听到他的提醒,周祈不再多想,咳嗽了两声后,将自己的梦境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包括最后在派送员夹克里找到的那张名片。
“莱纳尔先生。”他装作茫然的样子,“我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解释清的。”
雇主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周祈过去把他扶起来,“或许是你睡着前听了太多关于案件的信息,也或许是你受到了永昼的眷顾,谁说得准呢。”
呵,标准的秘术师回答。
周祈没再追问这方面的问题,搀扶着雇主从沙发上站起,一起向门外走去。
“先生,我们现在去哪?”
莱纳尔在门厅处停住脚步,指了指矮柜上放着的电话,“给你梦到的那个金花酒馆打个电话,问问昨天来枫叶街送酒的是谁。”
“可那张名片只是在我梦里出现过……”
莱纳尔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让你打你就打,你是侦探还是我是侦探?要不我给你当助手算了。”
周祈撇了撇嘴,腾出一只手拿起听筒,莱纳尔先生帮他转动号码盘,接线员的声音很快响起。
-晚上好。
“晚上好,先生,请帮我接金花酒馆。”
-好的,已经帮您接通了。
一个略显粗犷的男性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金花酒馆。
“你好。”周祈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我需要一箱黑麦威士忌,可以现在帮我送过来吗?地址是北区枫叶街……33号。”
-可以,但需要等一个小时左右。
“好的,可以让昨天的派送员过来送吗?”
-昨天?
电话那边的男人稍作停顿。
-昨天枫叶街要酒的只有10号啊……
周祈随便解释了一句,“都是我的房子。”
那人立刻谄媚了起来。
-不好意思先生,昨天的派送员请假了,您看我现在给您送过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