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手下那个叛徒被抓后第一个晚上就上吊自杀死了,消息是真的吗?”
“死了是真的,自杀就不好说了。谁家上吊,还先把脖子割断的?”
“最近不太平呢。周家那小子前阵子刚从果敢回来,钱多人多,风头正劲,最关键娶了个好老婆。闻岭云以前跟他结过仇,现在被缠得很头痛吧?打又不敢打,甩又甩不掉。”肥肉堆叠的脸上挤出一丝怪笑,“再过半月,主席就要改选,看他和周家小子谁赢,我们坐收渔翁之利。总之谁给的好处多,我们就支持谁。”
“这事说了多少年了,两条腿的傀儡好找,再找一个闻岭云可不是容易的事。我看姓周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人行事冲动,哪会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放在眼里?”烟从嘴边呼出,说话的人转向窗边一言不发的人,“洪爷怎么看?”
被问到的人眼望着落地窗外刺眼霓虹,透明玻璃印出一张覆盖龇牙铁面的脸。“现在不是从前,规矩比拳头重要。”他转过身,面具下的皮肤却显得很年轻,“再等等看吧。”
第19章 藏污纳垢
骆洋把厚厚一沓资料递给陈逐,“和上次的事扯平,我们算两清了。”
“多谢帮忙。”陈逐单肩背着书包,在校园外的芒果树下,嘴里叼着半袋没喝完的巧克力奶。
“你查这个人干嘛?只是个不入流的二道贩子罢了。”
陈逐翻开资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男人下巴有颗让人印象深刻的黑色痦子。
看着那颗熟悉的痦子,陈逐瞳孔惊愕收缩,手摸上了颈间戴的项链。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8年前,陈逐遭遇绑架被卖入矿场做苦力,之后遭遇矿难,除他以外的工人都死了。
这个男人竟然就是当初拐卖他的人贩子?!
现在化名杨随。
也是江离说的最近突然跟闻岭云接触频繁,疑似要卖批货给他哥的翡翠制假源头。
明面上做古董生意,47岁,名下五套房,两幢别墅,三个店铺门面。
一儿二女,两个情妇,有糖尿病和中度肝硬化。
找死。陈逐掀起嘴唇冷笑,伸指在照片上弹了一下,轻声说,
“要知道你们的罪必追上你们……”
*
霓虹闪烁。
“花花世界”四字招牌,挂在金碧辉煌的建筑顶端,字迹龙飞凤舞,比烟花绚烂。
再次来到这里还是和第一次一样的令人不爽。
精致奢靡的装修只让陈逐想到藏污纳垢,金玉其外。
陈逐呼吸着弥漫在空气里的甜腻味道,伸指松动紧勒的领结。领班刻意给他抹了大量发油,又让他把头发后梳,露出饱满额头,方便展示五官立体锋锐的优势。
过分修身甚至小了一号的侍者衣物,完美包裹着他辛勤锻炼不敢懈怠的身材,勾勒出削肩窄腰大长腿,薄肌身材在穿衣上很有优势,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衬衣绷得纽扣几乎要弹开,饱满曲线到腰部自然收窄,臀部紧翘结实,加上那个颤微微的兔尾巴,他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想上去拍一巴掌。
正面看还算正常的一套黑白侍应生衣服,但后头居然恶趣味得加了一个毛茸茸的兔尾巴。
霍燕行这什么变态口味?
这不是勾引人来摸吗?
连个送酒的侍者都要以色侍人,霍燕行真不愧是霍扒皮,不浪费任何资源。
“阿德,领班叫你过去了!”
“来了!”陈逐捏着领结向上收紧,摸索到藏在口袋的窃听器,一边回应着一边走出更衣室。
据陈逐了解,像拐卖人口这种损阴德的事,杨随已经洗手不干了,他现在主业是做二手买卖,收购倒卖古董珠玉或者翡翠原石,基本就是低买高卖,投机倒把。
前段时间,他和一个陪酒女勾搭上,被哄去赌球,亏得底裤都赔干净。跟女人断掉后他开始跟一个泰国商人接触,同时借了一个富二代的关系联系上闻岭云,说想跟他买一批货。
这种人狗改不了吃屎,赚惯了块钱,是不可能忍受正经生意的合法收入的。加上他前阵子早把钱输光了,哪来的资金找闻岭云买货?这人这段时间的举动,还是跨国交易,必定有猫腻。
杨随平常喜欢在“花花世界”招待客人,不仅因为这里外表看着高端上档次,更因为不管是下三滥爱玩荤的还是阳春白雪爱吃素的,最后总能玩得心满意足离开。
陈逐打听到他今晚在这里订了包间,又碰到这里招人顶班,就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探听出什么线索,哪怕没收获,就当挣点零花钱了。
应聘的时候,陈逐编了个感人肺腑的故事,大致就是生病的妈滥赌的爸上学的弟弟和走投无路的他,赚了波领班的同情分,给他连排好几天班,当晚就上岗。
陈逐一晚上忙得没有歇脚过,都在给各个包厢送酒送水果送小食,偶尔还要被咸猪手摸胸摸屁股,但数了数塞进他裤腰和领口的小费,收获颇丰。
到晚上八九点,他看到杨随带人进了3026包厢,陈逐立刻找了个借口跟那个包厢负责的同事换了个班。
在果盘底部粘了个窃听器,陈逐端酒进去,但里头已经被站着的一排盘靓条顺的男模挤满了,他挤不到桌旁,只能在门口先等着。
包厢内,两个男人坐在豪华的翡翠绿厚垫沙发上,桌上摆了不少琥珀色和深红色的酒瓶。
不像别的包厢点的是女公关,这位泰国老板不走寻常路,喜欢走旱道。
男模换了几批,总差点意思。老板不怎么热络。他好像对那种白嫩纤弱的款不感兴趣,最后点了两个身形高挑长相硬朗有点肌肉线条的,一左一右到老板身边坐下来。
陈逐记得杨随是不好这口的,但这次可能为了投其所好,也找了个个头娇小的男模坐怀里揽着。性取向这玩意儿八成儿是流动的,对男人来说只要是个活的听话会动就行,所以哪怕不感兴趣,照样可以搂在怀里口对口喂酒腻腻歪歪。
没被选中的人走开,包厢空了点儿后,陈逐低着头走过去送酒送果盘。
杨随似乎还不太满意,对来招呼的领班说:“本来不是说让小陶来的吗?他人呢?就这几个歪瓜裂枣就想打发我们了?”
“小陶八点有客人,本来空出来的时间是七点,现在实在分不开身。”
“你是在怪我们没有按时间点来?”杨随冷笑,“他招呼的是客人,我们就不是了吗?”
领班说错话,汗都要下来了,他低头赔笑,突然看到蹲着的陈逐,昏暗灯光下仍看得出模样出挑,急中生智,“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早知道小陶没空,所以特意给杨老板你们留了个更好的。阿德是我们这儿新来的,关键是年轻干净,旧人看多了没意思,尝点新的换换口味。”
陈逐把果盘端上桌,正专心致志蹲在那儿摆位置,特意挑了个中间区域塞进去,用周围的盘子形成遮挡,防止被发现。
还懵着呢,就被领班扯了胳膊拽起来,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又推着他的肩膀转一圈,“这长相身材肯定不比小陶差。”
陈逐刚想说自己不陪酒,就被领班用指甲拧了下胳膊,贴着耳朵恶狠狠警告,“知道你不陪酒,但就喝两杯也没让你出台,为了你重病的妈和上学的弟弟,你就忍忍,摸两下又不能怀孕,一晚上顶你做半个月的。你来这不也是为了赚钱吗,别磨磨唧唧,还能真吃了你怎么的?帮了这次,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逐忍了忍,不想把事情闹大,老实闭嘴了。
泰国人盯着陈逐看了会儿,竟然真的面容和善地朝他招招手让他坐过来。
陈逐哭笑不得,他被领班拉到泰国人面前坐下。被陈逐挤开的男模,怨怼地瞪了他一眼。
那老板身上有很重的熏香,香得陈逐鼻子发痒,年龄大约五六十岁,黑瘦精干,看着和和气气,斯文整洁,眼睛黄豆大一点,像阴暗里窥伺的蛇或者老鼠。陈逐坐下以后,他的手就不太老实,不是摸屁股就是掐腰,专攻人下三路薄弱点。原先坐另一边的人高马大的那位男模,已经挤他怀里瘫成一团,越向他求饶他好像越兴奋。陈逐听着声音,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也不敢明面上拒绝,只能装着乖巧听话。
泰国人看着其貌不扬,但陈逐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他身边带着的几个保镖,都是泰拳高手。
在东南亚国家里,泰国算是一个武风盛行的国家,和金塔一样,民间也设有无数的武打擂台,已经成为一项大众向娱乐观赏和博彩竞技类节目。泰拳主要使用双拳、双肘、双膝、双脚这八个攻击点进行搏击的站立格斗术。因其攻击方式丰富,故有“八臂艺术”之称。
就那两个保镖,人高马大,肌肉虬结,胫骨非常坚硬,完全可以跟铁棍媲美,一脚扫踢下去,能轻易踢断一个成年男性的脖子。
得多少仇家,会随时带这种人在身边做保镖?
一对一还有希望,但围殴他肯定逃不掉。
打不过只能智取。
陈逐鹌鹑似的尽力把自己往小了缩,借着给人倒酒敬酒的名义跟泰国人拉开点距离。
幸好他坐下没多久,这帮人开始谈起些正事。再加上另一个快软得躺人腿上的分散注意力,泰国人就没什么精力折腾他。
交谈时可能怕被人听懂,两人用的是泰国话,陈逐只能零星捕捉几个关键词。
比如金塔洪河上游的地名,腊索码头。
他对这个地名很敏感,因为那是一个重要的走私货物集散地,正好位于金塔和泰国边境交界,大多数走私物品都是从这里渡河,到泰国的湄索,再走陆路翻山越岭进入泰国境内。那里有一条闻名世界的“黑金”线,早年就有军官利用马队往返两国。
不知聊了什么,好像在几个数字上耽搁一会儿,最后两人还是达成合意,端起酒碰了个杯。
聊完这些,杨随明显放松不少,又说回了本土话,“西里坤先生,来都来了,不是之前就说想买两块毛料带回去吗?市面上的好料子太少,正好前不久,有群赫帕人从矿区拿石头来这里卖,他们开价太高,我要不起,您要不要看看喜不喜欢。”
原来这个泰国人叫西里坤,还真是个古怪的名字。
西里坤立时显露出很大兴趣,“好啊,拿出来看看。”
杨随把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往前推推。
那人面孔黢黑,一脸老实木讷,站出来把一直抱着的用布包住的石头露出来,摆到桌上。
石头不大,不到五公斤的样子,黄黑皮,但表面就露出大片大片的绿。
赫帕人看着老实,要价却不低,开口就是五百万金塔币。
低一分都不肯卖。
绿色都已透出,他当然有理由喊这个价。
泰国人虽然对此感兴趣,却因为这个价格有点迟疑。
左思右想无法决定,他最后竟然看向了陪酒的模特,“都说金塔人从小在玉山里长大,三岁小孩也能看出是石头还是玉,你们来看看这块石头值不值钱?”
包厢里的人兴致寥寥,谁想趟这种浑水啊?他们要是看得出来,谁会在这里赚恶心钱?
“要是说对了。”泰国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现金拍在桌子上,“这些都是你们的。”
这一把红钞亮出来,有几个人眼就亮了。
“你先来。”泰国人拍了一下躺自己腿上的男模的屁股,那人哼唧两声,爬起来装模作样看了看,扭头谄媚十足地说,“光看外头都这么漂亮,里头八成是满绿。”
“满绿你也知道?果然,金塔是个人都有两把刷子。”泰国人大笑,“好,要是你说对了,这钱就是你的。”
“你呢?”说着,男人突然把眼一扫,横向陈逐。
“我不懂啊。”陈逐满脸无辜地眨眼。
“没事,你就凭直觉。”
陈逐捉摸着虽然不担责,但话也不能乱说,说对了钱是泰国人赚,说错了,比如奉承顺着说是满绿,切开一看一文不值,谁知道这人会不会迁怒到他们头上?
人在觉得自己吃亏的时候是完全不讲道理的,那几个保镖要弄死个人不跟砍瓜切菜一样容易?他还不想为了块石头把命搭上。
陈逐盯着那块石头,脑子里闻岭云曾经跟他说过的许多关于玉石皮壳的信息雪花一样在他脑海里飞旋,黄盐沙皮、白盐沙皮、黑乌沙皮……黄梨皮是黄梨色,微透明,老象皮多为玻璃种……玉石的产地很重要,不同厂口的玉特性不同,像这块是从赫帕挖出来的,赫帕的玉皮壳多为褐灰色、黄红色,黄黑色的少见,但容易雾多,卖不出好价格。
他们敢喊价这么高,会不会猜里头是鲜血一样的红翡玉石?但红翡玉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了,也不可能透出这样的绿色。
“快点。”泰国人揉了揉陈逐屁股催促。
陈逐浑身鸡皮疙瘩跟爆米花似的要炸开,这人什么变态嗜好,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突然间,闻岭云曾说过的一句话在他脑海里响起:赫帕的玉,如果表面出现大片绿色,看都不要看。
现场一瞬变得死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