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岭云不是在刺青,刺青不是这样的,他没有用颜料,也没有用专业的工具,更加不会敷麻药。他只是在人最隐私,神经密布的地方,用伤口组成一个名字,赋予陈逐疼痛。这是场漫长的酷刑,像要给对方一个不会忘记的教训。
其实陈逐可以挣扎,如果他愿意奋力一搏,就算无法打赢,但逃走肯定没有问题,不至于到现在的境况。但他怕将人吓醒,不是说梦游的人不可以受惊吓吗?
所以陈逐只是轻微嘶气,咬牙咽下所有,连大声呼痛都没有。
闻岭云放开他的脚踝,用虎口卡住大腿内侧连着胯骨的肉,下压抻平。
针尖越往里走越疼,疼得陈逐腿到腰都在抖。陈逐是很能忍痛,但这种不是骨头打断那样一下的剧痛,而是细微绵长,像蚂蚁一口口咬着筋的感觉,时间长到他甚至分辨不清持续了多久。
血珠从苍白的皮肤上向下滚落,一颗颗,像碾碎的晕染纸面的桑葚。
闻岭云会及时地舔去滑落腿间的血,用唾液安抚伤口。
舌面碰到时,温热的,刺麻的感觉,痛到最后变成了难以描述的体验。
反而让他发泄过一次的地方,又开始抬头。
于是闻岭云移过去,手上的针没有停,舌头也没有停。
放在两侧的手握成拳绞紧,陈逐眩晕似的向后仰靠,脸慢慢胀得通红,头抵着床垫,脸上的表情间于极乐与痛苦之间,呼吸也变得滚烫。
他先只是一味吸气,后头开始断断续续叫着什么,但调不成调,几乎只是用气声送出字,“哥……哥……”
第32章 辛辣温甜
陈逐站在全身镜前,把内裤脱掉,露出削瘦的身体,肌肉薄薄分布在骨骼上。
上身的T恤将将遮到胯骨。
他需要稍微侧点身,才能看清刺在右边大腿内侧的一片红肿。
那个部位火辣辣地疼。
他不敢动,好不容易轻微结痂,他生怕撕裂伤口。
幸好云字笔画不多,如果他哥要把名字全纹上去,陈逐一定会在他这么做之前把自己一棍子敲晕,而不是清醒地看着他刺完全程。
他想不到闻岭云会对他做那种事,在别人身上刺字是很羞辱人的举动吧。他有些惶惑,为什么呢?自己哪里触怒他了?
字刺完以后,闻岭云抱着自己睡了。
陈逐疼得一身汗湿一动不敢动,一直到感觉身上的人睡着了,才敢小心地爬起来,还要负责把闻岭云运回自己房间。
他把人送回去后,去浴室洗了个澡,不敢开热水,因为伤口太疼。
他用冷水冲,血又从伤口渗出,血丝漂成绽开的花,旋转着从地漏流下去。
他低头去看,在那种情况下,这个字刺得也挺漂亮,繁体字,横划稍斜,有点行书的味道,笔锋隐没草丛。
陈逐看着看着,脸热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掉。也没法用什么来遮住,他绝对不会再在这种地方让人下针,太疼了。只好就这么放任它去。
陈逐匆匆洗了澡,简单用纱布裹了伤口,就趴床上睡着了,一夜没睡,他太困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中午。
他下楼,难得看到闻岭云衣着整齐在沙发上看报纸。铅灰条纹西装,白衬衣扣到顶,领子硬而板正,一丝不苟,有种斯文禁欲的气质。他今天估计有对外活动,所以穿的这么正式。
闻岭云抬头见到陈逐,合起报纸问,“怎么睡到这么晚?”
陈逐盯着他,很久才说,“你不记得了?”
闻岭云皱眉,“我记得什么?”
陈逐低下头去。大大松了口气,因为不用想该怎么面对昨夜的事,也不必感到尴尬。如果这些烦恼只是他自己的就没关系,只要当什么都没发生就可以了。
他放松下来,才发现屋里还有别人。
“小少爷醒啦?”负责打扫的王姨也在,餐桌上已经备好了午餐,“吃饭前先喝碗汤吧。闻老板说你昨晚喝酒又熬夜,我早上新鲜买的鲢鱼头,加了天麻生姜,炖了两小时呢。”
“谢谢王姨。”陈逐甜甜冲她笑了笑,坐到餐桌旁,端着碗喝鱼头汤。
王姨是换过好几任阿姨后才留下来的,在这里做了快五年。王姨也是华人,之前还请过菲佣或者本地人,但有的手脚不干净,有的刚开始看陈逐年纪小,闻岭云在家待得时间不多,还欺负过陈逐。
本来凭陈逐的性格肯定不会受气,但他那时还摸不准闻岭云的脾气,所以对佣人都小心翼翼不敢提出不满,一直到闻岭云发现陈逐身上有虐打的痕迹,才大发雷霆。但闻岭云不知道,佣人就算爱偷懒使唤人,也绝对不敢动手,那些痕迹是陈逐自己弄上去的,他只是觉得那个菲律宾女人,每次在闻岭云在的时候就搔首弄姿,殷勤卖弄,很让人讨厌。
王姨原本是跟丈夫来这里赚钱的,后来丈夫死了,儿子患病,如果不是有这儿的工作,她估计就得被遣返。王姨老家在浙南,厨艺清淡偏酸甜口,做事细致,她会做一种香丸,放在衣橱里,清香雅致,特别好闻。闻岭云穿了熏了香的衣服,身上就若有若无也带上点。陈逐喜欢这种味道,就留她下来做到现在。
陈逐吃饭吃到一半。
一个包装好的礼物被推到他跟前。
“这是什么?”陈逐放下筷子。
“你的生日礼物,昨天忘记给了。”闻岭云坐到他对面,两人间隔着不短的距离。
陈逐拆开礼物,里头是他想要很久的游戏机。
“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闻岭云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陈逐抬起头,“嗯?”
“你为什么要问我记不记得。是我昨天干了什么吗?比如你说的梦游?”闻岭云黑眸深幽,眉心微微蹙起,似是总是思虑深重。
陈逐顿了顿,随即迅速摇头,“当然没有,就像你说的,那次是意外,不会再发生了。”
闻岭云肩膀放松些,“嗯,那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陈逐停顿了下,“我就是想问昨晚……池煜都跟你说了什么?”
闻岭云表情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没什么,你还是不要跟他打交道了。”
才怪,没说什么,那你晚上为什么都要发疯了?
两次梦游发生时,他哥都处于情绪失控的状态下。池煜的几句话,竟然和溺水有同样的效力。
陈逐垂下眼睛,轻轻扣着指甲。他为什么不肯明说呢,因为觉得那些话不好听?那他为什么不肯教训自己,只要说不要再做那种事就好了。他觉得自己无可救药吗?
闻岭云站起来,“我要去公司。后面几天会出差,你有什么事找不到我,就跟秦方说。”
陈逐嗯了声,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玄关处,闻岭云换好鞋,只是简单看了眼他,漂亮的黑眸冷淡,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逐靠着墙站了会儿才坐回餐桌,因为喝过汤了,也没什么胃口。
他站起来,从茶几下面的柜子里找出火柴,然后去找烟。没摸到他常抽的那种,但有闻岭云剩下的半包。
闻岭云抽的烟并不高档,是金塔这边底层人才抽的甜味丁香烟,叫“kretek”,模仿丁香燃烧时噼啪的声音。味道很刺鼻,但香味特别浓郁,入口有轻微的辛辣和短暂的麻木感,是丁香酚带来的效用。
陈逐有时候觉得,闻岭云爱抽的烟,也和他本人很像,甜与痛交织,入口的那一点麻,刚开始觉得刺激到无法接受,接触多了却会上瘾。
陈逐盘腿在地毯上坐下,从剩下的烟里抽出一根,用火柴点燃。
他先是嗅到香味,然后再尝到辛辣和温甜。
和他昨晚从闻岭云口腔里尝到的甜味,有微妙的重合。
陈逐扬起下巴,呼出一口烟气,抬手至半空,看着火柴继续燃烧,一直到火苗烧到临近指尖的位置有一点痛意,才将其熄灭。
“小少爷你怎么又在屋里抽烟了,被闻老板看到他要生气的。”王姨从楼上抱了一沓床单被套下来,
陈逐将熄灭的火柴扔进烟灰缸,回答,“没关系,他去公司了。”随后转身对王姨问,“王姨,你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吗?”
王姨说得犹犹豫豫,“也谈不上生气吧,只是闻老板吩咐我们要是在屋里看见烟都要收掉。”
怪不得自己带回来的烟总是不见,烟瘾犯的时候什么都找不到。陈逐后知后觉明白是怎么回事。
其实闻岭云是掌控欲很强的人,对细节要求苛刻,不允许事情发展偏离他的预期,在生活上体现出很重的强迫症和洁癖。但他的这些毛病,面对自己时却很少显露出来。
自己在沙发上吃薯片碎渣弄在地毯上,他不在意;脱下来的衣服不叠好乱丢,他也不会说什么;偶尔劝阻自己抽烟,也是因为那对身体不好。跟自己小时候在母亲规训下刻板的生活,截然不同。完全是让自己随心所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对己严苛,对他人却很宽纵,所以自己在他身边一直都过得很舒服。他的在乎总是在幽微处,暗地里无声地进行,不会让人觉得拘束。
也许看陈逐不说话,王姨怕他误会,又补充说,“闻老板虽然要求高一些,跟人相处比较冷淡。但我看得出,他总是把你放在第一位,就说今天,他宁可在沙发坐一上午等你,也没想到去叫醒你。现在兄弟两感情能那么好,就算是亲生的,也很少见了。”
陈逐听着笑了笑,轻声说,“对啊,因为是兄弟嘛。”他看到王姨抱着的床单上印出血渍和乱七八糟的痕迹,“这些床上用品不要了,扔了吧。”
“哦,好的。”
王姨走后,陈逐掐灭烟,拿起闻岭云送的新款游戏机,上楼把它放到了书架上。那里整齐放着大大小小闻岭云所有送的东西。
从球鞋到模型到游戏机,每年闻岭云送的礼物都能刚好切中陈逐心意,不会出错,大都是他曾经随口说过喜欢或者多看了两眼的。有多少人能体察入微到这个程度?就像是王姨说的,哪怕是亲生兄弟也做不到。
大腿处细微的刺痛已经几乎麻木,却渐渐发展成一种隐秘的,叫人心酸的痒意。
陈逐在换了新床单的床上坐下,掏出手机。想到这手机落入池煜手里半天,得检查一下手机里的内容有没有不对。果然在相册看到了一段新增的视频,是抓住骆洋后威胁的内容。也只有那种变态会把这个过程录下来。
地点在一个废弃厂房,因为担心骆洋受到什么虐待,陈逐把视频看完了。池煜虽然嚣张,但毕竟还是个学生,所作所为出格得有限,只是把人抓起来,并没有做更过分的事。但厂房背景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却引起了陈逐的注意。
那是一个公司摘掉的招牌,被当做垃圾扔在厂房角落。
而那招牌上的名字,和陈逐之前查背叛闻岭云的经理时,发现他资金过渡的空壳公司名字竟然一样?
为什么池煜去的地方,会和他哥手下的叛徒有关?
陈逐思考片刻,找到之前的短信记录,朝一个陌生号码发了消息过去。
——查一个人,你怎么收费?
江离很快回消息过来。你终于需要我啦?帮你哥查还是帮你查?
-帮我。
-看在老情人的份上,给你打八折哦。
【📢作者有话说】
下更周一晚八点
第33章 赛场惊马
金塔最大的赛马场,没有对外赛事时,会被作为训练场地。
天阴沉沉飘着牛毛细雨。
陈逐在服务员的指引下进入内场,站在赛道边的雨棚下,雨丝连成一道道银线滴滴答答荡下来。
远处一个全套白色骑手服的人骑在马上,从原本急速奔驰的状态下渐渐减速。马匹四蹄踩着水坑,向陈逐这边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
马上的少年,白色帽檐下,面容年轻,眉眼秾丽,嘴角却贴了胶带,眼眶青紫,一看就是被教训过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