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副德性了,池煜也毫不遮掩,可以招摇过市地出来赛马。
“你来干什么?”池煜从马上跳下来进入雨棚下,摘下帽子,甩了甩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你哥为了保你把我舅舅都请过来了,你现在却跑来自投罗网?”
陈逐抢过服务人员拿来的毛巾,向池煜递去,弯眼笑着说,“我来讲和。”
池煜犹豫片刻,从他手上夺过毛巾,“怎么讲和?你打算让我操一顿还是揍一顿?”
“只有这两个选项?”
“一般来说是这样。不过算你运气好,投了个好胎。我舅舅说了不准动你。”池煜睨着他,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打过我,昨天为了你的事,他把我打成这样。”池煜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脸上的淤伤,“你好大的面子。一共见你两次,每一次都得流点血。”
陈逐脸上表情不变,“你昨晚到底乱说了些什么?”
池煜上下打量他,却扯了一句胡话,“我早就有耳闻,永胜的闻总,白衣冷面,漂亮得雌雄莫辨,迷得洪昌的独生女寻死觅活要嫁给他。没想到,竟然是你哥哥。”
陈逐脸色一下变得危险,“看样子你还是被揍得太轻了。”
池煜弯眼笑起来,“不过你虽然脸蛋不如他,但性格上你比他有意思多了,我还是对你比较感兴趣。其实也没什么,昨天你哥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你金主。一般人这样想也很正常吧?你既然是闻家的人,为什么会在维纳斯那种地方上台?追求刺激?”
陈逐眼睛眨了眨,无所谓般扯动嘴角,“你不是也去了吗?你喜欢看,我喜欢被看,有什么问题吗?”
池煜愣了愣,喉结滚动,随即嗤笑,“陈逐,你口味这么奇怪?昨天为了搞清楚谁先动的手,调维纳斯监控来看,你哥那张扑克脸倒挺精彩的。能看到这种场面,我挨上两巴掌其实也不吃亏。”
原来是因为看了监控……
陈逐能想像在众目睽睽下,闻岭云因为自己而被羞辱,到家都不发作,只是不理自己,已经算得上脾气好了。毕竟从前在他眼里,自己再胡来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陈逐掩下眼睑,微妙地遮住眼神里的自嘲,随后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你舅舅既然跟我哥有合作,最开始是我先得罪你。要怎么样,我们的事才算两清?”
池煜抬手示意陈逐坐下,显然因为陈逐的身家背景,对他的态度已经改变,“你今天本来不用过来的,但你过来了,没有畏畏缩缩得躲你哥后面,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是他,我是我。昨晚是事出突然,我不想给他惹什么麻烦。”
“那匹马是你哥的,你认得出吗?”池煜指着不远处在准备区的一匹棕马,旁边也有一位骑手在训练,“你看它屁股上除了号码,还有你哥公司的标记,只要是闻岭云的东西,他都会打上记号。但凡比赛,这匹马要是赢了,就是行走的广告牌。我一直很好奇这匹马跟我的“飞月”比起来,谁更快一点。可惜我永远不可能作为骑手上场。”
池煜的目光滑过油亮马身,流露出欣赏,“你既然是他弟弟,就用这匹马跟我比一场吧。”
陈逐摇头,“我不会骑马。”
池煜没有理会他的拒绝,已经打手势,让照看棕马的那名骑手过来。
此时云收雨霁,天边放晴,挂起一道彩虹。
池煜跟骑手交涉,骑手是个外国人,高鼻深目,一直摇头,显然不同意让陈逐上马。最后勉强说他要打电话问过马主,也就是闻岭云才能决定。但打过两次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陈逐想起今早闻岭云是说过他要出差。
乘着骑手到一边打电话询问,也许是等的不耐烦了,池煜一扯缰绳,将马拉过来,一翻身就骑了上去,显然打算先斩后奏。
但他不知道这匹棕色母马是西亚引进的纯血品种,健壮敏捷,性情凶猛,是最优秀的战马马种。极为烈性,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绝对不允许陌生人近身。
被池煜拉扯后瞬间激怒了它。
马匹仰天长嘶,瞬间发狂,不断横挪跳跃要把人甩下来,池煜慌忙勒紧缰绳,夹紧马腹,但还是无法控制,很快被甩落在地。人摔倒在马身前,正好处于马高扬的前蹄阴影下,池煜看着眼前近乎直立的庞然大物,一瞬间忘记躲闪,惊恐地抱头蜷缩着闭眼大叫救命。
陈逐来不及思考,往前一扑,抱着池煜滚地躲开马匹的踩踏。
下一秒,骑手飞快赶来控制住受惊的马。
惊魂甫定,陈逐松开手低头拍了拍怀里人的脸,才发现被他救下的池煜竟然已经吓晕了过去。
池煜的手下纷纷从外围赶过来。看到的是昏迷的小少爷,唯一在场和少爷有仇的陈逐,还处于狂躁状态的属于闻岭云的马。
怎么偏偏是轮到池煜骑的时候这马就发疯了呢?
陈逐发现自己很难解释清楚。
他站起来把池煜推给他的那些手下。“不是我干的。”
黑衣保镖不让陈逐离开,“麻烦跟我们回去。”
“刚刚马受惊,我只是救了他。”陈逐解释了一句话,但面对所有人怀疑的眼神后,干脆闭了嘴,反正那些人先入为主认为他有罪,说再多也不会有人相信,只有等当事人醒过来再说。
保镖按惯例要给他搜身,但刚刚碰到陈逐就被他一矮身闪过后反拧了胳膊。
陈逐阴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别碰我,我就跟你们走。碰了我,别怪我不配合。”
“知道了。”保镖无意惹事,便随他的意思。
陈逐被迫跟随池煜离开。
目的地是一幢别墅,叫了私人医生过来看诊。
陈逐待在房间角落百无聊赖地等待。他一向讨厌等待,这种完全交由命运不能自主的时刻,让他感觉很渺小。
见无人在意自己,陈逐在房间走了一圈,电视柜上摆着一副照片,是周家三姐弟还有他们父母,年轻女性怀里抱着个婴儿。陈逐一眼认出周景栋的脸,去掉脸上那道疤的话,倒也人模人样。这里是池煜舅舅的家吗?照片里唯一的年轻女性,应该就是池煜的母亲,也就是周景栋的姐姐了吧?但为什么没有池煜的父亲?
“喂,在别人家里不要乱动东西是基本礼貌吧。”
陈逐刚拿起相片,后头就响起人声。
他转过头,池煜已经醒过来,靠着枕头,脸色苍白。
“你总算醒了,跟他们解释清楚,我什么都没做。可以放我走了吧?”
池煜冷冷说,“那匹马是你哥的,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到跑马场的时候出现。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们兄弟联手,给马下了什么药,伺机报复我?”
陈逐笑容僵硬在脸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心思阴毒的小孩?不要以己之心揣度他人。我真要报复你,就应该直接让你被马蹄踩死。”
“也许你觉得我死了,只会让两家结仇。不如救下我,化怨为恩,让我对你感激涕零,可利用价值更高呢?”
陈逐盯着他看了会儿,“到底是什么家庭教育,会让你有这种想法?我何必要冒着受伤的风险来做一件不知道有没有回报的事?”
池煜不躲不避地回望过去,“对啊,让我相信你会冒着生命风险救一个差点强J你的人,你不觉得很离谱吗?总之,在我调查清楚前,我不会放你走的。”
陈逐抱胸靠向墙壁,他清瘦俊秀的脸绷出冷硬的棱角,“我是不想惹麻烦,才老实跟你们回来的。如果我要走,你打算怎么样?”
在陈逐强硬态度下,池煜目光垂落,语气终于软下来了点,“你别这么激动,我也不想得罪你哥哥,只要查清楚马没问题,我就派司机送你回去。”
陈逐没说话。
池煜从床上掀开被子下来,一扫刚刚的阴郁,笑容满面,语气故作轻快地说,“睡了一觉肚子都饿了,我让人送点吃的上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家中餐西餐的厨师都有,什么都可以做。你在地上滚过身上都脏了,淋浴室就在房里,干净的衣服也有,你要不要先洗个澡?”
“不要。”陈逐冷脸全然拒绝了池煜的提议。
不吃不喝等到半夜,都没有等来马的验血报告,他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有没有叫人过去,验个血怎么这么费劲?”
池煜拿着pad趴在床上玩射击游戏,“都说了让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说不定睡一觉起来你就可以回去了呢?”
陈逐轻扯嘴角,“我怕你在食物里下毒。万一你还喜欢J尸怎么办?”
“对我这么不放心吗?”池煜被逗乐般在床上翻了个身,仰头躺着看向陈逐问,“喂,既然不相信我,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陈逐闭着眼睛,硬邦邦回答,“不知道。反正我现在后悔了。”
陈逐熬到后半夜,太过无聊,迷迷糊糊躺沙发上睡了。陈逐睡眠向来很浅,又是在陌生地方,睡了没两小时就醒过来。房间漆黑,池煜不在这里,身上却多了条睡前没有的毯子。
陈逐从沙发爬起来,推开窗,发现这里三楼但底下还有架空层,下头虽然是草地,但四层楼高度跳下去也不是开玩笑的。来回有巡逻警卫。他只好打消从窗户逃走的主意。
走到门后,他拧了门把手,嘎吱门开,竟然没锁。
走廊里没亮灯,但下头客厅有人声传上来。
陈逐悄悄弯腰从走廊栏杆往下看。
之前在台球室见到的刀疤脸竟然坐在客厅沙发上,池煜则在他旁边。
两人在说些什么陈逐没有听清。
他的视线完全被放置在桌上的物品所吸引——主体浑圆,层层嵌套,一件青碧色、雕工繁复的翡翠花熏。
跟他哥手上那件一模一样!
陈逐愕然不已,他还记得闻岭云说过,这件翡翠工艺品是中国国宝级的巨作。既然是国宝,怎么可能会有两件?要么周景栋手上这件是他从闻岭云那里偷来的,要么他们两件东西中有一件是假的。
那时候江离故意接近他,想要从闻岭云手里偷的不就是这个吗?所以刀疤脸就是雇佣江离的人?
但江离明明被抓住了,为什么这东西还是到了这人手上?
先是叛徒后是偷盗,他到底想干嘛?
陈逐看到一旁日历日期,突然意识到闻岭云这次出差是去哪里。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金塔公盘,现场有信号屏蔽器。
所以闻岭云的手机无法联系到人,有事只能让他找秦方。
第34章 退无可退
所谓公盘,其实是大型官方的玉石交易会,由金塔政府主办的官方翡翠毛料交易活动。为规范原石交易及增加外汇收入,金塔设立公盘制度。所有毛料经编号标价后公开展出,竞买商需通过资质审核并缴纳保证金参与投标。
交易以暗标为主,竞买商填写密封标单,揭标后公示结果。少数毛料采用明标,现场价高者得。除此之外,没有经过公盘的翡翠交易在金塔均视为走私。
除了毛料,现场也允许少量翡翠工艺品的拍卖,闻岭云这次捐出来的翡翠花熏就是其一。
现在很明显,周景栋跟他们之前抓出的内鬼有关,手上又有闻岭云拿来做竞选彩头的翡翠花熏。
如果这份彩头被搞砸,是不是意味着数月后的竞选,闻岭云就没有机会了?
陈逐一动不动躲在三楼栏杆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客厅的人站起来,陈逐怕被发现,退回房间。楼梯处传来响动,陈逐躺回沙发,把毯子往身上一盖,假装没有醒。
池煜进房间后,没有开灯,但陈逐能听到向沙发走近的脚步声。
陈逐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池煜在看自己。也许是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等待时间过长,陈逐甚至担心池煜是不是已经发现自己在装睡。
过了会儿他才听到人走了。
门又关上,这次咔哒一声,陈逐听到了上锁的声音。
小混蛋是真的打算把自己关在这儿了?
陈逐睁眼,脸色冰冷。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灯影人影错乱。
他看到周景栋和池煜上车,那件花熏被锁入一个保险柜后,珍而重之地放入一辆武装押运的车厢内。
这届公盘在金基举行,陈逐用手机订了张时间最近的前往金基的机票,闻岭云电话不通,他联系秦方,知道闻岭云下榻酒店,闻岭云这次一反常态,留下秦方镇守总部,身边带的人是骆洋和陆元。楼下车驶离后,别墅警卫松懈,陈逐用床单编成绳,从窗户上荡下去。
两小时后,陈逐付钱从出租车上下来,出现在金基的伊尔顿酒店大门口。这是官方对少数参加公盘的大户统一安排的住所,散客住宿则需要自行解决。
凌晨两点,金基的高楼公路仍然灯火通明,街上车流涌动,连街边的商铺都没有关门还在营业,时不时有载客的大巴停在某家旅馆前,从大巴上鱼贯下来的一张张形色各异疲乏憔悴的脸上,不变的是对财富的疯狂贪婪。